凡煙小說

第66章 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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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幾個時辰前,徐郁青還不是這樣說的。那時他還帶著幾分困惑和不滿地問白無患:

“你說他非問這麽明白幹什麽?現在這樣有什麽不好嗎?”

這個“他”無需指明,白無患便了然。他轉著手裏的空酒杯,虛著眼睛有點兒無奈地望著徐郁青笑。

“笑成那樣什麽意思你。”徐郁青作勢用碟子裏的花生米扔他。

白無患腦袋一歪,隨意地躲開了。酒杯放落在矮幾上,用手指輕輕彈過去些,努努嘴示意對方滿上,而後優雅緩慢地開了尊口:“青弟啊,你是不是長這麽大,之前只喜歡過我這麽一個王八蛋,所以不懂正常的互相愛慕,該怎麽表達?”

徐郁青被他這莫名其妙的稱呼膩味得一哆嗦:“嘶……江方是不是把你腦子養壞了?”嫌棄歸嫌棄,酒杯倒是滿上了遞過去:“你也知道你自己王八蛋啊。”

白無患像是被逗樂了:“知道啊,我還知道你學我學了個八成,所以了解你現在都在幹些什麽事兒。”

徐郁青扯了扯嘴角,沒說話,給自己滿了杯,悶頭喝了。

當初白無患拒絕他的剖白,說他“不是喜歡,而是想成為”,在後來的幾年他思來想去,覺得沒說錯。他對白無患與其說是愛意,不如說是向往和仰慕——想成為這樣的人,與愛意始終不同。

他甚至覺得自己不會也不懂愛一個人。

正常的互相愛慕該怎麽表達?恐怕還不到那一步。他對谷臨風,確實是愛意嗎?還是也是別的情感,比如依賴,比如親情,再比如……只是被動的回應、一時的興趣。

“江方這個人嘛,你知道的,四平八穩,沒什麽意思,逗也逗不起來,我從前不愛跟他玩。”白無患自顧自地懷起古來:“後來他把我從火場裏撈出來,我腿斷了,住在他的地方,由他照顧。我就想啊,他總得圖我點兒什麽吧,或者我總得示示好不是?我就變著花樣兒地勾他。”

徐郁青“嘁”了一聲,倒是沒戳破。那時候白無患的狀況遠沒有他如今三言兩語說得輕松。白家當時出了這麽大的事兒,盈香樓是否被牽扯進去尚未明確,白無患傷得又重,只能先秘密安置在江方的住處。他那樣驕傲的一個人,即便遭逢如此打擊,也絕不肯示弱,久而久之憋在心裏不得釋放,病得也反反覆覆。

那時徐郁青寧可在外面跑,幫他操持裏裏外外的事情,也不願見他強撐著自己的樣子。可到最後,是江方打開了他的心。

“他不應你吧。”

“應啊,怎麽不應,他又不是你師兄。”白無患笑笑:“他說從火場把我撈出來的那一刻起,我的命就是他的了。我給他就接著,既然給了,就不許反悔了。”

“……看不出來他這麽霸道。”

“你那師兄,看起來說一不二的,其實總慣著你。江方呢,他可不慣著我。”

“……你就瞎扯吧。江方這樣還叫不慣著你?”

“跟你說人生經驗呢,”嫌他動作慢,白無患索性把酒壺拎過來自己動手續杯:“你有什麽好糾結的?也活了這麽大歲數了,有過比他讓你更舒服的人嗎?”

“咳咳咳……”徐郁青被酒嗆到來不及回話。

“對,各種方面。”白無患不死不休:“你又不是不喜歡他,有什麽好說不出口的?”

徐郁青像是猶豫了片刻,才終於道:“我……話不敢跟他說太滿。說太滿了,萬一我做不到呢?”

“呵,還萬一?”白無患樂了,“以後有的是後悔,就沒有什麽萬一了。”想了想,他又恰到好處地補上了一刀:“你是不知道那幾年,你和他鬧得不相往來的時候,自己是什麽樣子。”

“什麽樣子?”徐郁青楞了一下,似乎真的沒有想起來“那幾年”是什麽光景。

“沒有家的樣子。”酒壺空了,白無患敲了兩下桌面,示意徐郁青再遞過來一壺,“江方嘴上說得霸道,可是直到前兩年,還是總會覺得,我是因為斷了腿才會跟他過一輩子。像我跟你這種人,先得把自己的心定下來,身邊的人才能安生。”

白無患托著下巴,斜靠在矮幾上,語氣溫柔得像個正經的兄長:“郁青,他就是你的家啊。”

電光火石一般,徐郁青想到了那些在山中的歲月。他們共同住過的屋子,一起搭過的草棚,他成年後每次下山回來帶的小玩意兒,他引著他走入江湖,又看著他走向花花世界。可是不管走多遠,到哪裏,哪怕是跟他鬧得最僵的時候,他心裏還是知道自己有個去處的——

“大醫師,你也太摳了。”

“我攢錢買鋪子。”

“買什麽鋪子?”

“山下鎮子上,買個鋪子開醫館。以後我們去鎮上住,熱鬧點兒。”

“……誰要跟你去鎮上。”

“隨便你。”

那個山腳小鎮上,谷臨風買下的醫館鋪子,原來在自己心裏,是個總可以回去的地方。

“你說得對,”徐郁青灌下最後一壺酒的時候,白無患似乎已經睡過去了。

“不會再有萬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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