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你好可笑啊,錢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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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不引人註意的悶哼, 頓時散進漾起微波的春錦池。

血瞬間便掠過衣襟,將燈樹上的蠟染成了紅赤赤的顏色。

方岑熙手裏那把大漠瑰月,鋒利且漂亮, 只不過他並不容人更多打量,便隨即一刀沒進了“方廉”腹中。

“方廉”舉著刀的手還懸在半空中, 滿眼詫異地望著方岑熙:“你……”

可“弒父”的方岑熙面兒上,卻幾乎沒有任何波動。

他只是利落地抽出匕首, 像是對塊破抹布似的, 毫不猶豫又捅下一刀。

大漠瑰月其實原先本不叫這名字,西域那頭的叫法, 泊過來本該是魔鬼月。

只因為這種刀實在鋒利, 不僅能剔牛羊肉, 更能幾乎是不費任何力氣, 就能輕易給人刮肉剔骨。

後來是肅州一帶的城民覺得不吉利,才慢慢換作大漠瑰月。

故而饒是方岑熙體格纖弱,用起來也不費吹灰之力。

血一下就濺在方岑熙面頰上,可他仍舊毫無表情。

好像那血沒有絲毫溫度, 仿佛那些都是冷的。

夢魘裏的血即便再濺千次萬次, 他也已經不怕了。

因為總有人會叫醒他。

如今方岑熙冷靜克制的模樣,像是宰殺了一只無關緊要的雞。

仿佛幾刻之前, 願意為了這個“父親”對錢興同言聽計從的人,根本不是方岑熙。

錢興同難免錯愕。

他看著面前弱不禁風, 卻狠戾果斷的方岑熙, 登時詫異道:“你在幹什麽?你怎麽能殺了你爹?”

方岑熙聞言,這才慢慢側過眸子, 對上錢興同的視線。

他唇邊堆出幾分陰惻惻的弧度, 好似是覺得好笑, 便索性笑出了聲來。

方岑熙一貫溫和有加的臉上掛了冷笑,他的視線更是好似刀子一樣鋒利:“我爹?”

“首輔大人恐怕還不知道吧?倭寇越城的那個下午,你們撤走了海防邊軍,我爹被迫帶著建州府的一眾文官去守城。”

“他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被倭寇一刀接著一刀砍死,砍得屍骨難尋。”

方岑熙說得太過平靜,平靜到仿佛這一切都不過是他眼前的一場戲,而他自始至終只是個旁觀者。

錢興同的眉頭擰了擰:“你親眼看著方廉死在眼前,為什麽還……”

“所以你那副父子情深的模樣,一直是在給我演戲?”

平日裏高高在上的首輔大人,此時此刻也難免被撕開最後一點淡然,滿臉都染上了不可思議的神情:“怎麽可能?那曼陀羅的幻煙,怎麽會對你不起作用?”

“你到底是什麽時候瞧出了端倪?”

方岑熙冷笑著擡起了手:“什麽時候?”

“首輔大人,你從一開始便想錯了。我自進入這菱花閣,就從來沒有信過眼前的任何事。”

他指尖上的三道傷口,此時看來,分外醒目。

方岑熙瞧著錢興同後知後覺地模樣,唇邊勾出幾分揶揄的笑意:“你難道就沒想過,這玩意的效力如此之大,十三司會見都沒見過?”

錢興同到如今始察覺,方岑熙為了清醒克制,不悉自己手指上一刀一刀劃出傷口,免得自己沈淪幻覺。

錢興同怒極反笑,轉過身一把掀翻了方岑熙帶來的盒子。

裏頭不見半絲建州倭亂的證據,只是跌出來兩本《增廣賢文》。

至此,錢興同終於接受到自己被人耍了的這個事實。

他登時又氣又惱:“這怎麽可能?”

“我明明派人盯著你,你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拿到了那些證據。”

“不錯,我是拿到了。”方岑熙說得波瀾不驚,“可我好像從沒有答應過,要把那些東西給你。”

“首輔騙騙我,我也就騙騙首輔而已,咱們扯平了。”

錢興同忿而拂袖,頓時目露兇光:“你騙成了又怎麽樣?”

“你的命在我手上,你註定要遭我拿捏。”

方岑熙合著滿臉的血,頓時笑得讓人渾身發冷:“你好可笑啊,錢興同。”

“從看到那個假貨的第一刻起,我就知道他不是真的,更沒有自欺欺人地將他當做真的。”

“我活著從來不是靠著什麽東西,這世上,更沒有什麽我不能放手的。你用一個與我父親七八分像的人,拿捏不住我,難道你以為拿命就能嚇住我?”

“你……”錢興同的臉色陰沈了好幾分,“你倒是無欲無求,心思陰毒。”

“你對著自己也能毫不猶豫下狠手,就是為了算計我?拿到寶興銀號的賬目?”

方岑熙嗤嗤笑出兩聲:“是了,樊天和死得那麽巧,我不從你這裏下手,還能找誰呢?”

“首輔大人算計了一輩子,難道想不到自己也會遭人算計一回?”

“你偽造宣府的軍機構陷裴總兵,支使趙俊艾撤走建州衛海防,你吃了多少沾滿人血的賄銀,你自己數的清嗎?”

錢興同忍不住眼角一跳。

他位極人臣,尊貴無比,旁人從來只敢做他的狗,可方岑熙卻敢將他當做狗一般戲耍。

他立時命人卸了方岑熙手裏的刀,將方岑熙整個人都狠狠地踢倒在地上。

方岑熙的確弱不禁風,索性也就不再掙紮。

他遭人毫不留情地踩在地上,忍不住吃疼地皺了皺眉,可卻還是忍不住合著唇邊的血,嗤嗤低笑。

“東西在哪?”錢興同懊悔自己太早對方岑熙露了殺心,此時便也只能本性畢露,死死踩住方岑熙的手,“這一整天分明都有人看著你,你誰也沒見過。”

“你到底把東西藏在哪?”

方岑熙的手已經被踩得血肉模糊,臉上卻仍舊掛著令人匪夷所思的笑,襯著他滿臉的血跡,一時間莫名又詭異。

這笑意好似是對錢興同的藐視,一時間徹底挑動了錢興同那根名為憤怒的神經。

他惡狠狠地問:“你笑什麽?”

“你死到臨頭,到底還笑什麽?”

方岑熙笑意吟吟:“錢興同,你怕死,便以為人人都同你一樣怕死?”

“這十幾年來,我在每個午夜驚醒的時候,都恨不能把你這個罪魁禍首生吞活剝。”

“你以為區區一個跟我爹有幾分像的人,和你那讓人生幻的破爛玩意,就能輕易抵得消成百上千次想把你千刀萬剮的憎恨?”

錢興同憤怒地狂嚎起來:“這到底是為什麽?你委曲求全地活了二十年,難道不就是想為你爹翻案嗎?”

“這機會就擺在你眼前,我把你爹還給你,還許你富貴,給你榮華,能保你官運亨通,你為什麽還一定要跟我作對?”

方岑熙費力地喘了兩口氣:“你知道生不如死是什麽樣麽?你見過人血順著城樓像瀑布似得往下淌麽?看過海裏頭的紅色浪花翻起來帶著腥味麽?”

“你以為你那區區的施舍,能劃得清這世上的任何虧欠,蓋的過昔年所有罪惡?”

錢興同氣到了極點,早已不再顧忌自己的顏面身份:“只要沒有人知道這些該死的爛事,你以後就是光明偉正的方廉之子。我能領你入閣,我能讓你只手遮天,從此再也不會有什麽能威脅到你,能讓你官拜下任首輔。”

“為什麽?你為什麽不動心?你為什麽就是不肯去做?”

“我們都肉/體凡胎,早晚要埋進土裏頭,草草顧念好自己這一輩子已經是夠不容易了。”

“難不成你還想站上道德的制高點流芳百世?讓旁人為你立碑建祠,千萬年仍受後世敬仰,香火供奉?”

方岑熙扯著吃力的笑闔了闔眼。

“錢興同,你以為你是誰?”

“權力從來就不會永恒,今日你坐雲上梯,明日亦能作墻下泥。你把自己當作大發慈悲的神佛,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牲畜不如的模樣,你配麽?”

錢興同徹底撕掉了自己穩重剛直的表象,猛然沖著方岑熙踢下一腳。

“你給我閉嘴,你這個賊豎子。”

“你算什麽?也想與我作對?”

這一腳確實不輕,方岑熙幾乎被踢掉了半條命,於是整個人不由得在地上蜷了蜷。

不過他仍舊含著滿嘴血沫子,含混不清地調笑道:“錢首輔,有人說我是個兔郎君。雖然我不喜歡這名字,不過我還是得承認,我確實經不住你幾腳。”

“你再踢下一腳之前,最好考慮考慮那賬本,你到底還想不想要。”

錢興同本已經擡起了腳,聽得這句,只好又睨著地上的人,悻悻收了回來。

“你最好早點交待,我還能給你個痛快。”

“不要拖延著磨我的耐心,我在你身上已經花了太多了。”

方岑熙嗤嗤笑著輕咳了兩聲:“那首輔大人說,我怎麽辦?”

“這世上誰樂意上趕著找死呢?”

錢興同至此,終於慢慢冷靜下來。

“你想拖著時間,等錦衣衛找過來?”

“別做夢了,菱花閣的機關機巧絕非等閑,就算是錦衣衛,不花上十天半個月,也休想摸出門路。”

他瞧著方岑熙狼狽的模樣,也自顧自冷笑一聲:“何況,我怎麽會讓你輕易好過?”

他喚來身邊的下人,指著地上已經幾乎沒力氣爬起來的方岑熙:“去拿牽機藥,餵給他吃。”

“我倒要看看,方家的硬骨頭能不能手足相就,疼成牽機那模樣。”

下人領了命,隨即依言行事。

不料還沒走出去幾步,一聲轟然巨響便猛然傳來。

所有人都怔了怔,便見菱花閣的人緊趕慢趕跑了過來。

“首輔大人,快避一避吧。”

“外頭的錦衣衛眼見地要找過來了。”

錢興同一滯:“怎麽可能?”

這地方隱秘,幾乎無人知曉。

何況地下的機關入口覆雜,絕不會輕易便被人察覺,更不能靠運氣隨意觸發。

來人便又喘著氣拱手:“錦衣衛人多勢眾,那領頭的千戶橫行霸道,直接帶走了趙尚書,又將菱花閣搜了一遍。”

“他們沒尋見東西,那千戶不肯依,便直接指使手下,在幾個位置關鍵的廂房裏拆將起來。”

“菱花閣的下人們擋不住官差,如今這入春錦池的第一道門,已經被他們拆出來了。”

“眼下時間緊迫,大人莫要再顧慮。”

“要是再不走,就真真來不及了。”

作者有話要說:

首輔:你怎麽不按規矩辦事???

裴狗:不好意思,拆家就是我的規矩(do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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