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你忠的究竟是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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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烈烈順著窗外的墻流淌過去, 裴恭卻顧不上躲。

他只管草草攏住外頭的裘衣,一動不動地仔細伏在香菱閣的窗外。

畢竟此時此刻,身為“梁上君子”的裴恭, 早已經被屋裏的場景,看到目瞪口呆。

他眼皮子底下那木盒, 原本平平無奇,實在算不上引人註目。

可現在這木盒裏頭, 卻整整擱了上萬兩銀票, 早已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別說是憑著曾哲,縱是錢興同那個首輔, 一月俸祿也不過八十七石, 合折也就四十多兩銀錢。

眼前這萬兩銀票看似輕巧, 可若當真算起來, 便是錢首輔不吃不喝地死在任上,恐怕也難賺夠。

可錢興同接過盒子時,滿臉的雲淡風輕,渾身是自然而然, 何曾有半點的遲疑和詫異?

裴恭心知眼下這場景有異, 便也繼續潛下身,不動聲色地耐心看著。

屋裏的曾哲瞧著錢興同收了木匣, 又明顯轉了話鋒,這才坦然下幾分神情來。

他又上前作個揖, 忍不住恭維道:“恩師桃李遍朝野, 肯將事情交與學生,是學生之幸。”

“學生慚愧, 此後定然決不會再出差錯。”

錢興同波瀾不驚地擱下匣子, 轉而端起桌上的茶船, 慢條斯理搭在唇邊啜下幾口。

這世上的稀罕東西實在不少,可若是這東西成了群,紮了堆,那精雕細琢的金銀拿在手中,便同銹爛無用的破鐵無異,透亮瑩潤的和田白玉看在眼裏,也成了瓷碗裏凝住的腥氣豬油。

恭維的話,賠笑的臉。

看多聽多了,也不過都是大同小異,甚至都會讓人懶得再去聽那話中的意思,去辨認那咧起嘴角露出牙來,笑出滿臉褶子的人是誰。

至於眼前這些表忠心的話,錢興同自然是早就已經聽得膩味了。

他不動聲色,只自顧自地撇著杯面上漂浮著的茶葉根子。

他手中有得是權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隨便動動手,就能給那些求他的人吃個大甜頭。

在錢興同眼裏,這些根本不是什麽費心栽培的門生,不是未來可期的後輩,更不是什麽同朝為臣的黨僚。

他們不過就是一群,為了吃肉而搖尾乞憐的狗。如果一個伺候地不盡人意,那周圍還多得是肯搖尾巴的畜牲,換一只也不過是替掉原來那只,於那個站在至高位的人來說,一切都不過是照舊。

聽著曾哲絞盡腦汁說了半晌,錢興同這才“大發慈悲”地碰了碰嘴皮子:“你說的那個臨遠,當真能有那麽難對付?”

曾哲怔了怔,忙又接道:“還請恩師放心。”

“學生先前便已知曉,那臨遠也不是什麽背景深厚的,不過是不起眼的區區螻蟻,根本不足為懼。”

“何況他查不出宣府衛的信在先,借機從暖閣案庫裏盜拿四層的軍案瑭報在後……”

錢興同端住茶船的手微微頓了頓,這才像是有了些反應。

他挑著眉,顯然是知道了這其中深意,不由得問道:“四層?是建州的軍案?”

曾哲泠然:“正是。”

“是學生親手從他屋裏翻出來的,那軍案本該都在四層,他無權查看,卻被他從案庫偷攜帶出。”

錢興同將杯蓋丟回茶盞上:“敢從案庫裏攜帶案卷,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不知死活的人?”

曾哲便也忙不疊賠笑:“不錯,他是螳臂擋車,蚍蜉撼樹,因著得了令主兩年器重,便想在十三司橫著走路,實在是不自量力。”

“或許根本不用學生動手,令主早已經對臨遠起了殺心。如今派他去查梁國公府,想來也是差他去辦的最後一件事了。”

錢興同的目光又挪到了別處,只是不緊不慢地嘆下一口氣來:“你辦事向來是妥帖的。”

“我還是最放心你。”

曾哲的臉上頓時多出幾絲輕笑,連忙又朝錢興同作了揖。

“恩師只管放心,埋下的那兩個樁已經徹底按死,全都扔進鷺河裏辦幹凈了。”

“便是他臨遠有三頭六臂,也早晚是死路一條。”

錢興同拿起匣子,好似也沒了再和曾哲耗著的興致。

他泠然起身,面上還是往常那般的嚴肅,只是淺聲道:“行了,今兒還有旁的事。”

“你日後還是不要常來菱香閣。”

他勾著唇角瞥向曾哲:“畢竟,若是叫暖閣裏頭知道了你幹的這些事,誰死在前頭可不一定。”

曾哲也只敢低頭言是,不敢再有其他微詞。

“學生謹遵恩師教誨。”

錢興同大步流星地踏出了房門,曾哲自然也未曾多加停留。

藏身在窗下的裴恭,沒有再繼續跟著了。

方才的那一番場景,似乎根本不需要裴恭多想。

錢興同是在明晃晃地受賄。

慘死在鷺河裏的,除過方岑熙,後頭兩個皆是這曾哲的手筆。

而且那死的,似乎還是對臨遠很重要的人。

裴恭雖然目睹了所有過程,可錢興同和曾哲的話,說得讓他雲裏霧裏,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錢興同和曾哲殺的是宣府衛的內賊,好似與他二哥裴英的死有擺不脫的關系。

這其中的關系覆雜,讓裴恭頓覺梳理不清。

可方岑熙是建州生人,是建州知府方廉的獨子,更因為幫忙查梁國公府的冤情,免不得跟內衛之間產生接觸。

這讓他沒辦法不產生任何聯想。

如今發生的這些事情之間,定然還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系。

饒是鷺河浮屍並非同一人所為,如今這條條狀狀也將方岑熙的死,悉數引到了臨遠身上。

裴恭怔住了。

方岑熙恐怕知道了些什麽秘密,才會遭人滅口。

可若真是因著那些緣由,害得方岑熙丟掉性命,裴恭只覺得,他這輩子也不能原諒自己了。

裴恭知道,他必須把臨遠揪出來。

他定然會離真相越來越近。

————————

暖閣上空懸著的日光,散發出毫無溫度的慘白。

臨遠方行到暖閣外,奚淮便已然擋在了他面前。

臨遠微微頓住,不疾不徐撩眸去看,卻見得奚淮滿眼殺意,刀在不知不覺間,便已然橫起在臨遠頸前。

只聽得奚淮不緊不慢地嗤笑一聲:“這世上的事,真是有意思得很。你先前既護著裴恭,如今曾哲擅殺內衛中人,你又在令主跟前保他。”

“臨遠,你忠的究竟是哪一個?”

“背叛十三司,你應當知道是什麽下場。”

臨遠聞言,眼裏卻看不出半絲害怕恐懼。

他只是不緊不慢地垂眸,輕瞥向奚淮橫著的刀刃。

這刀乍看起來,分明是再尋常不過,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雁翎刀。

可臨遠知道,這是一把好刀。

因為這刀和裴恭那把一樣,有著流暢的弧刃,還有著渾然天成的血槽。再看到刀刃沁出的隱隱血色,便不難判斷出這把刀非比尋常。

至少現在看來,死在這把刀下的人,顯然不在少數。

無非是這刀的柄鞘瞧著普通,不似裴恭那把看起來那麽引人註目,故而拿在手裏時,一時間讓人瞧不出什麽不同來。

臨遠側目,神情並不意外,只是輕輕挑眉問:“如今就打算動手了?”

“奚淮協領是不是忘了,信還沒有找到。”

奚淮的刀刃微擡,隨即在臨遠頜下威脅似的貼了貼:“東西在哪?”

“現在說出來,你可以死得痛快些。十三司的手段你見過,自己用的也不少,該知道落在令主手裏是什麽下場。”

臨遠眼角堆出幾分弧度,掩面的墨色絹紗下忍不住漾出一絲淺笑聲:“十三司是什麽地方?”

“從進十三司的第一天起,臨遠便知這條命早已經不在自己手裏。”

奚淮不由得饒有興致笑出聲來:“是麽?那你倒膽子不小,是個能看得開的。”

刀刃貼地臨遠頸子發涼。

他卻也只是闔了闔眼:“奚淮協領手起刀落,身經百戰。”

“同為騁疆之人,不知奚淮協領是想看梁國公府一夕傾頹,家破人亡多一點?還是想看裴家沈冤昭雪,扶著裴總兵的棺杦回京多一點?”

“裴總兵鎮守邊關多年,豈會那麽不謹慎,容著手下的人進京,明晃晃地送信?”

奚淮審視的目光,毫無保留地梭巡在臨遠身上:“你竟然看得出來?”

臨遠哂笑,答非所問道:“我猜奚淮協領其實是想保裴家的,對不對?”

“否則那日在館驛,您怎麽會因為我人微言輕一句不知真假的話,就放裴三離開?”

奚淮不言,攥著刀柄的手,卻不由得緊了緊。

他驟然失笑:“難怪令主近年如此器重你,這麽縝密的心思,可當真是難得了。”

“可惜你的這點聰明,偏偏用錯了地方。”

“那你又想保裴家?還是推平梁國公府?你留著曾哲,究竟還想找什麽人?還打著什麽主意?”

兩個人四目相對,各自都像是想要看穿對方的心思。

“奚淮協領在十三司德高望重,定然知道這世上秘密很多。”臨遠的聲音不緊不慢,“不是每個都有答案的。”

他神情自若,仿佛視死如歸。

“我既然料得到如今,還會不留一條體面過身的退路麽?”

“有人巴不得立即找到信,推梁國公府入萬劫不覆之地,有人卻恨不得那信永遠不被找到。”

奚淮冷聲:“那不是你該考慮的事。”

“奚淮協領可曾想過?就算你找到了,當真就能拱手交予令主去?如今這都是在下的過錯,日後若是數落起來,還有誰能替奚淮協領背罪呢?”

“言已至此,奚淮協領若是仍要動手,那就動手吧。”臨遠滿眼地不以為意,“殺了我,或許就永遠沒有人會找到那封信。”

“對奚淮協領來說,這或許是個好結果,不對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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