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儉讓,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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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的初陽剛剛升起。

城裏才響過撤去宵禁的晨鐘,店鋪陸續開張,城門也朝外而開。

偌大的順天府正在凜凜寒風中慢慢醒來,四處都在淡青的天光裏生起裊裊早炊,城中滿是一派欣欣向榮之像擺攤開店的人也悉數在街道上活動起來。

可也就是與此同時,門庭氣派的玉華軒卻偏恰恰相反。

玉華軒門戶緊閉,四周雜亂,沒有半分要做生意的樣子。

但來往人群卻半絲兒也不奇怪,畢竟京中的風月場所大多如此。

這些勾欄夜間燈火輝煌,待到清晨恩客陸續離去,便歇了館子緊閉門戶,才算是一天生意做完。

饒是這玉華軒的鴇母十三奶奶長袖善舞,八面玲瓏。迎來送往一宿,此時也困乏,回屋去睡去了。

玉華軒裏沒了晚上的笙歌燕舞,院子裏顯得靜悄悄的,只剩兩個守門的大茶壺,並幾個年紀尚小的使喚丫頭在灑掃漿洗。

雲香便是這使喚丫頭中的一個。

她早早擦洗完大廳,趁著四下無人,便偷偷摸摸跑到廚房裏拿個饅頭溜開。

雲香一步三探地跑去後院,怯生生敲了敲拴著鎖鏈的柴房小門:“煙……煙柳姐姐……”

“十三奶奶跟那兩個大茶壺都不在,你就吃一點東西吧……”

“不然他們晚上又要罵我了。”

雲香一邊說,一邊又將饅頭掰成小塊,往那窄窄的門縫裏頭塞。

眼下雖然還沒交九,天卻著實是冷了。

饅頭被凍得硬邦邦的,看著就難以下咽。可是廚房裏的雞鴨和點心都點過數,縱是給雲香是個膽子她也不敢去偷。

“你就吃一些吧,再這麽下去會沒命的。”

不料柴房裏的罵聲卻又一次傳了來:“呸,誰叫煙柳。”

“接什麽客?你讓他們有種就把我打死在這,死在這有官府的人來了才好。”

雲香眼眶一酸,趴在門縫邊喏喏道:“姐姐你千萬不要說這種話。”

“咱們的身契都在媽媽的手上,死了都是白死,哪能出得去呢?”

被關在柴房裏的蔣三巧兒靠著墻角,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餓,又或是因為每天下午必遭一頓的毒打,她早已經沒了站起來的力氣。

可她嘴上卻仍是半點不肯松勁。

“誰是你姐姐?少替他們來勸我,叫你們那個十三奶奶去做她姑奶奶的春秋大夢。”

鴇母十三奶奶就是這玉華軒最大的老板,她年過半百,風韻猶存。

手下帶幾個迎客鎮門的大茶壺,還有四五個雲香這樣不到年紀,只能幹粗活的使喚丫頭,操持著玉華軒一向興隆。

館子裏年年南來北往的姑娘實在是多。

有被家中賣來的,也有被販子拐來的,還有遭荒乞討流浪到京城來的。

但是只要進了這玉華軒,十三奶奶不看出身。只要換了衣服搽好粉,能伺候恩客,自然就能得十三奶奶青眼。

這麽多年來,十三奶奶見過的女子絕不在少數。

甭管是進這玉華軒裏一言不發絕食的,還是泣涕漣漣鬧著尋死的,到頭來都被她只得服服帖帖,上趕著朝恩客笑臉相迎。至於那些敢耍心思聰明朝恩客訴說苦處的,來尋歡作樂的恩客們幾乎全是清一色地怕惹是非,尋個借口草草脫身。

這些姑娘們事後免不得被關進這柴房,遭幾個手狠心黑的大茶壺用竹條子生笞一通。

館子裏打人有的是講究。

能叫人傷筋動骨,外頭偏又看不出什麽傷來,一來二去,再鬧騰的姑娘也會被馴服成小貓兒一樣乖順,心甘情願地替鴇母十三奶奶賺個盆滿缽滿。

雲香一聽,眼淚就撲簌簌地掉下來:“媽媽讓我跟著你呢,你就是我姐姐。”

“你不要再死了,我已經死了一個姐姐了。”

蔣三巧兒被賣到這玉華軒來已經過了五天,當初鴇母十三奶奶是瞧中了她的模樣,才特地花了個大價錢。

不成想這蔣三巧兒卻是個油鹽不進的硬茬子,她見人便罵,見著錦衣玉食不多看一眼,被大茶壺們打得皮開肉綻也絕不服軟接客。

甚至她一有機會,還想方設法往外跑,就連兩層的樓她也敢跳。

十三奶奶被她磨得沒了耐心,最後才將她大冬天關在這柴房中,不吃喝活受罪。

蔣三巧兒聽著門外的小丫頭哭,忽然就想起自己妹妹來了。

她妹妹從小身子就不好,是個總愛哭的藥罐子。

今年立冬,妹妹那病生得越發重了,郎中看過後都連連搖頭。

可妹妹還沒死,村長就跑到家裏來商量替妹妹定冥親,父親才一聽定錢,就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父親還說藥罐子費錢,有了這些定錢,這麽多年也不算是白養。

蔣三巧兒當晚就背著妹妹從何橋村溜出去,她說:“四嫦兒,別怕。”

“姐會漿洗,會做飯,會補衣裳,只要我們能跑到京城,就一定能把病看好。”

蔣四嫦兒那時候問:“姐,大德說女兒鬼孤零零,到地底下會叫人欺負,投不成胎,是不是真的?”

“呸,什麽大德,他就是個妖道。”

“家裏的活都是我們做,點心卻都是蔣大跟蔣二吃,活著讓他們欺負,死了還要替他們換錢。”

蔣四嫦兒就靠在她肩上笑:“姐,京城大嗎?”

“我們到了京城,有點心就一人吃一半好不好?”

她們滿共跑了三次,結果就被抓回去三次。

到最後,村長和那村上跑來蔣家苛責,說起蔣家信奉無常不誠,會招來災禍,蔣父就立馬顫顫巍巍地把她交了出去當做贖罪。

她轉眼就讓那老不死的村長賣進到這勾欄院裏頭。

那時候她才終於發現,原來在京城她還是一樣沒有活路,烏鴉其實都一般黑。

蔣三巧兒從那時就開始想,與其這麽活著,倒不如死了算了。

風順著柴房的門縫往裏吹個沒完。

蔣三巧兒聽著那門外雲香的嗚咽聲忽而越來越近,這才低下頭揉揉眼睛。

雲香長得瘦弱幹巴,撥弄兩下那門頭的鎖鏈,竟囫圇從門縫鉆進柴房來了。

她坐在蔣三巧兒身邊,把饅頭塞給三巧兒,又給她些水:“玉華軒裏丟的人多了,從來就沒見官府來過。”

“姐姐,咱們鬥不過媽媽跟那幾個大茶壺的。”

蔣三巧兒看著雲香瘦瘦弱弱的小身板,越發想念起妹妹,聲音也就不自覺柔了柔:“那就讓他們把我打死算了,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

雲香偷偷瞧著蔣三巧兒:“姐姐,你是從哪來的呀?”

“你可千萬不要得罪媽媽,她厲害得很,連鬼都認識呢。她要是不高興,就把你也送給鬼帶走了。”

“鬼?”蔣三巧兒不由疑惑。

雲香篤定地點點頭:“我跟的上個姐姐叫花容,本是大家門戶的小姐,被拐子拐來的。”

“接客才一年功夫染了花柳病,今年中秋出得花,一天功夫就接不成客了。媽媽找人看過兩次,治不好,後來有天晚上花容姐姐突然就不見了。”

“有人說姐姐是被鬼接走的,釘到棺材裏頭之前還摳著邊求媽媽饒命,是媽媽叫大茶壺掰斷姐姐兩根手指頭塞進棺材裏的。”

雲香抹抹眼淚:“姐姐,你還是聽媽媽的話吧。”

“日後說不定有人肯來贖身呢,再怎麽也比丟了命強。”

蔣三巧兒卻好似沒有聽她說話,只是盯著那窄窄的門縫,吃力地爬起身來。

“你方才就是從這鉆進來的?”

雲香一楞,連臉上的眼淚珠子也顧不上再擦了,只是本能地點了下頭。

蔣三巧兒朝她咧開嘴角,露出個不大好看的笑:“你要是真想我活命,就趕緊回自己屋去,別說你來找過我。”

“你是好姑娘,會有好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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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岑熙收好了那玉華軒的錦囊,便又道:“河橋村恐怕沒有我們想得那麽簡單。”

“咱們回去,先找到這蔣家的三巧兒,從長計議,免得引人註意。”

裴恭饒有興致的視線在方岑熙身上梭巡一圈:“怎麽?岑熙也想學人逛窯/子去?”

方岑熙盈盈一笑:“難怪這世上總有莽撞人,敢情腦子裏整日就沒個正形好事。”

裴恭嘴角輕抽:“方岑熙你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諷刺誰呢?”

方岑熙故意環顧一周:“這裏還有旁的人嗎?”

裴恭:“你……”

“我不跟你一般見識,有本事你就別去那玉華軒。”

瞧著裴恭吃癟,方岑熙便沒來由得輕笑出聲。

他輕輕嘆氣:“去是得去,但恐怕咱們不能從正門進去。”

“那蔣三巧兒是犟性子,定然沒那麽容易如了鴇母的意。”

“咱們貿然去跟鴇母要人,八成找不到,還會惹了玉華軒的註意。萬一玉華軒同那幾個村的人都是一夥,咱們會打草驚蛇。”

方岑熙一雙眸子靜靜瞧著裴恭,朝他勾起唇角來。

裴恭兀自點了點頭,隨即又被方岑熙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你幹嘛?不會是又想讓我去吧?我回北鎮給你換個人不行?”

“時間急迫,三爺。”

“找人要緊。”

裴恭覺得有點牙疼:“這像話嗎?我告訴你,我們裴家門風可是很嚴謹的。”

“要是被我爹知道……”

“畢竟方某不善體力,何況整夜未睡。”方岑熙輕聲慢語,臉上的笑意漾得更濃了,“三爺,能者多勞。”

“放心,這事我定然幫你保密。”

裴恭皺起眉頭,心下是一萬個拒絕,卻又沒什麽堂而皇之的理由。

他只好雞蛋裏挑骨頭似的顧左右而言他:“你怎麽又叫三爺?”

方岑熙聞聲,幹脆又利落地改了口:“儉讓,聽話,快去。”

作者有話要說:

小方大人使用技能(春紅很好聽)

裴狗:惡心心

小方大人使用技能(儉讓,聽話)

裴狗: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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