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貍奴白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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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恭一哽,慢悠悠地別開了眼。

他默不作聲地將自己當成個木偶泥塑,在墻角下聽了半晌,終於聽懂些原委。

原來他面前的這婦人姓劉,是個寡婦。

劉寡婦的丈夫有軍籍,在西北邊軍,前些年死於跟韃靼的交戰。

歡歡則是這對夫婦的遺腹女,更是劉寡婦唯一的指望。

多年來,孤兒寡母相依為命,時日艱辛,不難想象。

方岑熙正了正神色,又沖著面前的劉寡婦鄭重道:“劉阿嫂不要再當街跪地,免得日後遭人話柄。”

“歡歡是三爺今天從河裏救起來的,阿嫂若是謝,也合該謝三爺。”

婦人一怔,目光也從方岑熙那游移到裴恭身上,忍不住滯了滯。

她喃喃道:“三爺……”

“您就是……國公府裏頭的貴人?”

話音不落,她便又直直在裴恭面前磕下頭去:“多謝三爺,多謝三爺。”

裴恭登時被嚇了一跳。

他當紈絝是爐火純青,給人當救命恩人,卻實實在在是第一次,毫無經驗可言。

雖說被人簇擁著行禮跪拜倒也有,可從前那些都是有所圖謀,諂媚阿諛之輩,眼下這麽真心實意的,裴恭還真沒見過。

他莫名覺得自己受之有愧。

眼見劉寡婦拿自己當神仙菩薩似的拜,他不免得倒吸一口涼氣,一時間竟不知該怎麽辦。

他連忙擺擺手,舌頭好似打了結:“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不要再磕頭了。”

“日後萬萬要記得,不能再讓歡歡去做這涉水冒險的事。”

“不過一件衣裳而已,哪能有……”

話音未落,裴恭忽怔了怔。

劉寡婦喪夫,一個人帶著女兒歡歡,在這巷子裏過活得極其不容易。

只看衣著,便也知她們生活拮據。

這世上,誰又會不愛惜自己的性命?

裴恭知道自己出身貴胄,一件衣裳於他而言,便是絹稠的,丟了也不痛不癢。

可對眼前的這對母女來說,隨便一件,興許就是半月一月的生計。

那於他而言義正辭嚴地說教,對面前的這對母女來說,卻是居高臨下,卻又不切實際的冷語。

裴恭啞然,他很快低下頭,麻利從牙牌上解下墜了瑪瑙珠的絡子,隨手遞將上去。

他冷聲道:“拿去,應該能換幾個錢,賠那丟掉的衣裳。”

劉寡婦手足無措:“這……”

裴恭又道:“昨日歡歡來府上送鬥篷,還沒有拿賞錢。”

“阿嫂收下吧。”方岑熙溫聲道,“只要歡歡好好的,這世上又有什麽解決不了的事呢?”

劉寡婦抱著歡歡泣不成聲。

方岑熙便又溫聲規勸兩句,將他們勸回家去。

斜陽下的巷子,門前只剩了手足無措的裴恭。

“我……”裴恭站也不是,走也不是,“那個……”

方岑熙輕笑:“方某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三爺,還能不知道三爺的性子麽?”

他隨手打開門:“三爺有話,就進來再說吧。”

裴恭莫名覺得自己好像被當成了狗腿,可心裏雖腹誹著,腳上還是亦步亦趨,老老實實跟著方岑熙進了小院。

甜水巷靠近城門,其實已經算是有些偏僻的位置了。這地方魚龍混雜,住著三教九流的人,故而屋租便也便宜得十分可觀。

方岑熙的院兒裏有棵棗樹,高聳過頂,想來是有些年份的老樹。

如今秋日過了,一場雨便將樹梢頭的棗兒全都打落到地上,好似一顆又一顆紅赤赤的瑪瑙珠。

裴恭故作緩步,隨在方岑熙身後,跟進他的小院。

不過才剛剛往裏幾步,裴恭便見一只大白貓蹲在墻角,警惕地盯著他看。

他認得,那是臨清獅子貓,長著一藍一黃的鴛鴦眼,立在墻頭上頗是威風,白色的毛兒更是又長又順,讓那貓兒看起來像個大雪團子。

裴恭楞了楞,看得心生喜愛,便不由自主伸手去逗貓玩。

不料白貓“嗷嗚”叫著,順勢朝裴恭亮出牙來。

“白浪花,不能吃。”方岑熙熟門熟路地警告道。

白浪花聞言,果然“喵嗷”一聲歪歪腦袋,仔細打量打量裴恭,最後迅速發現,面前的“東西”甚是不好下口,方岑熙的“六字箴言”誠不欺它。

它索性乖巧地舔舔爪子,最後抱住毛茸茸的大尾巴,轉著圈自娛自樂起來。

裴恭啞然:“白浪花?”

這是個讀書人能起出來的名字嗎?

這貓兒又白又凈,茸毛光亮,一看是被精心照顧的。

可是再一聽到這敷衍的名字,他又覺得這貓兒甚是委屈。

裴恭不免挑刺道:“人家都說異瞳的鴛鴦眼獅子貓十分難得,你倒是養得挺接地氣。”

方岑熙倒也不反駁,只領著將裴恭引入屋中。

“先前聽聞梁國公府有事端,想來三爺這些日子該是忙得很。我這才支歡歡去歸還衣裳,也免得叨擾三爺。”

他饒有興致的目光,慢慢挪到裴恭面兒上:“看來,好似反倒是讓三爺有了些誤會?”

“替我多出個五歲的女兒來?”

裴恭一噎,看著哪壺不開偏提哪壺的方岑熙,只好支吾兩聲躲開視線。

四下打量,不管怎麽瞧,這屋子裏都是方岑熙一個人住。

裴恭的心這才感到稍稍安穩下來幾分。

他莫名重新多出來幾分底氣,開始沒話找話,強行轉移話題:“你的……都好全了?”

“多謝三爺掛念。”方岑熙撩眸看著裴恭,輕聲細語,“本也不是病,無什麽大礙。”

裴恭撇撇嘴,又追問:“你為什麽這麽怕血?”

方岑熙彎唇,卻只作笑而不語。

好在裴恭的註意力很快轉移,又被書架上的一本南物志吸引去了目光。

他仔細瞧著書上的簽註,不由疑惑:“小方大人不是土生土長的順天人?”

方岑熙薄唇輕啟:“不錯,我是建州府生人。”

“建州府?”裴恭挑起眉梢,卻一時沒能從腦海裏搜尋出更多認知。

除過建州地處南方,周邊沿海,他似乎對這裏再沒有任何了解。

裴恭輕嘖,連忙祭出管用的套話:“建州是好地方,人傑地靈。”

“三爺不必繞彎子了。”方岑熙眸色淺淺,“若是有話,直說便好。”

裴恭滯了滯。

這是已經開始催著他道歉了不成?

他輕嗤一聲,滿臉萬般不願地從身上掏出個錦盒,信手往方岑熙懷裏一扔。

“這是……”方岑熙不由得認真打量起來。

“狼牙。”裴恭解釋,“我在香海那狼嘴裏掰的。”

“給你這種怕血的人壓八字,最最合適。”

方岑熙拿著狼牙,像入神似的瞧了半天。

忽而又沒來由地淺笑出聲來。

“卻之不恭。”他反手收下那狼牙,“三爺就是來送這個?”

“不然呢?”裴恭惡人先告狀似的撩起眉頭來。

東西都送了,這低頭的意思還不明顯嗎?他頂多就是兇了兩句,難道還真要按著他的頭道歉?

……

方岑熙便也不再多話,轉而沈聲道:“我知道宣府衛出事,也知道裴家二爺受了重傷。”

“如今京中傳得沸沸揚揚,皆言眾軍覆沒,裴二獨活,便是裴家這位二爺將外路拱手相送予韃靼。”

“三爺來找我,難道不是想查宣府的事?”

本還滿臉囂張的裴恭,聞言不由得一怔。

是了,是他忘了。

方岑熙心思細膩,洞若觀火,查察蛛絲馬跡定是一把好手。

方岑熙淺聲說:“我既欠三爺一條命,償還人情便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只要是三爺想知道的,我定會竭盡全力。”

裴恭默了默。

他心底裏從來就沒有放棄過,想還二哥一個清白。

大哥不讓他插手,他大可不叫大哥知道。

大哥怕他魯莽,面前的方岑熙卻不是個魯莽的人。

就算是身在京中,不去宣府,也還大有可查。

至少當初那要抓的軍賊,為何要來京中,他還是一頭霧水。

還有陸長明臨走之前說的那封信……

或許二哥那頭,一早便知道宣府衛會出事?所以才著人來抓那叛徒?

裴恭的眉頭越陷越深。

他知道現在這樣得過且過的人,根本就不是那個真正的裴恭。

他早晚是會去查的,如今尚有一官半職,總勝得過將來……假若將來有一日家破人亡後再去查。

裴恭盯著方岑熙的眸子看了片刻,沈聲問他:“此事牽扯甚廣,非比尋常,稍有不慎便會惹禍上身。”

“你還肯幫我?當真只是因為我扛過你下山?沒有旁的?”

方岑熙沒來由地彎起眉眼。

“自然,不只是因為三爺救過我的命。”

他唇邊堆上幾分弧度:“還因為三爺心懷良善,正直難屈。”

將來,定然還會救旁的人。

裴恭嗤笑:“小方大人,哄人不是這麽哄的。”

“你但凡說得切那麽一點實際,也不至於聽起來這麽假。”

方岑熙笑意不減:“叫三爺看出來了,自然還有旁的事相托給三爺。”

“我這兩三日恐怕在衙門有的忙,晚上回不來,白浪花獨自在家,我不放心。”

裴恭瞟一眼屋外啃尾巴的白貓兒:“嘿,你還真不客氣。”

“得,我今天把它帶到國公府去,你過兩天再來國公府裏領。”

“那就先多謝三爺。”方岑熙輕聲慢語切入正題,“所以,三爺究竟緣何忽然入錦衣衛,還去香海查官銀失竊的案子?”

裴恭輕嘆口氣:“這就說來話長了。”

他將宣府衛軍中叛徒帶了封信入京,以及自己打過內衛協領的事情一一道來,直說到臨近宵禁,才抱著那小獅子一樣的白浪花告了別。

方岑熙在門前瞧著裴恭走遠的身影,慢吞吞把玩起手裏的象牙小雕來。

夜色深了,弦月泠然。

方岑熙換過那身赤紅檎丹的麒麟袍服,他擱下手中的牙雕,轉而從不起眼的角落銜起一封信。

他慢條斯理地塞回信封裏裝好,回過身去,只打算將信壓在書架深處,那個最不引人註意的角落。

盛裝信的是硬置封紙,尋常人寫信不會用得到,唯有軍中遞送才會用這種信封。

信封紙上面塗過油,即便沾了水也不怕裏面的內容會被濡濕。

方岑熙的手下意識輕輕一頓。

他瞧著信封上赤灼灼的“宣府衛”油印封戳,唇邊便微微噙起幾分似有深意的淺笑。

作者有話要說:

裴狗,被套路永久.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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