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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裴恭憋出個損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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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一襲常服烏紗的縣令上前,裴恭卻只照舊悠然喝茶。

唯剩獄卒們的頭兒忙迎上前去:“縣尊……”

他們有的是滿肚子說辭,正準備在縣令於子榮面前添油加醋一番,好讓裴恭老老實實作孫子。

不料多的話還一句都沒開口,縣令卻先拱起手,畢恭畢敬朝裴恭作了個揖,又開口喚一句:“裴總旗。”

幾個囂張跋扈的獄卒登時目瞪口呆,噤若寒蟬:“縣尊……這……”

裴恭這才懶洋洋地撒去一眼。

這香海縣令是肥胖五短的身材,生得有些許黝黑,滿臉的橫肉,瞇縫眼睛下還有一張大嘴。

裴恭撇撇嘴,只覺得他好似個胖頭肥鯰魚。

“不敢,貴縣昨日抓人時信誓旦旦言辭鑿鑿,實在好大的排場威嚴。”裴恭隨眼瞥向面前那位“以禮相待”的鯰魚縣令,並未給他正臉,只是慢條斯理地撣兩下袖口上的灰。

裴恭初到香海,便已經飽受了牢獄和那滿牢金銀匠人的洗禮。

故而早在昨晚被衙差不由分說擼進牢時,他就已然斷定,香海縣衙眾是幫欺上瞞下,欺壓百姓的腌臜東西。

眼下即便縣令在他面前謙恭萬分,顯然也是絲毫不能令裴恭改觀。

裴恭將茶杯一墩起了身,卻仍沒有給前來致歉的縣令絲毫好臉色。

縣令於子榮見狀,不由拂過額邊冷汗,連連給裴恭賠罪:“裴總旗萬望息怒。”

另一邊的獄卒們,早已經被縣令一個眼神瞪地跪倒在地。

裴恭看著眼前滑稽的場面,也懶得再與這些人多做糾纏。

他身陷囹圄跟方岑熙脫不了幹系,他現在只想先找到某個姓方的罪魁禍首,去跟他算一算總賬。

裴恭這才被畢恭畢敬仿佛“祖宗顯靈”一般請回縣衙大堂。

彼時方岑熙就候在大堂中,還是先前那副溫溫吞吞的樣子,但卻還多幾分疲態。

裴恭彎彎唇角,正要跟“老熟人”招呼幾句,方岑熙便先輕輕擡頭,撩眸迎上裴恭不大友善的目光。

“三爺。”方岑熙皺住眉頭,好似是松下一口氣,“三爺沒事便好。”

他隨即不容裴恭張口便徑直起身,一臉肅容瞧向香海的那位胖頭鯰魚縣令。

“於縣令,這又是怎麽回事?”

“裴總旗堂堂天子衛下,七品官員,怎麽會被你們擼進縣衙大牢過了整整一夜?”

於縣令只好又是一番方才牢中那般的作揖道歉:“裴總旗和方評事自京城遠道而來,卻在香海遭人苛待,實是不該,只是裴總旗昨日未曾明示身份,這才鬧下這麽一大場誤會。”

“只是聽說兩位還尚有公務大事在身,實在不好耽於這一箭事,拖延兩位貴人的要務。”

“還請兩位萬萬恕罪,這幾日的吃住,縣衙定會妥當安排。等這頭頂的大事解決,小縣定要親自敬兩位幾杯水酒賠罪。”

方岑熙的身形看似單薄,問話倒是分外地擲地有聲。

他的眉頭輕蹙著,原本和善的面龐上竟多出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儀。

“裴總旗不明示,貴縣竟也不查察身份?就不明不白地抓人?”

“昨夜差役眾多,沒有一人阻止質疑。”

“恐怕於縣令不是第一次縱容屬下逞兇,是已成慣例吧?”

於縣令被問得啞然,只能沒了腰似的連連賠罪。

方岑熙便刻意壓低聲音,連模樣好似都比往常多出幾分嚴肅來:“昨晚之事,且不論其他,單是讓北鎮撫司知道這件事,誤會貴縣與錦衣衛作對……”

縣令於子榮瞳孔一縮,支支吾吾不敢再多出聲。

方岑熙便也點到為止,話鋒一轉,疾言問道:“香海縣官銀究竟是何時遺失?數目為幾?為何征召糧食充當官銀?”

於子榮一怔:“方評事如何知道……”

方岑熙輕笑:“於縣尊不必管我是怎麽知道的。”

“你只需要明白,若你還說欺瞞朝廷的那套,今日恐怕不會那麽好收場。”

————————

身為被抓進牢中的苦主,裴恭原本有滿腹的冷嘲熱諷要抒發。

然而最後,他卻只剩下眼睜睜看著方岑熙對香海縣衙進行了一番敲打的份兒。

待到離開縣衙,裴恭才看著自己身邊的方岑熙忍不住滿臉揶揄地勾起唇角。

“方岑熙,方評事。”

“你可實在是一箭雙雕的高手。”

昨夜掩藏名牒行李,趁著下樓去尋人告密。

今日還能扯著錦衣衛的大旗,將縣衙官差拿捏得服服帖帖,順帶當個兢兢業業,一心掛念裴三爺的好人。

裴恭忍不住滿眼諷刺,小幅度朝身邊的方岑熙鼓了鼓掌。

方岑熙聞言,卻只側眸瞧向裴恭,目光卻絲毫未有回避。

那雙眸子不躲不閃,看不出絲毫心虛,更也沒有什麽旁的情緒。

他棕褐色的眸底深處好似是有一汪深不見底的潭,將他的所有情緒全都裝掩進去。

方岑熙緩聲開口:“裴三爺何出此言?裝著文牒的包裹就放在櫃上,至於三爺那雁翎刀,確是因為太過點眼,才被方某收在床前的腳踏之下。”

“這些事方某昨日收束時分明已然告知過三爺,見您計較客店床單,才下樓去尋店家,現下如何擔當得起掩藏二字?”

裴恭嗤笑。

那櫃上和桌上他昨日何曾沒有看?

分明是空空如也。

方岑熙又泠然道:“昨日是方某請三爺掩飾身份,如今縣衙轉眼卻已知蹤跡。三爺定然也能看得出,香海這鎮子雖小,貓膩卻深。”

“我們一但在明,旁的消息自然也不好再私底下探知,查案只會有諸多不便,方某又為何要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去做那告密小人?”

裴恭微怔,一時間忽然被問得語塞起來。

方岑熙默了默,轉而薄唇翕張:“三爺,您固然是出身貴重,佩蘭帶紫,卻也不必將人人都想得一樣。”

“不是人人都將你看得那般舉足輕重,更不是人人都要在您跟前賣份乖,討份好。”

裴恭滿腔子抱怨和數落,頓時被方岑熙這幾句生生懟回腹中。

眼下他倒成了那刁鉆耍橫,拖累差事的人。

他眼中不免多出幾分詫異,默不作聲地看向眼前的人。

方岑熙雖然乍看著弱不禁風,可熟悉些才會發現,他滿身都是不容反駁的魄力。

方岑熙又朗聲道:“方某雖只是個七品評事,卻也有不屑於做的事。”

“裴三爺若是定要怪罪,那方某無話可說。”

裴恭登時啞口無言。

他不禁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難道昨天真的是自己沒註意到方岑熙的話,才會多了一場牢獄之災?

裴恭暗自齟齬,心下一時沒個定數。

兩人就這麽別別扭扭地出縣衙上了街。

清晨的冷風卷著巷口,連著縣城遠處,也卷起裊裊炊煙。

方岑熙生得好看卻也單薄,才在外頭杵了半刻鐘,臉上便已然少了幾分血色。

裴恭輕嗤,借著機會從自己身上解下綴了狐皮的鬥篷。

那鬥篷價值不菲,是他二哥裴英從宣府獵的灰狐皮,穿戴輕軟卻格外暖和。

誰知就這麽一瞬的動作,使得裴恭忽又怔了怔。

他借餘光朝後一瞥,果見他們兩人身後跟著個鬼鬼祟祟的“尾巴”,從縣衙出來尾隨了一路。

裴恭將鬥篷信手往方岑熙肩頭一丟,也不看人,只側過眼去自顧自道:“昨日許是我眼花,當我給你賠不是。”

方岑熙聞的動靜,便又緩緩擡眼瞧向裴恭。

裴恭見狀,這才壓低聲音道:“別亂動,有人跟著我們。”

方岑熙神色淡淡:“方某知道。”

本以為能在方岑熙跟前揚眉吐氣一回,誰知道才張嘴就破了功,裴恭眼角一跳:“我也不過剛才發現,你什麽時候察覺的?”

“我沒有察覺。”

“那你怎麽知道?”

“縣衙裏蹊蹺,咱們又露了身份,只不過是依據常理推斷。”

……

裴恭見識過方岑熙的常理推斷是個什麽水平。

在方岑熙面前的拿大又一次以失敗告終,裴恭只得灰溜溜聳聳肩,不置一語多言。

本欲在方岑熙面前占一次理兒的底氣也更是隨之消散一空。

方岑熙也不推讓裴恭的鬥篷。

“多謝,卻之不恭。”

“進大理寺時只以為留居衙門辦公,風吹不到,雨打不到,未想過還有這般狀況,如今才著實是羨慕身子健朗的人。”

此話一出,鬥篷便不好再要回來了。

裴恭支吾著“嗯”一聲,半晌才後知後覺,自己好似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裴家一門武將,裴恭自己也沒搞清,興許行武的就是氣性大,連著老爹帶兩個兄長,都是暴脾氣。

若是有半點說不攏,那就定然是戒尺,鞭子,“小兔崽子”伺候。

不過裴家人大多直來直往。

如今他才知道,軟刀子原來也很厲害。

裴恭撇撇嘴,不免又得暗暗生出來幾分不忿。

他只好自顧自挽回著自己身為“三爺”的尊嚴:“既然已經到香海,還是要以查案為重。”

香海百姓深陷慘境,昨日牢獄中有多有無辜之人。

若是這地方官員當真欺上瞞下魚肉鄉裏,那但凡是個人,也容不得當地官員再此般行徑下去。

方岑熙頷首:“昨日初來乍到,三爺又不常當差,多少也有方某照顧不周之責。”

“不想三爺有慈悲心腸,承蒙三爺不嫌,方某也定當竭盡全力。”

裴恭腦海中不禁又浮現出那不翼而飛的官牒。

他不禁勾唇嗤笑,心下又憋出個損招:“當真竭盡全力?”

“自然言出必行。”

“行。”裴恭側目瞧向路邊的酒樓,“既然小方大人有此言,又有人跟著我們,不方便查要事。”

“不如就請小方大人做東,替裴恭出獄洗塵,咱們兩相扯平了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小方大人:沒想到有人吃虧還不嫌夠: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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