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千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神色各異的面龐，心中不由哂笑。

這群人聚在一起，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修真界危在旦夕，他們不思救亡圖存，反倒互相爭吵。好在他早料到會如此，始終暗中行事，如今一百步他已經走了九十九步，只剩最後那一步，他無論如何都不會退讓的。

至於雲因……隨他怎麽說。一切惡名便由他來承擔，他堅信自己做的沒有錯。

更何況，他誘導入魔的那些人，不是身負重罪，便是家破人亡、喪失前途之輩，根本沒有未來可言。他們蒙受天生地養，難道不該回報麽？

“不用你們動手，該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不算人，只是魔氣本源的化身而已。”他的目光穿過屏障，仿佛看到了躲藏在人群中的“人魔”。

“不是人啊……”立即有人松了口氣。

秦千瞥了他一眼，又道：“事成之後，諸位大可在新的修真界輪回轉世。我已備好記憶不滅的法決，你我只當離鄉別居，不會有其他影響。”

這番話猶如石子激起千層浪，頓時方才礙於雲因大師而不好開口的那群人紛紛跳了出來，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火朝天。猶豫觀望的人也忍不住狠狠地心動了，只要犧牲一個算不得人的弟子，就能避開滅世之災。新的天地大有可為，也不必再被魔氣侵擾，這等好事，試問誰能不心動？

雲因大師註視著這一幕，念了聲佛號，不再言語。

一直死盯著這些大能的花瓊不禁眉頭緊鎖，她低聲對身旁人道：“小宇，我們得跑。”

作為砧板上的那條魚，趙靈宇卻十分冷靜。聽到花瓊的提議，他只是輕輕搖頭，“不，我們不跑。”

“你別犯傻，這不關你的事！”花瓊忍不住拔高了聲音，“憑什麽他那麽一說，就要你去送命？”

她的話被其他人聽到了，不知是誰先開始打了個哈欠，隨後，所有玉弦宗弟子都開始哈欠連連。

“好困……睜不開眼睛了……”

“是啊是啊，要是有誰現在拿了大師兄身上的令牌離開，我根本不會註意。”

花瓊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已經沒有遲疑，“我們走，現在就走！我早料到劍仙不會善罷甘休，只是沒想到他會做得這麽絕。東邊有片山林，適合藏身，我們避開他們，再徐徐圖之。”

趙靈宇：“……不。”

花瓊的神情緩緩凝固，向來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小宇居然如此堅決。

“小宇，你該不會是信了他的邪吧？你不會以為只要你死了，我們就能活吧？”

趙靈宇沒有答話，他手中靈光一閃，出現一條青色的發帶。花瓊一眼便認出，那正是自己送給他的東西。

發帶仿佛一條靈蛇，蜿蜒著將他的長發挽起，綁到腦後。

花瓊聽到周圍不斷傳來吸冷氣的聲音，還有充滿了震驚的嘀咕聲。

“驚了，趙師弟居然長得這麽俊？”

“我也驚了，趙師弟居然長了兩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張嘴，跟我一樣！”

“你是不是傻？”

因為常年不見天光，趙靈宇的面色顯得十分蒼白。但他的眼睛卻很明亮，像兩面玲瓏水鏡，倒映出花瓊略帶焦急的臉龐。

“從出生起，我就一直在跑。爹娘厭棄我，親舊受我連累，我必須跑，必須像怕光的蟲豸一樣四處躲藏。”

花瓊想開口，趙靈宇對她搖了搖頭，示意她先聽自己說完。其餘玉弦宗弟子也安靜下來，琉璃般通透的空間裏，趙靈宇略帶低沈的聲音緩緩回蕩。

“來到玉弦宗後，我看似不必再跑，但其實我心裏清楚，我還在逃避，我不願意面對自己，沈溺在大家為我編織的謊話裏。”

“不是的！”花瓊忍不住否認。

趙靈宇對她笑了一笑，“我知道的，小瓊。不過那都不重要了，是人還是魔，都不重要了。我想明白了，這一回，我不逃。我要親眼看看，所謂的‘宿命’究竟是什麽東西。”

他在心裏又接著說了一句，我不害怕了，因為你們，因為你。

花瓊楞在原地，這是她頭一回清楚看到小宇的笑容。原來小宇笑起來是這個樣子的，跟她想的一樣，很好看。

他應該多笑笑的。

“……好，我知道了。”花瓊點了點頭，“我們留下，跟他們拼了！”

“——輪不到你們拼。”

花瓊和趙靈宇扭頭望去，只見步仲遙搖著的折扇，分開人群，向他們走來。

“大師兄？”

步仲遙冷哼一聲，“我不過花了點時間跟掌門傳信，你們兩個又想趁機鬧事！”他看向其餘弟子，數落道：“還有你們，看熱鬧不嫌事大！”

花瓊覺得好冤，“大師兄，不是我們想鬧事，是那劍仙……”

話還沒說完，就被步仲遙打斷，“多大點事？掌門和我都還活著，輪不到你們出面。你們兩個，一邊呆著去。”

花瓊和趙靈宇對視了一眼，看出彼此眼中的感動。

大師兄一定是想保護他們，所以才會這麽說的。這麽好的師兄，這口大鍋可不能讓他背著。

“大師……”

步仲遙接著道：“小白那邊還等著你們采靈草，莫長老也發話了，不還清罰金，你們一個都別想跑。”

花瓊把感動吞回肚子裏，她就知道，什麽宗門情誼，呵呵，都是債主。人與人之間早已沒有關懷，只有冷冰冰的靈石關系。

“大師兄，我……”

趙靈宇還想說什麽，步仲遙卻拍拍他的肩膀，語氣強硬地說道：“師弟，你的決心師兄已經知曉。你就留在這裏，好好看著。”

他側身，露出遠處大能聚會的畫面。

玉弦宗掌門項得愷恰好在此時越出人群，他站在錘子柄上，剎那間成了眾人的焦點。

“諸位道友，老夫打斷一下。”項得愷撫摸白須，聲音出乎意料得洪亮，“你們在討論的那名‘人魔’，乃是我玉弦宗弟子。是打是殺，恐怕得先過問本門吧？劍仙，你說是不是？”

秦千仰著脖子看他，覺得這姿勢令人十分難受，不過他還是立即答道：“項掌門說得是，那名叫‘趙靈宇’的人魔，確是玉弦宗弟子。”

觀渺仙姑開口道：“數日前，劍仙曾帶走人魔，兩宗有些矛盾，此次群仙會，也想讓諸位評個道理。”

項得愷呵呵笑道：“老夫又不想講道理了。”

觀渺仙姑一噎，接不下去。

項得愷面向眾人，沈聲道：“這名弟子雖然身攜魔氣，但秉性純良，十多年來未曾犯下一樁惡事。所以人，我玉弦宗不會交。”

其他人立即炸開了：

“項掌門，大局為重，你不能徇私情啊！”

“對啊項掌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今日不犧牲那名弟子，明日大夥一起玩完！”

“項掌門，三思啊！”

有些脾氣暴躁的，已經忍不住罵開了：

“你想找死，別拖著我們一起！”

“你不肯交人，難道還有其他辦法？不給蒼生留活路，你這是造孽啊！”

“交人，不然，休怪我宗不客氣！”

項得愷神色未變，頗為怡然自得地俯視眾人。那眼神，跟看山裏喧鬧的鳥雀似的。

花瓊看得羨慕不已，“我總算知道掌門為何總是站在錘子柄上了，原來站得高，跟人吵架都有優勢！”

那邊，項得愷在欣賞了一陣鳥爭雀啄的好戲之後，再次施施然開口。

“今日劍仙請了客人來，可巧，老夫也有幾位客人想給大家引見引見。仙姑，可否解開禁制？”

觀渺仙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秦千，對方輕輕皺了下眉，很快又恢覆了刻板的模樣。

“仙姑？”

觀渺仙姑連忙微笑點頭，“自然。”

拂塵拂過，兩個人憑空出現在項得愷旁邊。其他人定睛一眼，原來是打扮得相當古怪的一男一女。

“來了來了，真的過來了！”其中的女子激動得原地蹦了兩下。然而，她一註意到四周，整張臉都垮了下來，“有沒有搞錯？怎麽都是老頭老太太？”隨後，她囂張地指天大罵：“餵，狗策劃，你是不是送錯地方了？玉弦宗呢？我那麽大一個玉弦宗呢？”

另一名男子，一手拿著一張布滿了密密麻麻黑字的紙張，一手握著像是炭筆的東西，健筆如飛。聽到女子的怒罵，他在百忙中抽空答道：“不會錯的，這熟悉的精神振奮，我當初就想借這個來刷試卷，果然，效率很高。”

什麽狗？什麽卷？與會的大能聽得雲裏霧裏，一時都摸不著項得愷葫蘆裏藏著什麽藥。

而他們在看不到的地方，花瓊盯著畫面，已經目瞪口呆。

戀姑娘？還有解師弟？他們怎麽會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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