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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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破的廟宇,墻壁上的彩繪菩薩已經斑駁不堪,看不清面容,曾經高高在上、供人祭拜的佛祖金身,也被日日夜夜刮來的風剝去燦爛的外表。佛前堆滿了不知從哪裏來的雜物,枯草和石頭。角落裏,青苔肆意蔓延。

外頭是明媚的陽光和青草,這裏卻只有黑不溜秋的蟲子和骯臟的老鼠。它們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用一扇破敗的木門連接,卻從來不會彼此交融。

他在佛像背後摸索了一會兒,掰開一塊巴掌大的石頭,將銅板一一放進洞口。

除了他,沒有人知道這個隱蔽的空格裏還放著一枚金子打造的長命鎖,一塊價值連城的美玉,和一把早已銹跡斑斑的匕首。

他倚著佛像躺下,假裝自己是一具冰冷的屍體。屋頂的漏洞在發光,註視得久了,讓他感到一陣目眩神迷。

久遠的回憶從腦海深處浮現,在光影中幻化出一個又一個的假象。他不動聲色地靜靜看著,任由那些早已模糊的人影在眼前閃過。

他是一個生而知之的人,所以他清楚,他是個一出生就被爹娘拋棄的孩子。

生下他的是一對平民夫婦。在他出生那天,這具身體的母親就暴斃而亡。死前,那個女人狀若瘋癲,甚至試圖掐死自己剛出生的孩子。

也許是力氣用盡了,也許是作為人母的慈愛之心在作怪,女人在最後關頭松開雙手,溘然逝去。

父親捏了捏他的臉蛋,長嘆一聲,將他和長命鎖一起放到木盆之中。

“孩子啊,你不該來世上……”

他眼睛都還沒有睜開,就已經隨著河流離鄉千裏。懵懵懂懂的他不由委屈地大哭,哭聲卻被淹沒在嘩嘩作響的河水之中。

漂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嗓子啞得一聲也發不出來的時候,一對在岸邊踏青的夫婦發現了他。

他下意識地收起什麽東西,下一刻就被那名溫柔的女子抱起。終於,他吃上了出生以來的第一頓飯——一碗米糊糊。

“可憐的孩子,餓得狠了吧。夫君你瞧,多俊,不如抱回家給老大作伴?”

“都聽你的。”

這對夫婦收養了他,從此他有了一個大名,叫做方玉破。

玉破,玉破,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那個時候他還不明白,他其實根本配不上這個名字。

在方家,他就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樣,在呵護和關愛中度過了無憂無慮的五年。那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回憶,嚴厲的方老爺,慈愛的方夫人,還是總是吵吵嚷嚷的大哥哥,他們給予了他珍貴的家的溫暖。

可是這樣幸福卻在五年之後就不得不迎來了終結。他記得,那是一個白雪紛飛的寒冬。方夫人突然患上怪病,看了多少大夫都不見好。方老爺日日長籲短嘆,卻還要留心不被夫人和孩子們察覺。每次他出現,笑容都比上一次更加勉強。

此時還叫做方玉破的孩子很是焦急,可他畢竟才五歲,哪裏找得出辦法。方老夫人帶著他和大哥哥一起去佛堂祈願。面對那尊金菩薩,他誠心許願:若能治好方夫人,他願意付出自己的性命。

燭火繚繞下,菩薩嘴角似乎噙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第二天,他的願望就被實現了。

一名游歷至此的修士告訴他們,方夫人是被魔氣侵蝕才會發病,只要遠離魔氣源頭,她的病自然會不治而愈。

方老爺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三天三夜,出來時,整個人都瘦了一圈。他頹廢地跪在他面前,請他離開這個家。

他這才明白,原來害了方夫人的人就是他自己。他把自己從娘胎裏帶出來的怪異之處藏得太久了,久到他都相信自己是個普通人了。沒想到,他的自欺欺人卻偏偏害了疼愛自己的養母。

這都是他的錯,他明明知道自己的異樣,卻因為貪戀方家的溫暖而賴在這裏。一切都是他的錯。

他不怪方老爺,方家人是好人,好人應該長命。

於是,他揣著自己的長命鎖和雕刻了“方”字的玉佩,毅然決然地踏入白茫茫的寒冬裏,再一次離家千裏。

走得容易,但天大地大,他卻發現自己無處可去。等到帶的幹糧吃盡,他渾渾噩噩地走進一片森林。林子很深,虎豹蛇蟲在角落裏虎視眈眈。他也不知自己要去向何方,他只是一直走,等走不動了,眼前出現一間老木屋。

木屋的主人是個白發蒼蒼的老人,他板著臉看了他一會兒,側身讓出過道。兩人各自占據木屋兩邊,平日裏很少交談。

在跟著老人的兩年裏,他學會了狩獵和烹煮食物,日子平平淡淡,過去留下的傷痕漸漸平息。

就在他以為他會守在這片林子裏度過一生的時候,一個黑袍人闖了進來。他手起劍落,老人的鮮血噴紅了大半個木屋。

“你就是傳說中的人魔?哼,弱!”

劍光閃過,他看到自己失去了頭顱的身體頹然倒地。

黑袍人離開了,他卻沒有死。翌日,當他再次醒來時,腦袋好端端地長在脖子上面,一點裂縫都沒有。可那個好心收留他的老人卻變得又涼又硬。

他埋葬了老人,給他挖了一個墳。他並不清楚老人的姓名,只好留下一塊無字的墓碑。

磕完頭站起來的時候,他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疲憊席卷而來。

他好累啊,活著原來是這麽累的一件事嗎?

那個人說他是“人魔”,因為他不是人,是個怪物,所以才會一直被拋棄嗎?所以才連那麽一點點東西都挽留不住嗎?

他……應該活著嗎?

他茫然地註視著初生的太陽,耀眼的金光卻讓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翻出老人送他的匕首,然後發現他做不到——他做不到,他什麽也做不到,既不能快活地活著,也不能幹脆地死去。他是一個怪物,一個不會死的怪物。

知道真相後,他崩潰地大哭。他捶地,把雙手捶得血跡斑斑,他撞樹,把額頭生生撞碎,可是到了第二天,他依舊一點事情也沒有地醒來。

“我是……怪物……”

冰冷的淚水從眼眶溢出,順著眼角,浸濕了泥土。

幾天後,他帶上長命鎖、玉佩和匕首,開始四處流浪。

他不願意見到其他人,所以總是蓬頭垢面,任由亂糟糟的頭發遮住面容。他不想害人,所以總是離群索居,在荒野、破廟裏茍延殘喘。

他渾渾噩噩,沒有方向,隨波逐流。有住的地方就歇兩天,沒有就一直走;有吃的東西就胡亂對付兩口,沒有就餓著,反正也餓不死。

一路上,他遇到過好心施舍的人,他總是拒絕他們的好意,再遠遠避開;也遇到過像那群孩子一樣打罵戲弄他的人,他全都置之不理。

痛的時候他就提醒自己,誰讓他是“怪物”呢?他害了自己的親娘、溫柔的養母和相依為命的老人家,得到什麽報應,都是他活該。

要是那些人能夠殺了他,他反而要感激。可惜,直到今天,他仍然在茍活著。

***

回憶漸漸淡去,屋頂的光斑變得柔和,一道橙黃色的暖光透過墻上的洞口,照亮了佛像慈悲的面龐。

他是看不到這些的,他感覺身下是一片漆黑的沼澤,一片正在毫無掩飾地散發著惡意的噬人沼澤。他逃不開,他無力掙紮,他漸漸下沈。

閉上眼,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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