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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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瓊有些恍惚,回過神來,發覺自己雙眼發酸,正在小聲啜泣著。

花瓊?那是誰?她沒有名字,爹爹胡亂叫她小花。

腦海中有些模糊的面容一閃而過,還有五座古怪漂浮的山,一扇裝滿了黑暗的門。但是這些印象轉瞬消失,很快,小花想起了自己哭泣的原因。

爹爹喝醉後,抓住她打了一頓。

小花抽了抽鼻子,淚花又在眼眶裏打轉。她今年七歲,但還沒有人家五歲的孩子壯實。瘦弱的手腳支棱著瘦骨嶙峋的身軀,看上去風一吹就會散架。

看不清楚顏色和樣式的衣裳掛在她窄小的胳膊上,說那是“衣裳”,任何一名裁縫都會搖頭不已。說那是麻袋,說不定會有乞丐來認領。

小花摸了摸幹癟的肚皮,眼淚流得更兇了。

小花有一個爹,一不如意就喝酒,耍酒瘋,對妻女拳腳相加。

小花有一個娘,日日哀坐嘆息,終於在一個深夜卷著家中所有錢財逃跑了。

她帶上了家中所有錢財,包括還算體面能賣些錢的衣裳和米缸中薄薄的一層米糠——唯獨沒有帶上小花。

在小花懵懵懂懂的時候,她成了別人嘴裏“沒人要的可憐孩子”,“跟你娘一樣的小賤貨”,會被人指指點點,或同情或嘲諷地看著。

小花總是一個人,一個人做賊一樣地去竈臺偷冷飯吃,一個人悄悄縮在鄰家雞窩入睡,一個人躲在河邊泥灘上戳泥巴玩……

活著的艱辛,這個七歲的孩子好像知道了,又好像不知道。肚子餓了就想辦法填飽它,填不了就團點泥丸子騙騙它;身上冷了就找東西裹,稻草、蘆葦、人家不要的爛布頭,實在不行還可以抱著鄰居家的老母雞;大路朝天,幸好茅坑還用不著苦思冥想……

她像一棵野草,沒人管,亂七八糟地生長著。

可是,小花也不總是一個人。到處走著走著,也會碰到其他人。

有天黃昏,她正無所事事地在河邊徘徊,突然,她聽到了一串輕盈的笑聲。

隔著茂密的蘆葦叢,她看到了其樂融融的一家人。綁著兩個小揪揪的女童被爹架在肩膀上,神氣地指著遠處的野鴨子叫喊:“爹,快看,那裏有只烤鴨!”

“這孩子。”他娘在後面笑罵,“什麽烤鴨,那是野鴨子!我看你啊,又在惦記昨日那盤烤鴨了!”

女童頓時雙眼放光,“吃烤鴨!吃烤鴨!吃娘做的烤鴨!”

“好,吃烤鴨!”他爹樂呵呵地做下決定,“咱們今晚就吃,好不好?”

女人笑嗔道:“別老慣著她,慣壞了!”

“不就一盤烤鴨,孩子喜歡,多吃幾回怎麽了?”男人顛了顛肩上的女童,露出一個無比柔和的神情,“爹多趕兩趟貨,咱們阿寶吃得飽飽的!”

那家人還在邊走邊笑,聊著什麽,可是小花已經什麽都聽不到了。耳邊翁翁的,頭有點發昏,摸一摸臉,濕濕熱熱的一片。

為什麽呢?小花不明白,為什麽那個人的爹沒有打她罵她,還要給她吃烤鴨?那個人的娘為什麽不跑,還要給她做烤鴨?為什麽呢?

這個時候,小花突然想起之前在村裏看到的其他孩子,他們的爹娘也會打罵他們,但打著罵著,飯一頓都沒少給,天冷了還有大襖子穿。

小花突然發現,只有自己是不一樣的。

那天傍晚,小花大著膽子回到那個酒氣繚繞的家。

“爹……”她用蚊蚋般叫了一聲,悄悄擡頭看那個應該是自己“爹”的男人。

昏暗的燭火下,男人留下一個碩大的剪影。

他無言地看了小花半響,打了個酒嗝,如夢初醒般,“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個狗雜種。怎麽的,舍得回家了?”

小花鼓足勇氣,大聲道:“爹給小花吃烤鴨,小花吃得飽飽的!”

“烤鴨?”男人哈哈大笑,惡臭的酒氣從他身上不斷散發出來,“我烤你娘個頭!”

“嘩啦!”

酒壇子從小花耳邊擦過,在地上碎成一灘。

小花還沒來得及把頭歪回來,男人就一把揪住她的頭發,“躲?老子的揍你也敢躲?”

“痛,爹,痛!”她尖叫著求饒,“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爹不要打我!嗚嗚嗚……”

“就知道哭,跟你那個賤貨娘一個樣!我叫你哭!我叫你哭!”

哭求對這個男人是沒有用的,送上門的小花挨了一頓毒打,半個月都窩在蘆葦從裏動彈不得。

她以為自己會跟前些天那個老婆婆一樣,睡著後再也醒不來。可是,她喝臟水,嚼蘆葦根,居然就這麽熬了過來。

小花再也不敢回那個“家”,她瘦得像一只野鬼,日日在角落裏瞎飄。然而那個男人卻得了趣,喝醉後開始四處逮人,逮著小花就是一頓痛揍。

今天也挨揍了。

小花抱著自己的膝蓋,縮在草叢裏。饑餓和疼痛,也不知道哪個更難受一點。小花覺得很委屈,但又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感到委屈,只能任由淚水不要錢一樣往下掉。

窸窸窣窣,遠處的草叢發出聲響。

小花立即繃緊身子,警覺地看過去。

“找到了。”

人聲傳來,草叢被撥開,一個古怪的女人出現在花瓊面前。

借著夕陽暖色的橘光,小花迅速打量了一下來人。她頭發很短,像個男人,額頭上鋪著一層薄汗,雙眼明亮,閃著柔和的光輝。

她身上的兩片衣裳有些窘迫,兩條胳膊和兩條腿都大膽地裸露在外邊。跟小花比起來,也不知道誰身上的布料更少。

“你是誰?”小花沒有放下警惕,做好了拔腿就跑的準備。

那個女人在不遠不近的地方蹲下,平視著她:“我嘛,就是一個喜歡看小……話本子的人。”

“小話本子?”小花楞了楞,傻傻地回答:“我沒有小話本子。”

女人一邊嘆息,一邊笑著搖頭。

小花回過神來,悄悄後退幾步,“你要幹什麽?”

女人沒有回答,而是靜靜看著小花的臉龐,輕聲問道:“小花,你為什麽哭?”

小花又不爭氣地呆住了,頭一回有人問她這個問題。

要回答嗎?她看上去不像壞人,也不會打她。

心裏明明還在猶豫,但嘴巴卻已經開始斷斷續續地傾訴起來:“爹爹又醉了,爹爹打我。”

“我問爹爹,不喜歡小花的話,為什麽要讓小花來家裏。爹爹說,小花是雜種,讓小花趕緊去死……姐姐,什麽是去死?去死了是不是就不會再挨餓?不會冷也不會痛?小花想去死,姐姐能不能幫幫小花……”

“別說了。”

被抱住了,小花呆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想掙紮,但是,這個女人的懷抱好溫暖,比老母雞和稻草還要溫暖,小花又不想離開了。

“小花才不要去死,你爹才應該去死。”女人的聲音似乎有些哽咽,“小花要健康又快樂地長大,然後幸福一輩子。”

小花喃喃,“快樂,幸福……”

“對,快樂,幸福。”女人松開小花,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所以小花,聽好了,不能哭。眼淚只會讓施暴者更高興,越絕望,越害怕,越傷心,越不能屈服,不能哭。”

小花胡亂抹了兩把眼淚,懵懵懂懂地看著她。

女人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要笑,就是要開心地笑,氣死那些壞蛋。”

“壞蛋,爹爹是壞蛋嗎?”

“何止啊。”女人輕而易舉地抱起小花,“走,咱們這就去跟那個人渣說聲‘再您姥爺的見’!”

小花定定看著她,目光怎麽也無法從那張被夕陽染成暖色的笑臉上移開。

“娘?”她突然忍不住叫道。

女人楞了一下,小花正惴惴不安地用眼角看她,臟兮兮的小手擰著自己的衣擺。

“看小……話本子還能白嫖一個閨女?”女人溫柔地看著小花,“我覺得不虧。”

片刻後,在屋子裏睡得跟死豬一樣的男人被揪下了床。

“誰、誰啊?”他睡眼朦朧,打了個臭氣熏天的酒嗝。眼前站著一個古裏古怪的短發女人,一個眼熟的臟小孩藏在她身後,鬼鬼祟祟地看。

小花的爹略微清醒了些,坐在地上大罵:“幹什麽?你要來管老子的破事?告訴你,這雜種老子就是打死了,也輪不著外人來管!快滾!”

“你配嗎?”女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因為一時快活或是其他亂七八糟的原因,隨隨便便就把小孩生出來,生了又不養,你這樣的人渣,配當爹嗎?”

“臭娘們。”小花的爹不懷好意地打量了一下女人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腿,“怎麽的,你要給這雜種做娘?成啊,跟老子回屋吧!”

說完,他就站起來毛手毛腳地去拉女人的胳膊。

女人像是聽了什麽笑話一樣,哈哈大笑。一道銳芒應聲削過男人的頭皮,“咚”的一聲砸進墻裏——那是一柄閃著銀光的劍,分毫之差就能取了男人的性命。

男人傻了眼,一屁股墩坐回地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頭發在半空中緩緩飄落。

“小花,看好了。”女人笑瞇瞇地回頭跟小花講,“跟不同的人講道理要用不同的方法,像這種酒鬼無賴呢,先打一頓就好了。”

“你要幹什麽?”那個男人目露恐懼,“不要過來,我要喊人了!”

“你喊啊,”女人拔出自己的劍,低頭,笑意冰冷地盯著他,“看看是你喊得快,還是我的劍快。”

“女俠饒命,女俠饒命啊!”小花的爹哭得屁滾尿流,在地上磕起頭來,“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是小人眼瞎。我是雜種,對,我才是雜種!”

小花看看跪地求饒,臉上一塌糊塗的“爹”,突然發現這個人原來也會害怕,也會求饒。

“轟”的一聲,有什麽東西在她心裏倒塌了。

女人用劍身拍了拍小花爹的頭皮,“你女兒我帶走了,從今後跟你沒有半點關系。你有意見嗎?”

“沒有沒有,您盡管帶走。”那個已經不能被稱為“小花爹”的男人一連聲地應下,生怕慢了自己就會步上斷發的後塵。

“很好。”女人含笑點頭,“你的人頭我先寄存著,要是讓我聽到半點你反悔的消息,我就不客氣了。”

說完,她轉身朝小花走來。

“看到了嗎?”她蹲下,凝視著小花,“這種人一點都不可怕,他們只會在弱者面前作威作福,一旦碰上硬茬子,膝蓋比誰都軟。不堪一擊的渣滓,連人都不配做。忘了他吧,小花。”

小花瞪大了雙眼,定定地看著她。

女人嫣然一笑。明明留著男人的頭發,穿著簡陋的衣裳,但小花卻覺得,這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笑容。

“走吧。”女人朝小花伸出手。她的手在草葉間,白得好像會發光。

鄰家大娘總是對著一個泥塑喃喃自語,還對小花說那是救苦救難的菩薩,按著小花的頭去拜。小花原來是不相信的,她被按著拜了那麽多回,也沒看見菩薩賜給她一粒米。但現在她相信了。菩薩真的存在,她來救她了,菩薩來救她了!

小花把自己臟兮兮的,沾滿了淚痕的小手放到“菩薩”的手掌上。

“娘!”

新出爐的小花娘一把將女兒抱起來,扭頭朝門外走去。小花往後望,那個男人正用一種憤恨的目光盯過來。

小花看著他,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容。

“再您姥爺的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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