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夏在村裏人的幫忙下埋了自己的爹娘，他們在山裏遇到了野獸，不幸喪命。

這也是很常見的事情，畢竟他們不是仙人，還想去賺仙人的靈石。

葉家村的人從好幾百年前就以采藥為生，能賣得出價錢的靈草都藏在深山，至於村子附近，這一代代下來，已經連蝦兵蟹將都不剩了。

葉夏的爹娘打算攢一筆靈石，因為之前路過的修士說，葉夏還挺有靈氣的，說不定將來能去修仙。

種種原因下，她的爹娘踏上了村裏許多人的老路——冒險去深山采藥。可惜，最後藥沒采到，人倒是搭進去了。

葉夏送走了過來幫忙的村長，假裝沒有看見村長夫人順手牽羊地拿走了桌上的剪子。

她今年六歲，已經開始思考人生的一個重要問題。

人為什麽會死？

人又為什麽活著？

她沒有想明白，小小的臉上滿是困惑。

在爹娘死之前，葉夏是有人生理想的。她的目標就是，好好練習，成為仙人，然後讓爹娘過上比村裏所有人都幸福的生活，每天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去山裏搏命。

現在，她的理想破滅了。她也不知道接下來要幹什麽，好像也沒有人打算來管她。

葉夏吃了一點冷粥，像個游魂一樣在村裏亂逛。大家看她的眼神也好奇怪，有點同情，又有點害怕。

其實他們不用害怕的，葉夏並不打算成為誰的拖累，不會賴上任何人。

游蕩著，游蕩著，她不知不覺離開了村子，來到山腳高大的蘆葦叢邊。

她想起爹娘的叮囑，這篇蘆葦叢裏有不少有毒的蘆葦蛛，不可以進去。但反正也沒人管她，所以她琢磨了一會兒，去旁邊折了一根茂盛的樹枝，就這麽一邊四處撣著，一邊慢悠悠地走進蘆葦叢中。

裏面和外面很不一樣，高大的蘆葦遮天蔽日，但又不像樹林一樣遮得一點亮光都沒有。天空被劃了好幾道，支離破碎的樣子。

葉夏感覺自己和所有人都遠遠地隔開了，那些讓她鼻子酸酸的東西也追不到這裏來。這裏是個好地方，她覺得，她可以多呆一會兒。

葉夏揮舞著枝條，在廣闊的蘆葦叢中，漫無邊際地行走。

蘆葦叢真的很大，她走了很久都沒有走到頭。

她不再去想接下來要怎麽辦，她決定一直走，走到蘆葦的盡頭，也許，爹娘會在那裏等她。他們會臭罵她一頓，責怪她不應該去那麽危險的地方玩耍，然後他們一起親親熱熱地回家，娘會做她最拿手豬肉燉粉條，爹就在那裏一邊挑刺一邊被娘罵，最後討饒地包下今晚的臟碗筷。

豬肉燉粉條，真的很好吃。

葉夏的腳步停了一下，然後那些讓她鼻子酸酸的東西又追了上來。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陣悠揚的二胡聲。

驀然間，一滴晶瑩的淚珠順著臉頰滑下。

為什麽會這樣呢？

她不想這樣。

她不要修仙了，她也不會總嚷嚷著要什麽東西，她只想爹娘活著。

她不要一個人。

“嗚……”葉夏忍不住抽泣起來，臉上又濕又熱，眼睛很痛，但是她真的忍不住。

淒然的二胡聲依舊回蕩在蘆葦叢中。

葉夏想，拉二胡的人，也沒有爹娘了嗎？

撥開蘆葦叢，向前走了幾步。她看到一名青衣少年正坐在石頭上，低頭拉著二胡。

少年面色蒼白，身形瘦弱，拿弓子的手卻很穩。

也許他也有很多不開心吧？但他沒有哭，他比自己要堅強。

葉夏小心翼翼地吸了吸鼻子，一瞬不瞬地看著那個少年。

對方也不知道有沒有註意到她，一直低著頭，似乎沈浸在二胡聲中。

一陣風掠過蘆葦叢，這一方小小的世界晃動起來。唯有二胡聲，在風聲、葉聲之中，傳出去很遠，很遠。

風停。

少年拿弓子的手頓了頓，似有似無地瞥了葉夏一眼。

弓子上一陣電光閃過，下一瞬，一道尖銳的電音沖天而起——

誒？

葉夏懵了，眼眶裏含著的一滴淚水出也不是，回也不是，十分尷尬。

轉折太過突兀，她毫無準備，情緒被割裂，上一刻的傷心變成了懵逼，於是懵逼得更加厲害。

蘆葦叢輕輕搖動。

青衣少年依舊認真地拉著二胡，似乎任何外界的事都不能打擾到他。隨便別人怎麽樣，他反正就打算這麽拉了。

激烈的電音肆無忌憚地穿梭在蘆葦叢中，葉夏的心臟噗通噗通地跳動起來。

有點亂七八糟的二胡聲，莫名其妙地喚醒了麻木的身軀，她突然發現自己有點餓，還有點累。

她好像明白了些什麽。

人生亂七八糟，舊的理想已經破碎，新的理想就此誕生。

***

“再拉一次那首曲子吧。”

葉夏說道。

她的人生已經結束了，作為“葉夏”的凡人的人生——可以說是真的很亂七八糟了。

舊的理想已經腐朽，新的理想也碎了一地。

淒惻的二胡讓她想起爹娘溫柔的笑臉，激烈的電音讓她想起那個遙遠的蘆葦叢。

雖然破碎了，但是也是很美好的幻影。

好想留在這裏，好想和花花，和梅師兄一起活著。但是，她心裏清楚，這已經不可能了。

恨，怎麽可能不恨呢？

恨到想讓梅家上上下下都去親身體驗一下剝皮的痛楚，連一只蟲子都不放過的那種。

她說謊了，其實她呆在珠子裏那麽久，並不僅僅是為了積攢力量。更多時間，她是在平覆自己潮湧的怨恨。

為什麽是她呢？

倒黴的為什麽總是她？

她又不貪婪，她只想要那麽一點點。為什麽連那麽一點點都要奪走？

“嗯，這樣就可以了！我原諒你了！”

“所以梅師兄，你不要再有愧疚，不要再跟自己過不去。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賺很多很多的靈石，帶著我的份一起活下去。”

她落荒而逃，並在珠子裏做出虛弱的假象。

她又說謊了。

她不想讓任何人代替她去活著，她真正想要的，是自己活著。

但是沒辦法，不這麽說的話，梅師兄一定會非常自責，然後又選擇自殺吧？畢竟，他是一個善良又溫柔的人。

她不能多呆哪怕那麽一會兒，因為再多呆哪怕一瞬間，她臉上的痛苦就會噴湧而出。

不想讓他們擔心，不想成為誰的負擔，哪怕哭泣，也不能在蘆葦叢之外，這就是她的決心。

她蜷縮成一團，在迷茫和痛苦中，漸漸失去了意識。

***

做鬼修的日子，意外的樸實無華。

葉夏修煉的宗門叫做月神宗，坐落於一座長年陰雲密布的城裏。

前輩們說這是因為鬼氣比較重，所以才會一年到頭陰雲籠罩。他們還告訴葉夏，其實修為高了，哪怕是鬼修也並不畏懼陽光。大概是看葉夏有些悶悶不樂的樣子，他們還安慰她，將來等她修為到了，可以帶她出去曬一整天的太陽，陽光沙灘都沒問題啦！

葉夏：“謝謝爺爺，倒也不必。”

是的，絕大多數鬼修都是老人家，整個月神宗，一眼望去，白花花一片……

而葉夏，簡直像是走錯了家門，鶴立雞群到沒朋友。

自然而然，她成了宗門的終點關照對象。

“夏夏來，這邊有好東西給你！”

“老不修，別想帶壞人家小孩，滾滾滾！夏夏啊，來姐姐這裏，姐姐剛煉的仙丹！”

“你？‘姐姐’嬌嫩，你今年多大歲數啦？嘖，瞅瞅你臉上的皺紋，老太婆，你得了吧！”

“呵，你就是嫉妒！再過月餘，我就要突破了，到時候想變多美就多美，饞死你個老頭！”

兩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家在葉夏眼前吵得不可開交，越吵越幼稚，最後甚至開始比誰的皺紋更少，誰的頭發更多。

葉夏趁這兩個老小孩不註意，貼著墻壁溜走了。

她囧囧地想，月神宗哪裏都好，就是同門有些過於熱情了。

春去秋來，葉夏漸漸習慣了月神宗的生活。

某一天，她突發奇想，在一本小冊子上開始記錄自己的修煉日常。

翻開小冊子第一頁，她寫下，“成為修真者，讓爹娘過上好日子”，劃掉。

“努力賺靈石，守護最好的大家，包養梅師兄”，劃掉。

最後，她想了想，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繼續寫下：“努力修仙，早日和大家見面。”

舊的理想已經碎了一地，在它們的殘骸上，新的理想又不屈地探出了尖芽。

一定會實現的吧？

終有一日，她再次回到大家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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