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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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紅一片的房間裏,守衛們已經通通消失不見,地面上、墻壁上,全是密密麻麻蠕動著的血蟥。

血肉怪物看見一群人走進來,重疊的聲音說了兩句話。

“來齊了?”

“都死吧!”

說完,血蟥們像是聽到命令一樣,齊齊扭頭對著門口,場面說不出的詭異。

步仲遙對眾人傳音道:“照之前說好的,花師妹和趙師弟對付骨鏈,吸引它的註意力。我和梅師弟去轟了血池。梅師弟,你記住,一滴也不能留。”

梅侑昕瞥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花瓊的劍“錚”地響了一聲,看上去十分迫不及待。她和趙靈宇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用多說,兩人配合默契地沖了上去。

“想讓我們死?”花瓊挑釁道,“禿老頭,長得醜,想得倒是挺美的!”

伴著她這句話,“嘩啦”碎了一地的骨鏈。

那怪物也不知道是被氣到了還是痛到了,仰頭咆哮一聲,下一瞬,骨鏈燃起重重黑焰,漫天揮舞著朝花瓊刺來。血蟥也不甘示弱,夾雜在骨鏈的空隙裏,蠕動著飛來。

花瓊低聲,“憤怒嗎?你可知我心中的憤怒?”

她腳尖輕點,身子像是出現了殘影,在雨點般落下的骨鏈間靈活挪動。

而那些血蟥,這回在被花瓊用劍拍開後,居然就此沒了聲息。

那些骨鏈狂舞了半天,驀然發現自己連敵人的衣角也沾不到,頓時燃起愈加猛烈的黑焰。終於,花瓊的四個方向都被黑焰封住,勝負已分——

“呵呵,”花瓊站在黑焰中央,緩緩把劍橫在身前,“就讓你見識一下我的家傳絕學‘碧空盡’吧!”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雪亮的劍光迸發,剎那間,連詭異的黑焰都不能擋其鋒芒。

花瓊覷著空隙,腳下不知何時騰起一只由黑絲編成的手掌,她借力一跳,躍出了骨鏈的包圍。身後傳來嘩啦啦的聲響,骨鏈又碎了一地。

無數黑色“手掌”如雨後春筍般,從地面異軍突起。不少“手掌”的掌心還殘留著血蟥的殘軀。

一部分“手掌”像是預知了花瓊的步法一樣,巧之又巧地從各種刁鉆的角度伸出來,給花瓊提供借力點。

還有一部分“手掌”則不退反進,沖著剩餘的骨鏈一把抓去。那些被它們抓住的骨鏈,頓時被迫消了氣焰——黑焰毫無反抗之力地被吸了個幹幹凈凈。

這一變故,讓失了智的怪物大為震驚,不敢置信地盯著到處都是“手掌”。它望向角落處的趙靈宇,奔潰般喊道:“你到底是誰?這怎麽可能?”

可惜,花瓊是不會給分析思考時間的。雪白的劍光四處穿刺,織成一張細密的劍網,所過之處,白骨像是豆腐做的一樣,嘩啦啦地碎了一地。

花瓊輕巧落下,腳尖正好點在一只伸出的“手掌”上。她的眼前,已經再無一條骨鏈支棱著。

怪物一楞,非人的慘叫嘴裏噴射而出。它身上的肉瘤重新出現,只是比起一開始,體積要縮小不少。

花瓊握著劍,冷笑,“怎麽,還想搞偷襲?想得美!”

怪物不甘心地嘶吼了一聲,似乎還要掙紮。然後,它的身軀就跟漏了氣一樣,正在迅速縮小。身上多餘的肉塊全都化作血水,淅淅瀝瀝地往血池裏流。

此刻的血池已經稱不上“池”了,不知不覺中,池底的青磚都露出來不少。

是步仲遙和梅侑昕。他們趁著怪物的心神被花瓊他們牽制住,悄悄地來到血池邊緣,然後用控火術一點點消磨著池水。當怪物被砍斷所有骨鏈,痛苦咆哮的時候,這兩人更是無比張狂地搞了條火龍丟進去。

最後的一層血水滋滋冒著氣泡,眨眼間就徹底消散了。

池底是一層發黑的青磚,步仲遙不放心,又燒了一遍。直到那些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黑色汙垢都被燒成灰後,他才停手。

當然了,也沒有放過池子中央的怪物。

怪物不見了,留在池底的是一名渾身焦黑的中年男子。

這樣說也不準確,因為這個男子的頭一半屬於梅襄發,還有一般卻屬於梅老太爺。他的氣息正在不斷衰弱,大概不久就要魂飛魄散,連輪回的機會都不再有。

這就是禁術的代價。

花瓊和趙靈宇站在一起,不遠不近地註視著那個死亡中的怪物。

步仲遙看了梅侑昕一眼,輕聲道,“他就要死了。”

一片安靜中,梅侑昕走上前去。

那個男人側躺著,像是感受到他的靠近,兩張臉都對他怒目而視。

梅侑昕看了許久,原本有一肚子質問和責怪的話,此刻卻只覺得索然無味。

他蹲下,拂過兩對圓睜的眼睛——這個“人”已經死了。

***

上方垂掛著的荷花燈,花瓣嬌嫩得像是剛剛摘下來一樣。濺上了一片血的夜明珠光澤黯淡,沈默地照著底下還站著的四個人。

花瓊抹了抹眼角,雖然很想忍住,但忍住還是有點困難。

趙靈宇默默地遞給她一條絹帕。

就在這時,梅侑昕手中靈光一閃,出現一根二胡弓子。那弓子一陣扭曲,最終化成猙獰電鋸。

步仲遙最先反應過來,“你要做什麽!”

梅侑昕已經把電鋸放到了自己的胸口處,然而比他還要迅速的,是一只突然從地面竄出的黑色“手掌”。

它握成拳頭的樣子,一拳將那電鋸打出老遠。隨後,它朝著其餘幾人比了個ok的手勢,緩緩消散。

“梅師弟,我們不是已經說好了嗎?”步仲遙按著他的雙肩,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別再做啥事!”

梅侑昕只是一時沖動,被阻止後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倒是沒再繼續求死。

花瓊平覆了自己的情緒,攤開手,掌心出現一枚小小的珠子。

“定魂珠?”步仲遙認出了此物。

“我在夏夏的……發現的。”花瓊看向梅侑昕,“梅師兄,夏夏有些話想跟你說。”

透明的珠子漂浮在半空,一陣奇異的波動從中傳來。漸漸的,空中出現了一個極淡極淡的人影。梅侑昕一眼認出,裏面的人正是自己的小樂謎,葉夏。

魂魄狀態的葉夏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眾人笑了笑。

梅侑昕不敢置信地看著她,“被‘奪靈’之術奪走的人,什麽都不可能留下,她?”

步仲遙解釋道:“定魂珠十分難得,能護魂魄不散。不過,凡人魂魄虛弱,不好離開太久,你們得抓緊時間。”

葉夏縹緲得像是回響的聲音響起:“珠子裏,很溫暖。我漸漸恢覆神智,終於在最後趕上了。”

步仲遙問道:“師妹,這珠子你是從何而來?”

花瓊:“路上撿的。”

“撿的?”步仲遙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畢竟他知道,花瓊的運氣一直不怎麽樣。

“對,就是撿的。”撿之前還辱罵了毫不作為的天道一頓。花瓊強調,“也許是天道終於良心發現。”

也有可能當今天道就是欠罵,之後再罵它試試。花瓊默默想著。

步仲遙皺眉,他是知道的,這個世界根本沒有天道。無論是花師妹撿到珠子,還是這一切,都有些過於巧合了。

不過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

花瓊看向葉夏,“有什麽想說的,就說吧。”

葉夏點點頭,像一片落葉一樣,輕飄飄地落在梅侑昕身邊。

梅侑昕:“……”

葉夏的神情有些緊張,“梅,梅師兄,你還記得我嗎?”

梅侑昕當然記得他,雖然在葉夏生前,他們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

葉夏深呼吸,語氣平穩下來。

“不記得也沒關系,我就是想跟你說,不要死,活下去。死亡一點也不好,很痛,很不舒服。而且做鬼的感覺,也挺不習慣的。”

梅侑昕:“……是梅家殺了你,用那種方式。你,不想報仇嗎?”

葉夏:“想啊,我恨死抓我的人和殺我的臭老頭了。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是有夢想的,他們這麽一搞,把我的計劃全都打亂了。”

她微笑,“不過,你們不是已經幫我報仇了嗎?那些對我動手的人,已經通通化作血水。我沒有什麽好怨恨的了。”

梅侑昕搖搖頭,他覺得這孩子的怨氣消散得也太快了些。

葉夏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咧開嘴,露出一個調皮的表情,“梅師兄,你該不會覺得自己是幫兇的吧?”

梅侑昕:“我不是嗎?”

葉夏想了想,然後點頭,“好像算是。”

梅侑昕無奈苦笑。

只剩下一個魂魄的小女孩繼續說道:“那麽,師兄就給我拉一首二胡吧。如果我滿意的話,我就原諒你了。”

“再拉一次那首曲子吧。”

梅侑昕怔楞,那首曲子?

黑線組成的“手掌”乖巧地把電鋸遞上,然後和自己的小夥伴們一起流淌著,編織著,最後形成了一張板凳。

花瓊悄悄地對著趙靈宇豎起大拇指。趙靈宇的發尾愉快地擺了擺。

那邊,梅侑昕已經回過神來。他遲疑了一會兒,在看到葉夏真摯又期待的眼神後,終於點了點頭。

悠揚二胡聲響起。

葉夏靜靜地聽著,目光有些發散。

二胡優美又帶著一絲淒然的曲調連綿不絕,像是慘白的月光落到涓涓細流中,有一種無法訴諸言語的傷懷。

原來如此,這就是梅師兄一直以來的心情嗎?

花瓊看向垂首拉動弓弦的梅侑昕,對方的神情被鬢邊的散發遮掩,只露出蒼白的下頷和嘴唇。他對面的葉夏,神情則是帶著滿足的笑意。

花瓊眨了眨眼,恍惚以為自己是在迷離茶館。同往常一樣,和小宇一起躲避師兄師姐的追殺,跟霓老板嘮嗑,再看一眼自己沈迷師兄的小夥伴。新交的朋友戀傲天坐在旁邊,一邊吃東西,一邊傻笑。

彩雲易散琉璃脆,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會不斷消逝嗎?

二胡的聲音一頓,弓子爆出一道電弧,弓弦接觸的剎那,炸裂的電音洩洪般轟轟烈烈地席卷而來。

像是在發洩對命運的憤怒,不甘、掙紮,想要逃離,想要撕碎!然而,這樣的狂亂中卻藏著一絲柔和,它撥開紛繁的音緒,艱難地前行……

葉夏雙眼明亮,身子向前傾,兩只手握成拳頭,放在胸前。

片刻後,梅侑昕放下弓弦,靜靜看向葉夏。

葉夏微笑,“一聽到梅師兄的二胡,心裏就充滿了希望,真好。”

“這樣就可以了嗎?”

葉夏用力點頭,“嗯,這樣就可以了!我原諒你了!”

“所以梅師兄,你不要再有愧疚,不要再跟自己過不去。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賺很多很多的靈石,帶著我的份一起活下去。”

她說完最後一個字,身子一陣波動,隨後化作一道青煙,回到了花瓊頸前的透明珠子。

花瓊感受了一下珠子,對眾人道:“她累了,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恢覆。”她話音一轉,“我打算送夏夏去鬼修的宗門,以後大概不能常見了。”

梅侑昕神色覆雜,不知道說什麽好。

突然,他站了起來。

花瓊:“怎麽了,梅師兄?”

梅侑昕擡起頭,眼神肅殺,“我想起來了。當年,梅襄發在大肆購買小孩前,曾有許多鬼鬼祟祟的黑衣人來找過他。”

一個龜裂狀的圖案出現在半空,“這是他們衣服上的標志。”

花瓊看著那個標志,雙眼驀的睜大。這不是……

“這是……”步仲遙駭然,“是他們?”

梅侑昕看向他,“你知道他們?”

步仲遙神色凝重地喃喃道:“邪宗‘更生’……”

***

在無人能抵達的深處,虛無的空間裏,兩個光團緩緩浮動。

一個無比潔白,一個幽暗漆黑。

白球:“你看,你又輸了。”

黑球:……

白球:“你說說你,費勁心力,扭轉時空,到底圖個什麽?看我,扔個珠子就贏了。”

黑球:……

白球:“嘖嘖嘖,不說話啦?害臊啦?”

黑球:“……你閉嘴。”

白球:“我憑本事說的話,豈能你說閉嘴就閉嘴?——不過讓我閉嘴也行,你給我咬一口。就一口,不疼的。”

黑球:“滾!”

白球:“你生氣啦?世界如此美好,你卻如此暴躁,不好,不好。”

黑球又不理它了。

白球不甘寂寞,還要去撩撥。

“你是不是玩不起?既然如此,不如趁早認輸了吧?反正我們的目的都是一樣的。所謂,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黑球還是不理它,意思也很明白:你不閉嘴是吧,行,我閉嘴。

白球:“好吧好吧——等等,你該不會又在動什麽歪腦筋吧?我瞧瞧,哦,是你養的那群人啊,叫‘更生’對吧。”

它這麽說著,語氣卻並不焦急,大有一種“你隨便搞,我不可能輸”的意思在裏面。

黑球就跟失聰了一樣。

它們的目的雖然一樣,但選擇的道路卻截然相反,彼此都不可能妥協。

“贏的,會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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