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瓊一眼瞥見步仲遙書桌邊上堆成小山的聲討信，頓時心虛不已。

步仲遙註意到她的目光，深吸一口氣，沈痛道：“你們先說吧，又闖了什麽禍？”

花瓊正要開口，步仲遙那邊卻傳來一陣無比耳熟的樂聲，伴隨樂聲一起的響起的還有數聲慘叫。

步仲遙淡定地擦了擦嘴角溢出的白沫，對旁邊什麽人說了一句，“去通知莫長老，趙師弟又逃出去了。”

等他扭過頭來，重新看著花瓊和阿青的時候，這兩人都成了鋸嘴的葫蘆，訕笑著不說話。

步仲遙揉揉太陽穴，聲音在疲憊中帶著一絲“老子不想幹了”的暴躁，“快說。”

“大師兄，”花瓊小心翼翼道，“掌門還沒回來啊？”

步仲遙聞言，咬牙切齒道：“掌門覺得懿昆宗的酒很好，打算多待幾日。”

花瓊和阿青立即心領神會，自家這位掌門又想躲懶了，可憐的大師兄……

“是這樣的……”花瓊的說話聲愈發輕柔，生怕不小心刺激得大師兄當場撂挑子。

步仲遙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連眉毛也沒挑一下。這些時日被刺激得太多，他的心已經徹底麻木了。

“知道了，我這邊也有件事要告訴你們。這兩天有個謠言傳得很厲害，”步仲遙頓了頓，道，“說是玉弦宗裏藏著魔頭。”

“什麽？”花瓊猛地坐直。

“別急，還沒完。”步仲遙道，“謠言說，這個魔頭夜裏會在山中池塘出現，以殺人吃肉為樂。附近的平民已經人心惶惶，連許多過路的他派弟子都被驚動了。我暫時穩住了他們，但恐怕不能長久。”

在修真界，魔是很可怕的東西，是一切生靈的敵人。也難怪步仲遙感到吃力了。

花瓊稍稍冷靜，“大師兄，查到是誰在傳播謠言了嗎？解師弟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步仲遙微微搖頭，“你們走後我一直派人盯著他，不過他表現得就和正常弟子一樣，沒有任何出格的地方，也沒和陌生人私自交流過。”

“這就奇怪了。”花瓊思索著，“難不成還有其他人在針對我們？那些方塊坨呢？”

步仲遙嘆氣道：“它們死去活來，行蹤實在難以把控。不過，我已經加派弟子了。”

花瓊一時無言，她隱隱覺得幕後之人所謀甚大，似乎不僅僅是一個玉弦宗而已。

“這件事……”

“知道，”步仲遙呼出一口氣，臉上有了些暖色，“我都瞞著趙師弟。即便是玉弦之恥，也是我宗弟子，我不會讓任何人汙蔑他的。”

阿青聽得有些發楞，“怎麽就和趙師弟有關了？”

步仲遙並沒有解釋的意思，“你們心裏有數就行，我會處理的。”

花瓊放下心來，既然大師兄這麽說了，那就一定沒有問題。

“大師兄，我覺得梅家十分可疑。接下來，我打算和阿青師兄兵分兩路。阿青師兄帶著戀姑娘，照原計劃去竇家；我就悄悄潛入梅家，和梅師兄一起行動。”

步仲遙還沒開口，阿青立即反對，“不行，太危險了。”

“阿青，我認為花師妹這樣的安排是合理的。”步仲遙擺手，阻止阿青繼續辯解，“梅家獨獨針對你，你去了也發揮不了什麽作用。師妹，廢話大師兄就不多說了，你一切小心。”

“嗯。”

***

潺潺流水邊，林木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花瓊和戀傲天準備在這裏略作休整——戀傲天在聽說了分兵計劃後，毫不猶豫地決定跟隨花瓊。此刻，阿青師兄正一個人孤零零地趕著路。

“早知道昨晚就不要跑這麽遠了。”戀傲天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一晚上沒睡覺，她覺得現在給她一張床，她能睡到天荒地老。

花瓊也十分後悔，“失策了，早知道讓阿青師兄借一個稻草人給我們，走的哪有飛的快？”

她摘了點黃色的果子，隨意在溪水中沖洗了一番，招呼戀傲天過來吃。

戀傲天睡眼惺忪地接過果子，一看，有些驚訝，“咦，是枇杷。”

“你們世界也有這個？”花瓊一邊說，一邊已經利落地撥開毛茸茸的果皮。野枇杷長在溪邊，也沒人照料，結出來的果子個頭小小的，味道全看天意。

花瓊她們的運氣不錯，這些果子雖然略微酸澀，但果肉厚實，汁水充沛，吃起來也算清香爽口。

不過，光靠果子顯然填不飽肚子。花瓊還能忍耐，戀傲天卻越吃越餓，很快，腹中就傳出了響亮的咕咕聲。

花瓊聽到了，覷了她的肚子一眼，問道：“你會烤魚嗎？”

戀傲天不會，但她決定試試。

於是花瓊折了一根手臂長的枝條，捋走枝葉，然後拿著它到水邊站了片刻。突然，她手如閃電，迅速把桿子往水下一叉，等提起來，桿子上串了兩條肥魚。

戀傲天“啪啪啪”地鼓起掌來，“好！”

花瓊謙虛道：“哪裏哪裏，雕蟲小技。”

說著，把魚連桿一起遞給戀傲天。

戀傲天看著猛突到自己臉前的魚大哥，頓時渾身僵硬。這條認不出種類的肥魚激動地拍打尾巴，帶著淡淡腥味的水珠糊了她一臉。

片刻後，戀傲天虔誠地跪在岸邊，雙手合十，嘴中念念有詞，“魚大哥，慢走……”

花瓊依依不舍地看著兩條肥魚消失在溪水下流，眼淚不爭氣地從嘴角掉了下來。

早知道，她一定跟小宇學兩手，以前蹭烤魚時的快樂，就是後來餓肚子時的悲傷。

戀傲天癱倒在地，盯著天上路過的一小朵雲，嘴裏喃喃不停，依稀可以聽到諸如“雞腿”“面包”“爆米花”“冰激淩”之類的詞語。

為了振奮士氣，花瓊扣了一把溪泥，三兩下做成包子的模樣。

“來，吃點。”她用一張寬大的葉子裹著泥包子，遞給戀傲天看。

這東西對戀傲天來說，並不陌生。之前她還能快樂水論壇的時候，就曾見過一個據說被這東西毒死了的倒黴玩家。

“這是，什麽？”她吞了口口水，害怕地問道。

花瓊認真答道：“這個叫做，太上玄虛八方九天阿彌陀佛神魔豬肉包。”

戀傲天：“呃，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

“就是泥包子罷了。”花瓊坐到她身邊，望著晶瑩剔透，奔流不息的溪水。

“以前，實在沒東西吃的時候，就會做一盤這個，假裝自己真的吃了包子。”她微笑道，“其實還蠻管用的。你要試試看嗎？”

“原來是這樣。”戀傲天捏起一枚漆黑的包子，幹燥的微風帶走了它表皮的水汽，手感略硬。

“那我就不客氣了。”她抓起包子，啊嗚一大口，像模像樣地咀嚼了好幾下，最後咕咚吞下。

她拍拍肚子，雙眼一亮，“好像真的有用誒！”

“是吧。”花瓊也輕輕拈起一枚泥包子，重覆了戀傲天的動作。

兩人一口枇杷，一口空氣，解決了午餐。

頭頂的樹葉嘩嘩作響，面前的水聲潺潺不止，微風拂過兩人的長發，帶來一絲清涼。戀傲天不知何時睡了過去，花瓊沒有吵她，趁機打坐恢覆靈力。

……

約莫半個時辰後，戀傲天醒來了。

“師妹，唔，叫你小瓊可以嗎？”她突然道。

花瓊偏頭看她，她一手蒙著眼睛，似乎在遮蔽過於刺目的天光。

“好啊。”

“那，小瓊，告訴我更多關於你的事情吧。”

花瓊：“怎麽了？”

戀傲天托腮望著遠方，“囗囗玩到最後，就想要知道喜歡的角色背後的故事。”

花瓊：“雖然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不過我沒有什麽‘背後的故事’。”

“小時候，村裏的人都死於一場天災。之後我就離開家鄉，來了玉弦宗。哦對了，半路上還撿到了小宇。其他，就沒什麽了。”

“……這叫沒什麽嗎？”

戀傲天頓了一下，繼續道，“比起我的世界，你們這邊要有趣多了。”

花瓊好奇道：“你的世界什麽樣？”

戀傲天無意識地揉著身邊的草，“在我們的世界裏，每個人的生存軌跡都十分類似。出生，上學，考試，畢業，工作，然後結婚生子，賺錢養家，最後被一群人圍著，在嗩吶聲裏離世。怎麽樣，是不是挺沒意思的。”

花瓊搖頭，“能和重要之人一起，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我覺得蠻好。”

“是嗎？”戀傲天伸了個懶腰，雙眼沁出一點晶瑩，“對我來說，真是無趣極了，簡直像一個工具人。”

“我不甘心，我不想這樣活著，不想到晚上都睡不著。”她靠在樹上，目光縹緲，倒映著粼粼波光，“人生之路應當如何度過？難道就這樣無聲無息，連一點水花沒有激起就算了嗎？要去追名逐利嗎？可是錢和權又有什麽大不了？好無趣，人生好無趣……”

花瓊凝視著戀傲天的面龐，她並不能理解這名異界之人想追求的“水花”究竟是什麽。不過，激起“水花”跟搞事應該差不多吧？這個她就很擅長了。

花瓊想了想，提議道，“要不然，等一切事了，你就別回去了，留在玉弦宗吧。”

“flag，完了。”戀傲天又吐出一個花瓊聽不懂的詞語。

“嗯？什麽意思？”花瓊沒聽明白。

戀傲天露出一個模糊的笑容，“就是感覺很喪。”

花瓊瞥過葉子上的黑泥包子，認真地看著戀傲天的眼睛，“喪也沒關系，你可以隨便喪，我一定不告訴別人。”

兩人沈默下來。戀傲天靜靜坐了一會兒，然後扶著樹站起來。

她雙手圍成喇叭，朝溪水大喊：“我才不認輸——狗囗囗——”

喊完後，她神清氣爽地回頭道：“我準備好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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