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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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宅。

陽光十分明媚,梅宅卻顯得有些荒涼。四周靜悄悄一片,除了正在游覽的主客一行人,連只活的鳥都瞧不見,更別提活人了。

梅老太爺和家主梅襄發不愧身居高位多年,在發生了那樣臉面掃地的事情後,依舊無比鎮定地帶著幾位年輕客人往裏頭走。

戀傲天四處張望,古色古香純天然的建築,讓她產生了一種正在旅游的錯覺。

說到旅游,就不得不說到人頭。在她那個世界,凡是節假日出游,看人頭就是不可避免的一項景點。戀傲天曾洋洋灑灑地寫下一篇八百字的作文:《觀人頭記》,對人頭的大小,方圓,毛發疏密等問題進行了一番深入淺出的探討,並得出結論:“國人的脫發危機已經迫在眉睫”。

老師批語:胡說八道,回去重寫!

想到這裏,戀傲天忍不住瞥了一眼梅老太爺濃密雪白的頭發,以及梅襄發漆黑厚實的頭發,心裏大感欣慰。畢竟,保住了發際線,就保住了顏值。

“他們頭上有什麽問題嗎?”花瓊註意到她的視線,小聲問道。

戀傲天回答:“沒什麽,挺好的。”

正說著,幾人來到一片奇異的湖邊。說它奇異,是因為湖水居然呈現出一種乳汁般的奶白色,水面十分平靜,真正做到了波平如鏡的境界。不止如此,一片濃稠得幾乎可以被抓住的雲霧籠罩在湖面之上,緩緩變幻著形狀。

梅老太爺往湖邊一站,整個人幾乎像是這片雪白的湖泊成了精。他笑呵呵道:“幾位小友,這裏就是梅家的如意湖了。呵呵,大家一定都聽說過,老朽就不多費口舌了。”

花瓊:“抱歉,沒聽說過。”

戀傲天:“講講吧,大爺。”

阿青倒是知道,不過他保持了沈默,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梅老太爺呵呵呵笑了半天,他是沒料到這三人竟會如此土鱉。畢竟梅家的“如意湖”確實算得上在修真界鼎鼎有名。

因為這“如意湖”並不是一個真實的湖泊,而是一件仙器,並且還是被稱為“仙人武庫”的強大仙器,正是當年那位“穿越者”先祖所留之寶。

梅老太爺笑容不變,一伸手,從那片濃稠的白雲上揪了一小塊。幾乎在被揪下來的一瞬間,那一小塊白雲就變作了一只精巧的銀酒壺。

“哇哦。”土鱉二人組發出了驚嘆聲。

梅老太爺又如法炮制,做出三只酒盞,隨後,從酒壺裏倒出琥珀色的漿液,遞給三人。

戀傲天嘗了一口,這和昨夜的美酒一模一樣。

“這件如意湖,原來是梅家一名先祖的成名法器,如意環。這位先祖成仙後,把它點化成仙器,留在了梅家。”

“湖上的白雲,可以耗費湖泊積攢的靈氣,變成這世上任何一件東西。當然,這也算不了什麽。”

這位梅老太爺謙虛地笑了笑。和鐘伯不同,他認為這種隱而不顯的方式,才最能彰顯梅家的低調奢華。

花瓊和戀傲天眼睛發亮,小手躍躍欲試。

梅老太爺則像任何一個慈祥的老人家一樣,對著這些後輩做了個“請”的手勢。

戀傲天雙手舞出殘影,雪白的“棉絮”四處紛飛。她咬牙切齒地高喊,“出來吧,狗囗囗!”

雲層一陣湧動,最終歸於平靜。

戀傲天和梅老太爺面面相覷,她小心翼翼地問了句,“不是說,什麽都可以嗎?”

梅老太爺狐疑地揪了一團雲朵,眨眼間,那團雲朵化作一只搖頭晃尾的小黃狗。

他輕咳一聲,“戀姑娘,你再試一次。”

戀傲天點頭,克制地拉過一團雲朵,“狗囗囗,給我變!”

一陣風拂過,無事發生。

梅老太爺納悶不已,這到底得是多精貴的狗,怎麽連個形體也變不出來呢?

面對戀傲天失望的小眼神,梅老太爺的老臉有些掛不住。

好在這時,花瓊善解人意地上前一步,“可能是戀姑娘說得不清楚,我來試試吧。”

“好,好。”梅老太爺連忙道,“記著,一定要心中有形!”

花瓊沈吟半響,照著梅老太爺方才的示範一陣搗鼓,“既然如此,那就……方塊坨!”

雲層這回連動都沒動。花瓊看看自己手上散為靈氣的雲朵,再看看梅老太爺菊花一樣的笑臉,“呃……”

梅老太爺的笑容,裂開了。

方塊坨,這東西他聽說過,是這回來的異界之物。聽說它們暫時只在玉弦山脈附近活動,並沒有波及修真界的其他地方。但,不過是異界之物的形體而已,如意湖居然變換不出來嗎?這件仙器是不是放久了,放出點毛病來了?

可憐的梅老太爺並不知道,方塊坨只不過是一堆馬賽克而已,真正的異界之物根本就不長那樣……

“普通的,”梅老太爺艱難地蠕動嘴唇,語氣不由帶上一絲卑微,“普通一點還是可以的。要不要,再試試?”

戀傲天向來是個尊老愛幼的新時代三好青年,最見不得老人哀求。聞言,她立即寬容道,“好,我再試試看。”

在梅家父子目眥欲裂的期盼眼神裏,她揪下一團白雲,閉著眼嘀咕:“普通的……日常的……”

“對對對。”梅家父子點頭如搗蒜,梅老太爺還特意指出,“比如果子,比如美酒……”

戀傲天不願意為難老人家,立即想好了一種水果。她對梅襄發道:“能伸一下手嗎?”

這位受到太多刺激的家主伸出了自己還在微微顫抖的雙手。

戀傲天把那朵白雲放到他掌心,嬌喝一聲,“變!”

梅襄發掌心一陣蠕動,隨後感到了某種溫熱的觸感。鼻子嗅到了某種十分普通的、日常的微妙的臭氣。

戀傲天驚喜不已,“真的變出來了,這是我最喜歡的東西!”

“你……最喜歡……的……東西……”

“對啊。”戀傲天不明所以地看著梅襄發,對方此刻羊癲瘋覆發,整個人抖得跟什麽似的。尤其是他的雙手,居然還抖出了情緒。戀傲天仔細分辨了一下,那是混雜著“嫌棄”“絕望”的覆雜情緒。

這人是不是真的有毛病?戀傲天暗自嘀咕起來。

她左右一看,發現事情並不簡單。除了在原地發病的梅襄發意外,其他人不知何時竟都退得遠遠的,仿佛這裏有什麽洪水猛獸一樣。

花瓊和阿青捂著鼻子,難以置信地瞪著戀傲天。

“戀姑娘,”花瓊眼中閃爍著淚光,“你不是說你不會再吃這個的嗎?你、你騙得我好慘……”

“再?”梅老太爺猛得扭頭,用力之大,讓瞧著的人擔心他這一下子就把頭給扭了下來,“什麽再?再什麽?”

梅家到底迎來了什麽喪心病狂的客人?

昨日用來招待的杯盤是不能要了,仙器……先祖在上!兒孫不孝啊!

戀傲天猛然回神,飛快搖手,“不是不是,你們誤會了,這不是屎,不是!”

她拿起梅襄發手上高速抖動中的炭烤榴蓮,當著眾人的面咬了一大口,然後流露出沈迷的神色。

這塊榴蓮烤的剛剛好,色澤金黃,略帶焦黑,香氣獨特迷人,滋味肥厚甘美,妙哉!

睜開眼,只見花瓊正要往湖裏跳。

“別攔我,我今天就要跳下去!”

“師妹不要輕生,就算……算了,我也一起跳吧!”

兩個人想著這些時日跟戀傲天同吃同住,頓時面如死灰,“噗通”“噗通”跳進了湖裏。湖面升起一串氣泡,隨後沒了動靜。

戀傲天看著這一幕,簡直目瞪口呆。

不就是吃個炭烤榴蓮嗎?你們至於這麽誇張嗎?

戀傲天下意識地把咬了一口的炭烤榴蓮放回旁邊還在抖著的梅襄發手上,陷入沈思。

不對,這一定是“搞事”計劃中的一環,現在該開始她的表演了!

梅老太爺遠遠站著,笑容逐漸猙獰,“逆子,你還要捧著那坨屎到什麽時候!”到了句末,他幾乎是在用咆哮的。

梅襄發這才發出了小姑娘一樣的尖叫聲,掌上之物在空中拋出一條銷魂的曲線,“噗通”一聲,在湖中濺出一小朵水花。

奶白色的湖水消化不良似的,一陣劇烈的晃動。隨後,水面突然出現了密密麻麻的旋渦。

旋渦中,數不清的黃中帶褐的長條狀物體露出了猙獰的一角,隱隱對準梅襄發。

下一秒,萬“箭”齊發——

“啊啊啊啊啊啊——”

梅宅中,淒厲的慘叫聲久久回蕩。

此時,花瓊和阿青已經從湖的對岸爬了上來。他們用靈氣烘幹衣物,躲在假山後靜靜欣賞著滿天“大雨”。

花瓊喃喃道:“戀姑娘,竟恐怖如斯……”

花瓊突然覺得這三個人的小隊伍中,自己是那麽柔弱,那麽無助,不禁抱住自己瑟瑟發抖。

她旁邊的阿青痛苦地閉上雙眼:“好想,洗一洗眼睛。不,不要用湖水。”

這邊,戀傲天簡直整個人都在冒著小問號。

怎麽回事?我方還未出手,敵方已經潰敗?

梅襄發淹沒在炭烤榴蓮的海洋中,用力伸向天空的手似乎還在吶喊著不甘,眼眶中微微顫動的白眼顯示出此人的死不瞑目。

“兒啊……”梅老太爺捂住嘴,趔趄地後退幾步,老眼泛出淚花,“你走好,這個家,就交給老夫了……”

戀傲天:“呃,老太爺,他只是昏過去了。”

梅老太爺抽泣聲更響亮了,“出了這樣的事,你也再無顏面活在世上了吧?幸好老夫還老當益壯,你就放心地走吧……”

戀傲天:……總覺得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湖水的攻擊還沒有停止,一枚榴蓮炮彈碰巧砸到了梅襄發的頭上。於是戀傲天看到,他的頭發微妙地動了動。

花瓊也看到了這一幕,瞇起眼睛,“他的頭發是不是有什麽古怪?”

又是一枚榴蓮炮彈,梅襄發的頭發又歪了一點。

戀傲天專業的人頭研究素養讓她立即意識到這是怎麽回事。

恰在此時,炮彈三連發,成功地帶走了梅襄發漆黑濃密的秀發。

一頂,漆黑濃密的秀發。

展露在眾人面前的,不再是成熟穩重,風度翩翩的梅家家主,而是一個鋥亮的、閃爍著油光的禿腦瓜。

花瓊、阿青、戀傲天:……

口吐黃沫的梅襄發並不知道,自己精心藏了十幾年的最大秘密之一,就這麽突然而然地,沒有一絲防備地被暴露在了陽光之下。

而反應最大的居然是梅老太爺。

他激動地一個後仰,聲音嘶啞,“兒啊,你竟然,竟然也……”

花瓊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雙手,一陣清風拂過梅老太爺的頭頂。頓時明媚的陽光下,又一個鋥亮的禿腦瓜閃出耀眼光芒。

“不——”梅老太爺發出了嘶聲裂肺的慘叫聲。他萬萬想不到,自己精心藏了幾十年的最大秘密之一,就這麽突然而然地,沒有一絲防備地被暴露在了陽光之下。

花瓊、阿青、戀傲天:……

梅老太爺像是一下子老了幾十歲,腿一軟,坐倒在地。

“這是夢,這是做夢,是夢,是做夢……”

花瓊看了看翻著白眼的梅襄發,又看了看喃喃不止不願面對現實的梅老太爺,“看來,不需要我出場了……”

阿青死死閉著眼,“跑吧?我們知道的太多了!”

三人達成一致,一溜煙逃離了搞事現場。

他們離開後不久,訓練有素的梅家守衛趕了過來。

即便是身經百戰的守衛,看到浸泡在不可名狀之物裏的禿頂現任家主和蹲在角落自暴自棄的禿頂前任家主後,也不禁集體陷入了呆滯之中。

回過神來,不少人打起了退堂鼓。

“算了吧,會被滅口的。要不假裝沒來過?泡一下也不會怎樣的,吧?”

“是,吧?反正他們都半年沒發工錢了。這樣的主子,泡一下又有什麽問題呢?”

領頭的大哥聽不下去了,瞪了同伴一眼。“你們怎麽回事!這是主子!”

在他的威壓下,打退堂鼓的幾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在領頭大哥的帶領下,這隊人皺著眉頭向梅襄發靠近。此時,如意湖已經恢覆了平靜,奶白色的湖水微微蕩漾,純潔又無害的樣子。

有人折了一枝樹枝過來,試圖把梅襄發從裏頭扣出來。其他人也努力忽視腳下的綿軟,試圖想點法子。

就在這時,旁邊的湖中發出了一陣“噗噗噗”的聲音。幾乎在下一瞬,湖面再次出現密密麻麻的旋渦。旋渦中,數不清的“香味”濃郁的炭烤榴蓮探頭探腦,躍躍欲試。

“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著一聲高過一聲的淒厲尖叫,藏身在某處的梅侑昕搖了搖頭。

“看來這些年,玉弦宗的生存環境又惡劣了不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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