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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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門,兜頭就被狂風糊了臉,花瓊差點夢回笛部小浮山。

許多黑影在狂風中舞動,她定睛一看,筆墨紙硯,棍棒斧鉞,甚至還有一張少說坐得下十人的大圓桌。

旁邊的戀傲天抱著柱子,大喊:“什麽東西,龍卷風?哥斯拉?”

宅子中央,一只巨大的人形鐵疙瘩被暴露在月光之下。這鐵疙瘩大約有三四層樓高,五官模糊,粗手粗腿,他的胸前、背後和四肢,都開著窗戶大小的方形洞口,強風正是由此而來。

花瓊:“漏氣了?”

就在這時,一陣能殺死耳朵的刺耳“滋滋”聲響了起來,她們這才發現,在人形鐵疙瘩的對面樓頂,還站著一個極容易被忽略的高瘦人影。這人影拿著一個半人高的橢圓形器具,背對著花瓊和戀傲天他們。

這個“極其容易被忽略”,指的是他打開武器之前。此刻,這人顯然已經成為戰場的焦點。

“艹,”戀傲天爆出了粗口,“電、電鋸?”

那個人向前伸出手裏的器具,月光下,那東西露出了一小截猙獰的面孔。鯊魚牙般的鋸齒密密麻麻,高速旋轉的銀色表面折射出冰冷的輝光。

戀傲天:我是誰,我在哪,為什麽修真界會有電鋸這種玩意兒啊!

花瓊就冷靜多了,梅家先祖可是“穿越者”,留下些古怪玩意兒,也是很合理的。

她的眼神比戀傲天要好,此刻,她終於認出了那個拿著電鋸的高瘦人影。

“……梅師兄?!”

“逆子!!!”人形鐵疙瘩發出一聲怒吼。

聽這語氣,他們似乎目睹了梅家的家暴現場?

“你娘死得早,是誰一把屎一把尿把你養大?你的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來自梅家?逆子,你這是非要氣死你親爹啊!”

梅侑昕語氣平淡,“如果可以,我寧願不曾出生。”

人形鐵疙瘩氣極而笑,“好好好。既然如此,今日就讓老夫來清理門戶!”

言畢,它高高地舉起右手的釘耙。梅侑昕手中的電鉆也閃出銀色的靈光。

局勢一觸即發。

“夠了!”

一聲厲喝,一名白衣飄飄,仙風道骨的老者翩然而至。他一甩拂塵,臉上滿是不悅,“不肖子孫,貴客遠來不知道招待,還在這裏讓人看笑話!”

“貴客?”人形鐵疙瘩裏傳出的聲音似乎有些困惑。

片刻後,宅內重新點上燈火,連院子裏都是亮堂堂一片。

老者、從鐵疙瘩腦袋裏鉆出來的錦衣男子、梅侑昕,還有花瓊、阿青、戀傲天六人,在梅家的花廳落座。

“幾位玉弦宗的貴客,家務繁忙,招待不周之處,還請多多諒解。老夫先自罰一杯。”

梅家當代家主,梅襄發,仰頭一飲而盡。

花瓊和阿青趁他喝酒,用眼神交鋒三百回合。最終阿青落敗,不得不強打精神,和梅家人說起客套話。

“哪裏那裏,是我們不請自來,多有叨擾。”阿青也把酒喝下。

白衣老者見此,微微點頭,舉杯致意,“家門不幸,讓幾位小友見笑了。”

“前輩多慮,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們都懂。”阿青再喝一杯酒。

花瓊兩次都是沾了沾唇,並沒有真的喝下。戀傲天倒是喝了一口,梅家拿來待客的酒是琥珀色的,甜津津,還有一絲花果的香氣。

一長串寒暄過後,梅襄發輕咳一聲,終於問到點子上,“幾位遠道而來,不知所為何事?有梅家幫得上忙的地方,盡管說。”

“梅家主客氣。也不是什麽大事。”阿青輕松一笑,“最近在玉弦宗發現了拐子,我和兩位師妹奉命四處巡視一番。”

“這是什麽拐子,居然如此猖狂?”梅襄發吃了一驚。

阿青搖搖頭,“大概是外來者吧,不懂事。”

梅襄發點頭,十分認同。

“梅家這邊也會派出人手,幫著找一找。”

“那就多謝了。”

“哪裏哪裏。”

“客氣客氣。”

……

花瓊在這兩人對話剛開始的時候,就自動左耳進,右耳出。

她把玩著酒杯,用餘光悄悄打量在座的三代梅家人。

老的那位,穿得一身白,須眉也如霜雪,哪哪都寫著“老夫是高人”。這扮相,往凡人的街上一坐,都不用吆喝,算命的生意就能火爆一條街。

年富力強的梅家家主,面相儒雅,帶著久居高位的威嚴感,和她想象中的家主形象不能說完全一樣,但也是毫無差別。雖然說任何行業都有典範,但做得和典範紋絲不差,這不能不叫人感到詫異。

而梅師兄,他人在家中,卻依舊穿著玉弦宗胡部的弟子服飾,此刻正一言不發地低頭喝悶酒,似乎和一切都格格不入。

梅侑昕十分敏感,幾乎在花瓊的餘光撇過去的瞬間,就察覺到了。他迅速擡頭看了花瓊一眼,蒼白的嘴唇蠕動了幾下,好像是要說點什麽。

但最終,他皺了皺眉頭,還是繼續低頭喝酒。

家族。

花瓊琢磨著這個詞,若有所思。

那邊,阿青和梅襄發扯了半天廢話,在對方出於客氣的挽留中,滿嘴應下。

梅襄發楞了楞,及時掩蓋住自己臉上的異樣,擺出熱情好客的模樣。

“那真是太好了。這兩天,就讓我們做回東道主,好好帶三位貴客參觀一下梅家。”

“麻煩麻煩。”

“沒有沒有。”

……

又是一番拉扯,這兩人終於結束對話,彼此都暗自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滴。他們的內心達成一致——客套話,我輩修士的一生之敵!

戀傲天打了個哈欠,這個時候,她心裏裝的男人只剩下一個,那就是周公周大爺。

白衣老爺呵呵一笑,“不早了,襄發,你別磨磨唧唧的,先讓三位先小友去廂房休息吧。”

梅襄發控制住語速,以免顯露出自己的迫不及待。

“我與阿青一見如故,多說了點,勿怪勿怪。鐘伯,你帶貴客們去廂房休息,萬萬不可怠慢。”

門外應了一聲,不一會兒,一名身材健碩的老人走了進來,正是方才把阿青強行拉走的那位猛人。

“幾位,”鐘伯笑得皺紋堆起來,“跟我走吧。”

***

夜深人靜,梅宅又陷入一片昏黑之中,唯有院子裏零星的幾點燈火,昭示著這座古宅仍在茍延殘喘。

在月亮寂靜的目光中,一道黑影急速閃過。它悄無聲息地在檐下的陰影中行進,一路上沒有引起半點波紋。

這名夜行者,正是今日造訪梅家的三名貴客之一,花瓊是也。

黑影在一間房前停下,目光在窗戶和房門前徘徊。

“進來吧。”房間的主人發了話。

這下,花瓊不再猶豫,大大方方地推開房門走進去。

房內一片漆黑,只有桌上擺了一顆桃子大的夜明珠,正發出瑩瑩幽光。突然,一張臉從黑暗中探出,被夜明珠從下而上地照亮。

花瓊楞了一下,關上門,坐到主人對面,同樣讓夜明珠照亮自己的面頰。

“梅師兄,”她語氣飄忽,似鬼似魅,“接下來,我們向誰索命?”

梅侑昕也楞了一下,之後,他試探性地發出兩聲尬笑:“哈哈哈。”

花瓊:……

梅侑昕:……

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氣氛非但沒有任何暧昧,反而在詭異中透出一絲尷尬。

半響,梅侑昕不確定地開口,“花師妹,你剛剛那個,難道不是笑話?”

花瓊也有些不確定了,“梅師兄,你剛剛那個,難道不是笑話?”

門外的蟲鳴聲一陣急促,似乎在嘲笑這兩個牛頭不對馬嘴的同門師兄妹。

梅侑昕果斷跳過這個話題,“花師妹,沒想到只有你來了。”

花瓊聞言,嘆了口氣,“阿青師兄酒喝多了,現在就算往他鼻子裏插兩根大蔥,他也不會驚醒。至於另一位……”

花瓊解釋了一下戀傲天的來歷,又把步仲遙的推測簡單講了講,然後問道:“梅師兄,方才酒宴上你暗示我前來,是發現了什麽嗎?”

梅侑昕輕輕頷首,道:“我發現梅宅地下還有一層,用途不明。不過我暫時還沒有找到入口,並且如你所見,已經打草驚蛇。”

花瓊:“壞消息。”

“不過,”她雙手交疊於前,眼睛瞇成一條縫,“梅師兄,我更想知道,你為何會如此果決地懷疑自己的家族?”

梅侑昕沈默,房中的氣氛突然陷入膠著之中。

許久,花瓊輕笑了一聲,“不方便說嗎?沒關系,我只要知道,梅師兄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就可以了。”

梅侑昕頓了半響,突然道:“其實,我很早就認識了那個孩子,葉夏。”

花瓊幽幽道:“梅師兄,仙盟對這些事情,抓得很嚴。”

梅侑昕怔了怔,隨即失笑,“師妹你想什麽呢?不是那種關系,她還是個孩子。”

花瓊松了口氣,為自己不用親手把師兄綁起來而感到慶幸。

梅侑昕對這位“大名鼎鼎”的師妹有了點了解,搖頭不已。

“當年,我因為一些事情從家中搬出,因為心中憤懣,便在蘆葦塘拉琴。”梅侑昕面露回憶之色,聲音低下來,“就在那時候,我碰見了那個孩子,她只身一人在蘆葦塘中亂逛。其實,她是我轉變樂風後的第一位聽眾。”

花瓊點頭,“她跟我提過,那時候她爹娘剛過世不久,她說多虧師兄的樂聲,才讓她從難過中走出來。”

“這樣嗎?”梅侑昕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寬慰,隨後又恢覆肅然。“一連幾天沒見那孩子來茶館,我才發現她失蹤了。正好此時步仲遙給我傳信,我就回家稍稍調查了一番。”

“梅家,已經腐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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