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結束了。

他躲在陰影之中，長長地舒了口氣。

隨後，翻天倒海一樣劇烈的興奮和自滿席卷而來。

他要贏了，他知道了一切。

接下來，只要……

他贏了——他贏了！

哈哈哈哈哈謔謔謔謔謔……

他無聲地咧開發白的嘴唇，露出一個有些扭曲的笑容。

就算那群人會飛天遁地又如何？是他，他，一個擁有超人智慧的穿越者，即將摘取最後的勝利果實！

“噗嗤。”

雪白的亮光一閃而過，刺眼得像是要割開這片無星無月的暗夜。

他低頭，笑容凝固了。

“對不起。”

他聽到身後的人輕笑了一聲。

“不過對你們來說，這樣的死亡，並不是盡頭吧？”

他的視線染上血紅，有什麽聲音在耳邊回蕩。

“呼呼”的，是風聲嗎？

他忍不住聯想到夏天的風扇，窗戶沒關好的臺風天，還有漸漸被撕碎的落葉。

啊，什麽嘛，原來是呼吸聲。

他正像一條被暴露在空氣中的鯰魚一樣，不由自主地張大了嘴巴，劇烈地喘氣。

結束了嗎？

這才是真正的結局嗎？

一瞬間，無數畫面雪片似的，在他眼前紛紛飄落。

笑容莫名燦爛的少女、高懸半空的巨大黑繭、男人臉上殘留的狂熱、輕薄的半透明的少女面容……

泥土的氣味。

結束了。

至少對他來說。

***

半個月前。

玉弦山脈。

山腳只剩下濃濃淡淡的綠了，群山之巔卻還依稀見得到幾片稀稀疏疏的紅。晴空之下，六座浮山呈梅花狀，靜止不動，偶爾有幾道身影驚鴻般掠過。

群山某處的水塘邊。

足有五六人高的青翠蘆葦挺得筆直，在地面上落下一道道暗影。暗影之中，隱約可見一大一小兩個人影在大石頭上並排而坐。

“你說，我不修仙了，改行去做泥瓦匠怎麽樣？”

說這句話的人是一名看上去大約十六七歲的少女。整齊的劉海，雪白的膚色，還有總是微微上揚的唇角，讓她的相貌給人一種甜蜜的感覺。

鬢邊別著的朱紅發飾有些舊了，顏色黯淡。同樣半新不舊的還有她身上淺緋色的裙衫，衣襟上繡著一個“玉”字和一只小小的笛子——她是玉弦宗笛部的弟子，花瓊。

她身邊的小姑娘臉圓圓的，衣服被洗得發白，看不出顏色。大眼睛瞇著，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她懶洋洋地斜了花瓊一眼，沒有回話。

花瓊並不在意，自顧自接著說：

“修仙好貴，笛子又不會吹，還要被同門下毒追殺。人生已經如此艱難，靈石還不夠花，不如下山去砌城墻，好歹混個溫飽。有句老話不是說了麽，平平淡淡才是真。”

葉夏嘆了口氣，“那我跟你一起去好了。采藥好累，內卷又嚴重，地皮都翻過來一遍了，全是野花野草。人生已經如此艱難，飯還吃不飽，不如大家一起去砌城墻，好歹有個伴——唉，但富婆的快樂，我也好想知道。”

蘆葦的影子在她們身上緩緩晃動，伴隨著枝葉沙沙的摩擦聲。兩人安靜下來，沈默地看著遠處的水塘，像是兩條逐漸失去夢想的鹹魚。

“啪！”

花瓊突然擊掌，震聲道：“不能再這樣繼續垂頭喪氣了！”

葉夏深吸一口氣，大眼睛裏恢覆了些神采。

“說得對。我的靈石還沒攢夠，怎麽可能在這裏停下！”

花瓊：“誒？攢什麽靈石？”

葉夏得意地瞥了她一眼，“霓老板說了，真女人，就要賺最多的靈石，然後把自己看上的男人包養下來！”

花瓊：“……倒也不必如此。呃，梅師兄應該挺貴的，加油。”

咕咕——

兩人的肚子發出響亮的轟鳴聲。

花瓊從放在中間的盤子裏，拿起一枚黑乎乎的玩意兒。

“吃了這個太上玄虛八方九天阿彌陀佛神魔豬肉包後，我們就打起精神來吧。”

“好。”葉夏同樣拿起一枚謎之黑團，“畢竟是太上玄虛八方九天阿彌陀佛神魔豬肉包，吃了之後就不會再沮喪了。”

兩人“啊——”地張大嘴，用肉眼無法看清的速度把包子往裏一丟。下一瞬，包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在這時，蘆葦叢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有東西罵罵咧咧地鉆了出來。

“狗策劃，搞什麽飛機，蘆葦是長這鬼樣的嗎？眼睛不需要為啥不捐給希望工程？瑪德，趕個路慢得要死，還特麽要掉血。你游怎麽不改名叫旅行坑爹呢？狗策劃，西內！”

它對滿頭耀武揚威的蘆葦毒蛛視而不見，一邊嘟囔著，一邊四處張望。在看到花瓊和葉夏的一瞬間，它像被驚雷擊中，先是渾身巨顫，隨後高聲尖叫起來。

“啊啊啊啊啊！老婆，是233號老婆！還有66號女鵝！截圖截圖，天啦她們真的好好看，我好愛，我可以！”

在花瓊和葉夏眼裏，這坨新出現的不明之物是由各種彩色小方塊組成的，它的顏色和形狀在不斷變換流轉之中，要多古怪有多古怪。老實說，還有一點惡心。

然而，無論是花瓊還是葉夏，都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這是當然的。對於這個世界的人來說，哪怕是還在娘親懷裏吃手指的奶娃娃都不會對這些異常現象感到吃驚。

畢竟，這個世界早就壞掉了。

葉夏無動於衷，甚至又吃了一只包子。

“又來了，煩人的家夥。”

花瓊呼啦呼啦地揉了揉她的腦袋，“別這樣說，其實它們也有自己的優點。”

葉夏：？真的嗎，我不信。

看著對方充滿懷疑的眼神，花瓊微微一笑，目光投向從剛才開始就陷入呆滯的方塊坨，“你看好了——”

她舉起堆得滿滿的漆黑包子，向那只不明生物走去。

“餓了嗎？要不要吃一點包子？”花瓊說著，揚起了燦爛的笑容。

像是被這樣毫無陰霾的笑容打動了一樣，方塊坨慢了一拍才做出回應。“啊，啊，好，吃的吃的。”

花瓊雙手奉上，對方揮舞著觸手，一個接一個地往嘴裏塞。一邊塞，一邊吶喊著不知所謂的話：“啊啊啊啊，是戀愛交互啊！啊啊啊我可以！”

“不過這包子為何看上去這麽……可惡，怎麽想都是狗策劃的錯！ 233號老婆給我的包子，不吃不是人！”

片刻後，這只方塊坨渾身一顫，頹然倒地。遺言是：“包子，包子竟然有毒……”

花瓊向後招招手，葉夏走過來，拿蘆葦桿子戳了戳它。

只見這只方塊坨靜靜地伏倒在地上，連身上的顏色都不變了，只有黑色的蘆葦毒蛛還在上面爬來爬去，場面有一絲絲淒涼。

葉夏默了默，和花瓊同時從衣袖裏掏出數枚太上玄虛八方九天阿彌陀佛神魔豬肉包——只要長了眼睛的都能看出來出來，這就是個泥巴捏的黑團。

笑話，這兩人分文沒有，怎麽可能買得起包子這種高級貨？她們，只是可悲地假裝自己擁有罷了。

“真的吃了？可這個一看就不能吃。”葉夏十分驚奇。

黑中透紫的泥巴包子，簡直渾身上下在吶喊著“我有毒”。

花瓊把空盤子揣好，笑瞇瞇地解釋起來：“別忘了，它們可是異界生物。異界生物麽，我之砒0霜，彼之蜜糖，這就叫做世界的參差。”

葉夏看著面目模糊，但怎麽想也應該是一副死不瞑目表情的方塊坨，陷入了沈思。

“真的……嗎？”

“真的哦。”

花瓊一臉認真地說道：“據我觀察，這些方塊坨每天都在朝著死亡的方向脫肛狂奔，光跳崖的我就看見不下幾百回了。”

“唯一的解釋就是，它們的喜好和生死都和我們截然相反。所以，別看它現在一動不動，狀如慘死，其實它只不過是用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覆生了而已，完全不用感到傷心哦～”

葉夏眼角抽搐，簡直要被說服了。她看了一眼死不瞑目的方塊坨，卻發現它就和太陽下的積雪一樣，眨眼間消失不見。

她瞪大雙眼，又用桿子戳了戳，那個地方空空蕩蕩，連本該留在方塊坨肚子裏的泥團也無影無蹤。

花瓊嘴角揚起的幅度更大了些，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其實，我現在有一個大膽的想法。既然它們喜好和我們截然相反，那麽，我們越不能忍受的，它們一定越喜歡。”

她自信一笑，“說不定，它們連那個都會吃！”

“那……個？”

葉夏再次陷入沈思。突然，她唰唰後退幾步，順手把剛剛拿來戳方塊坨的蘆葦桿子扔得遠遠的。

花瓊雙目灼灼，“大師兄每次遛護山神獸都要抱怨，哪怕是神獸的那個，也實在太臭了。要是往後都帶上一只方塊坨，大師兄說不定就能擺脫撿那個的噩夢了呢。怎麽樣，我這個主意很不錯吧？”

葉夏捂住嘴，忍住嘔吐的欲望。與此同時，她的心底還對這些來自異界的朋友們產生了極大的敬佩，以及淡淡的憐憫。

她錯了，錯得離譜。這些坨坨，明明就是佛陀在世！

旁邊的緋衣少女卻一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樣子，“很好，我這就去跟大師兄說，搞不好，咱們的豬肉包子就有著落了！”

葉夏雙眼一亮，“我覺得行！就這麽辦！”

敬佩？憐憫？這些玩意能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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