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

相較人間, 地獄沒有日夜之分，唯有紅黑交接的土壤和天空是唯一的景色，而在地獄某處偏遠地區, 同逐漸開始和人類世界接洽的地獄中心不一樣, 這裏遠離地獄中心, 沒有所謂的大惡魔光臨, 預留下的只有千萬年來地獄永不變的規定——弱肉強食。

火紅色的天空是這處蝸居之所僅有能瞧見的風景, 個子矮小瘦弱的惡魔蜷縮在此處呆楞楞的看著天空，在沒有事情可幹的時, 留給魅魔所剩無幾的娛樂活動就是無所事事的看著天空發呆, 或者在腳下這片焦紅色的土地上畫些什麽。

為饑飽奔波的魅魔已經失去繪畫的奢望，無論在此留下什麽，總會有惡魔來破壞，甚至還會因此得到譏諷，謾罵、毆打、爭奪是這裏的常態，魅魔早已習慣。

肚皮發出聲響，這代表著身體已經抵達臨界點，需要進食, 魅魔其實也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如此堅持下去, 去搶奪那些幹癟的只用於延長生命的食物有什麽用, 她能活到什麽時候呢？現在堅持下去到底在期待些什麽？

魅魔不清楚, 她只是遵循這本能和模仿來的技巧去翻找能入口的食物，今天運氣不錯，沒翻找多久就找到只剩一小半的幹糧, 這種食物是這裏用於果腹最低等的食物, 不過這對於魅魔來說已經是極好的一頓食物。

瘦小的黑影迫不及待的將食物藏於懷中，低著頭貼著墻角快速離開, 腳步又輕又急，她不能引起任何一只惡魔的註意，否則——

“喲，這不是魅魔麽？”不知何時堵在巷子口的三兩惡魔極其輕蔑的喊，瞧見微微鼓起的胸口和戒備的姿態，什麽都明白了：“還能活下去啊？懷裏的是什麽？拿出來瞧瞧？”

對方也是在此流浪的惡魔，相較於單打獨鬥的魅魔，有同伴相助的惡魔明顯夥食要好多了，雖然瘦弱，體型也比魅魔要大上好幾圈。

層層臟汙下的雙眼戒備的看向一步一步逼近的惡魔們，不肯放棄懷裏的食物，就算上供了這所謂的食物，毒打一頓也是逃不掉的，既然逃不掉，那為什麽還要送出手呢？

魅魔的姿態惹怒了為首的惡魔，尖銳的獠牙裸露在外，猩紅的雙眼半瞇，一場習以為常的追逐戰再度展開。

魅魔在這裏學到的最多的就是逃跑，如何利用自己瘦弱的身形和地理位置去逃跑，去跑到一個安全的角落，就想她以前一如既往做的那樣——

碰——

悶頭向前沖的瘦小魅魔一頭撞在柔軟的物體上，一股清冽的香氣驅散鼻尖難聞的惡臭，柔軟的俯沖沒能讓‘阻擋物’挪動一步，反而是作為沖撞物的魅魔被反重力弄了個踉蹌，掙紮著爬起來企圖讓另一個方向跑。

這短短一瞬間的耽擱，身後的惡魔迅速追捕上，猩紅色的獸瞳閃爍著興奮的紅光，尖銳的爪牙不由分說的往魅魔柔軟的背後襲去！

這樣的攻擊被一只潔白的羽翼遮擋了，完全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生物用那雙淡金色的瞳孔註視著惡魔，淡金色的神力化為一小柄金色長劍落在惡魔鼻尖，下一秒掠過脖頸，甚至連一點痛苦的喊叫都不存在，對於魅魔來說無法跨越的高山就這麽輕飄飄的轟然倒塌。

那股清冽的香氣由清淡變為濃郁，魅魔以蜷縮在地面上的姿態緊閉著雙眼，就算魅魔沒有多少魔生經驗，光是那驚鴻一瞥就足以讓她知道面對的是什麽生物，那是和地獄生物截然不同的，高高在上的純潔之物——天使。

想象中的疼痛遲遲未落，魅魔悄悄睜開眼，落在那雙淡金色的瞳孔中，幼小的天使眨著那雙漂亮的金瞳略微疑惑的發問：“你是什麽生物？”

魅魔不明白這只天使在說什麽，她只知道這只天使在遲遲得不到回應後好像有些不耐煩，轉頭往遠處看了眼後似乎下了什麽決定，本以為命喪於此的魅魔下一秒察覺到了風的觸感，六翼輕輕一振，幼小的天使以絕對的力量撈起臟兮兮的魅魔，絲毫不在意自己被弄臟的白色長袍，迅速消失在半空中。

***

“什麽？！”加百列簡直要維持不了自己聖潔端莊的表情，面帶笑容的再度詢問：“西爾維婭，我有點沒明白你的意思。”

“我要她。”幼年天使一板一眼的再度說出自己的訴求，被放在天使腳邊的是一只臟兮兮的團子，再臟蜷縮的再像個圓球那也是只魅魔啊？！

“西爾維婭。”加百列試圖用道理來說服這只難搞的幼年熾天使：“我們是天使，一只惡魔是沒辦法在天堂生活的！”

“她是魅魔。”西爾維婭再度一板一眼的回應。

加百列一哽，這短短四個字放其他人眼裏可能還不太明白是什麽意思，唯有加百列知道，這是在疑惑明明天堂有只魅魔可以來去自如，為什麽腳邊這只也是只魅魔卻沒辦法在天堂生存呢？

加百列不知道該如何和西爾維婭去談論這個事情，於是他找來了某只能在天堂來去自如的魅魔企圖為年幼熾天使解答這個疑惑。

塞西莉亞頭一回見到這只幼年熾天使，漂亮高挑的魅魔饒有興致的繞著小天使四下審視：“為什麽想把她帶到天堂？”

“很香”西爾維婭如此回答。

在幼年熾天使眼裏，惡魔是充斥著罪惡，他們身上沾染著無數沖天的惡臭和血腥氣，惡魔都是都需要被討伐的存在，就連這只在天堂來去自如的魅魔一樣，可唯有隔壁的蜷縮至今沒有絲毫動靜的惡魔不一樣。

小小的一只，明明滿身臟汙卻透露著一股香甜的氣味，和其他惡魔都不一樣，這是西爾維婭想帶她回去的唯一原因，只是因為香，因為這是她在天堂地獄遇到的最特殊的存在。

塞西莉亞笑個不停：“年紀這麽小，就想要自己的魅魔啦？”

“可惜天堂充斥著能對惡魔造成傷害的勝利，這麽小一只魅魔，恐怕在天堂待不上一秒。”

西爾維婭金色的瞳孔直直的落在塞西莉亞身上，大魅魔笑得意味深長：“我的方法可不適用於這只小崽子，不過呢，要是你真的非常非常想要她，姐姐教你一個辦法。”

加百列眉頭微動，沈聲：“塞西莉亞。”

“有什麽關系，反正天堂的規矩不早就已經破了，以後只會破的更厲害，放心，也造成不了什麽損失。”

大魅魔的方法很簡單，天堂是對惡魔生物產生傷害，那麽主要在小崽子身上落下印記，神力就不會傷害到她，不過——

“既然是你要養，保護她的責任。”大魅魔不似往常那般嬉皮笑臉，“你會保護好她麽？”

西爾維婭不明白為什麽這只魅魔會用這麽慎重的語氣去問出這句話，可負責本不就是本來應該所承擔起的責任？

天使不解，就和往常那般一樣：“我會。”

“那。”大魅魔的視線輕飄飄的落在旁邊狀死的小魅魔身上：“小崽子，別裝了，我知道你都能聽到，怎麽樣，要不要跟著這只天使去天堂？

醜話先說在前頭，要是那一天這只天使不願意保護你了，天堂無處不在的神力會將一只惡魔瞬間殺死。”

蜷縮成一團的魅魔將這些話清清楚楚的聽在耳裏，她不明白事情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去天堂和回地獄有什麽區別麽？天使的話就能相信麽？天堂又是什麽樣子的呢？這些未知的問題像是迷霧一般，她不知道如何去選擇，躊躇在原地不敢踏出第一步。

安靜的氛圍維持了好一會兒，確定小崽子沒有任何動彈或者表達意向的趨勢，大魅魔逐漸失去耐心，她就沒見過這樣的小崽子，魅魔一族天生就是誘惑高手，就算是幼崽也能通過本能去過的更好，瞧瞧這只崽子，居然落魄成這樣！

沒等大人們說話，熾天使措不及防的準確握住那蜷縮成一小團中的纖細手臂，瘦弱的臂膀能清晰的摸到骨頭，天使倔強的問：“你不願意麽？”

透過垂落在眼前的那一縷縷發絲，金色瞳孔倒映在魅魔瞳孔深處，她願意麽？她不知道，她不明白。

“好了好了……”加百列打算出聲插手：“西爾維婭，既然她不願意……”

“她沒有說不願意。”脾氣格外倔強的熾天使轉頭就是頂撞老父親：“她沒有搖頭，沒有說討厭我，沒有說不和我走！”

“我就要她！”

這是西爾維婭第一回 意願如此強烈，臟兮兮的手臂和潔白有力的掌心對比鮮明，明明應當是被拽的有些疼痛的地步，魅魔卻頭一回察覺到自己胸腔裏的那顆名為心臟的東西在跳動，那跳動格外鮮明，格外激烈，就好像第一回如此清晰的知道——

她在被需要著，她有存在的價值，她並不是孤身一魔。

蜷縮成一團的魅魔緩慢爬起，被天使拽出的手臂顯露出青色的印記，臟兮兮的小手捏住潔白長袍一角，無需言語，這樣微小的舉動足以代表著一切。

“既然這樣。”大魅魔伸手落在那顆臟兮兮毛茸茸的腦袋上：“做出決定後，可不要後悔哦。”

加百列：感覺自己被無視。

無論是塞西莉亞還是西爾維婭，加百列從來都沒能夠成功駁回兩者的意見，成年熾天使嘆氣：“好吧，西爾維婭，希望你能遵守現在的諾言，此後這只魅魔的一切，都由你來負責。”

“好。”回應他的是天使短暫又迅速的聲響，和一黑一白兩只手緊緊的相握。

***

“卡爾妮亞。”展開雙翼收拾房間的天使無可奈何的把在背後作怪的魅魔抓到眼前：“很癢。”

魅魔摸摸收回在天使羽翼上作怪的爪子，焦糖色的大眼睛滿是古靈精怪，異常熟練的眨巴著眼睛裝可憐撒嬌：“西爾維婭——我錯了嘛——”

天使伸手揪了一把纏在手臂上的愛心尾巴，軟乎乎的尾巴被揪的一顫，仍舊纏在手臂上不肯離去：“卡爾妮亞，鎮海大學不是天堂，你也要學會怎麽好好的把尾巴收回去了。”

“哼。”賊心不死的魅魔很快又重新蹦跶到天使背上，眼神格外閃亮：“反正有你嘛，你說過要對我負責的！”

“……服了你了，就知道撒嬌。”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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