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蘭衣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邱成海。

邱成海坐在地上, 比之前更加消瘦，面容蒼白，露出的手腕與脖子上還掛著暗紅的血跡, 看起來像一塊破敗的灰布, 單薄而傷痕累累。

祝蘭衣上前扶住他, 心酸地喊了一聲：“邱師兄。”

邱成海也有些驚訝，望著祝蘭衣，顯然有些出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喃地回應：“蘭衣師弟……”

祝蘭衣問：“邱師兄你還好吧？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查看了一番四周的情況，邱成海的這個空間跟厲聞風一樣, 也是漆黑一片，沒有具體的景象。

看來邱成海此時的腦海裏也是一片迷茫, 受傷不輕，沒工夫想其他。

邱成海聽了祝蘭衣的問話, 這才回過神, 說：“我那日從玄霜宗被傳送出來，因為受傷走不了多遠, 後來被那位姓楚的公子發現，帶到了這裏。”

“那位姓楚的公子曾經在宗主身邊出現, 如今你也來了……”邱成海立刻做出推斷，著急地說，“你被宗主抓住了嗎？”

祝蘭衣見他此時這樣還不忘關心自己, 心裏的酸楚更盛, 說道：“我沒事, 玄霜宗已毀, 你放心吧。”

其實說不上能放心, 楚衿比談之萍更不好對付，但此時此刻，祝蘭衣只想讓邱成海安心。

邱成海臉上露出迷茫的神色：“玄霜宗毀了，宗主……談之萍呢？”他恨恨地說，“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祝蘭衣只能先讓他冷靜：“談之萍也翻不出波浪了。”

邱成海垂下眼，不再吭聲。

祝蘭衣知道他對玄霜宗心情覆雜，說：“邱師兄，你先把傷養好。”

邱成海體內的靈力微弱，而且一片混亂，怕是連築基都達不到，已經成了一個廢人。

一想到他是為了自己才成這樣，祝蘭衣心裏難受，說：“等我們出去，我一定治好你。”

邱成海神情慘淡，說：“沒用了。”他看著祝蘭衣，“只要你沒事就行。”

祝蘭衣勉強地笑笑：“我很好。”

邱成海卻搖頭，說：“不，你不好，我看得出來。”

祝蘭衣沒法跟他講君厭雪的事，只是說：“眼下最要緊的是要早點出去。”

邱成海這才想起問：“這裏是什麽地方？”

祝蘭衣不好解釋，只能說：“這裏是個密閉空間，與你的心境相連，只有觸發某個條件，我才能出去。”

祝蘭衣為難地補充：“而你，可能依舊出不去。”

邱成海明白了：“你是在闖關。”

祝蘭衣點點頭：“可以這麽說吧，我要盡快通關，找到楚衿。”

祝蘭衣不知道楚衿這麽做的意義是什麽，他只能快點出去，親自問楚衿。

祝蘭衣又想到一點，他本來以為楚衿只找了原書裏的幾個配角，沒想到連邱成海也找來了。

邱成海在原書裏的戲份少得可憐，只能算個有名字的炮灰，這一世邱成海與楚衿也沒什麽聯系，邱成海沒有出現在此處的理由。

祝蘭衣正在思考疑點，邱成海說：“那你趕快出去。”

祝蘭衣憂慮：“那你怎麽辦？”

邱成海不是厲聞風，一個人待在這裏可能會出事。

邱成海搖搖頭說：“在這裏比在玄霜宗的懲戒堂好多了。”

祝蘭衣動容：“師兄……你受苦了。”他咬著嘴唇，說，“都是為了我。”

邱成海安慰他：“不要覺得愧疚，我心甘情願。”

祝蘭衣扯了扯唇角，卻沒說話。

他不敢多說，怕給了邱成海無謂的希望又沒辦法真的回應他。

邱成海感覺到氣氛的尷尬，打起精神，換了個話題：“所以，你要怎麽才能離開？”

這回輪到祝蘭衣搖頭了：“我也不知道，這個空間與你的心境有關，可能需要引發你的某些情緒。”

第一個空間，祝蘭衣打了宗寂兩巴掌，徹底擊碎宗寂的意志；第二個空間，祝蘭衣點出談之萍的真實處境，讓他發現自己不過是甕中之鱉；第三次最簡單，拒絕厲聞風就完成了任務。

難道眼下面對邱成海也必須把拒絕的話說出口？

祝蘭衣知道邱成海也一直喜歡他，可邱成海總是默默付出，不求回報，他早明白自己不可能跟祝蘭衣在一起，卻也飛蛾撲火，奮不顧身。

邱成海從沒要求過祝蘭衣，也就無從拒絕。

祝蘭衣想了半天，始終沒有頭緒。

祝蘭衣問：“你想要的是什麽？”

邱成海平靜地說：“除了讓談之萍下地獄，我別無所求。”

果然如此，祝蘭衣徹底沒轍。

前幾個空間裏，祝蘭衣似乎給了那些原書角色負面情緒，難道現在也要打擊邱成海？

可現在的邱成海虛弱得如同一個廢人，已經沒有繼續打擊的餘地了。

況且祝蘭衣也做不到，他不想再傷害邱師兄。

祝蘭衣不死心地問：“真的沒什麽想要的了麽？哪怕是一點點小想法都沒有麽？”

邱成海陷入沈思，過了一會，他低下頭。

祝蘭衣發現他的頭頂已經有了許多白發，祝蘭衣忍不住去碰了碰那些蒼白的發絲。

邱成海一驚，擡起頭，往後退了退，低聲說：“其實也不是什麽都沒想過。”

祝蘭衣耐心地引導：“是什麽？告訴我。”

邱成海說：“在懲戒堂的時候，我以為我要死了，於是我想……死了也不錯，如果你聽到我的死訊，也許會永遠記得我。”

祝蘭衣心裏劇烈震動。

他動了動嘴，半天才說：“師兄，你怎麽能這麽想，我希望你活著。”他告訴邱成海，“把你傳送出玄霜宗的人是我，我希望你好好活著，將來我們出去了，能把酒言歡。”

邱成海聽了祝蘭衣的話，又變回迷茫的狀態，過了好久，他說道：“原來是這樣……”

邱成海太消極了，他在懲戒堂裏被消磨了意志，祝蘭衣鼓勵他：“對，你要振作起來，我們不僅要把酒言歡，還要一起飛升。”

邱成海問：“我這種廢人也能飛升麽？”

祝蘭衣斬釘截鐵地說：“一定能，相信我，我會治好你。”

邱成海聞言，露出淡淡的笑容，他慘白的嘴唇因為這個動作而撕裂開來，流出鮮紅的血，看著觸目驚心。

祝蘭衣突然感覺空間在晃動，驚訝地擡起頭，看到頭頂的黑色壁壘在扭曲。

這樣就行了？

邱成海同樣意識到四周起了變化，連忙對祝蘭衣說：“你快點走！”

祝蘭衣低頭看向邱成海，大聲說：“師兄你多保重，再等等我會回來救你！”

邱成海沖祝蘭衣笑了笑。

祝蘭衣心裏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他在邱成海這裏似乎得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

還沒等他想清楚，他眼前一花，離開了空間。

祝蘭衣想，這一次總該能見到楚衿了吧。

祝蘭衣站定，果然看到一襲紫衣站在遠處，如同紫色的輕雲。

可這裏不僅僅有楚衿一個人。

四周風雪一片，白花花的冰雪包裹著紫雲，讓那抹紫色看起來如此渺小可悲。

君厭雪一步一步向楚衿靠近。

祝蘭衣搞不懂這一幕是怎麽回事，楚衿看到祝蘭衣，牽起嘴角笑了笑，說：“你來了。”

祝蘭衣這才看清楚衿的嘴邊全是血。

君厭雪轉過頭，看到祝蘭衣，偏了偏頭。

祝蘭衣又是一驚，他從沒看過君厭雪如此麻木冷漠的表情。

此時的君厭雪，仿佛一個冰雪雕刻而成的工藝品，完美無缺，卻沒有靈魂。

可君厭雪的聲音還是溫柔的，他對祝蘭衣說：“等等我，等我了結這一切。”

他說完，轉回去，繼續走向楚衿。

楚衿僵硬片刻，見祝蘭衣來了都沒用，立刻拔腿就跑。

可楚衿哪裏是君厭雪的對手，君厭雪飛身上前，立刻追上楚衿。

冰雪無情地加註在楚衿身上，楚衿被擊飛，重重落在地上，吐出一大口血。

祝蘭衣楞住。

他本以為見到楚衿會有一場惡戰，畢竟楚衿是原書主角，也是吸取修者精元的幕後黑手，哪能想到楚衿此時正被君厭雪按著打。

君厭雪不停折磨著楚衿，嘴裏念念有詞。

“殺了你，他就會相信我。”

“殺了你，他就會相信我。”

君厭雪將這句話重覆了好幾遍，祝蘭衣才懂他的意思。

祝蘭衣心裏一痛。

他恨君厭雪欺騙他，他又何嘗不是在逼迫君厭雪。

祝蘭衣在境魔窟告訴君厭雪，如今的一切都是因為君厭雪的消極造成的。

君厭雪便死心塌地地找到楚衿，以為殺了楚衿和澹臺熾，一切就能終結，祝蘭衣就會相信他了。

君厭雪什麽都不在乎，誰都能殺，只要祝蘭衣能相信他。

楚衿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祝蘭衣站在一旁看了一會，這才奇怪起來。

千年前的楚衿，實力是三個人裏最弱的，可好歹也是即將飛升的頂級修者，如今這樣子根本看不出來，反倒還是原書裏那個體質虛弱的主角。

書裏書外，楚衿的兩種身份實在令人奇怪。

眼見著君厭雪真的一點情面都不講，要殺死楚衿，祝蘭衣終於開口：“等等。”

既然楚衿這麽弱，且早被君厭雪發現無法脫身，也就是說剛才操控空間的人不是他。

而擅於陣法的人，空間術法也不弱，所以……

只能是澹臺熾。

澹臺熾就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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