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江趕回家是半個小時之後的事情了，阿姨還沒回去，他將車開出了飛的架勢也還是用了這麽久。

一路上他都在想，他的小也一定要嚇壞了。

車子剛在外面停好，楚寒江就立馬慌不擇路地推門下去，連關個車門的時間都沒有。

“小也——”

偌大的別墅裏，沒有一個人回答他。楚寒江又強行使自己冷靜下來，在腦子裏搜索著林也會去哪裏藏著。

他在客廳裏看見了鬼片，一定不會在客廳裏躲著，剛才在電話裏他還在哭著說家裏有很可怕的東西。

而且他還在電話裏說“這裏好黑”，楚寒江面色凝重，徑直地朝著一個方向跑去了。

五分鐘後，當楚寒江從一輛車的車底下看到林也時，他的心是真的像被人生生碾壓了一次，痛得幾乎要扇自己幾個嘴巴子。

林也緊閉著眼睛，抱著腦袋發抖，哭著一遍一遍地說：“老公我害怕……我害怕嗚嗚嗚，你在哪裏啊……我好害怕。”

楚寒江單腿跪在地上，朝車底的林也伸出了一只手。

“小也。”

可他的指尖剛觸碰上林也的手腕，就得到了一陣撕心裂肺地抵抗。

“啊啊——嗚嗚嗚嗚不要碰我，老公，老公——”林也瘋狂地往後縮著身體，開始更大聲地喊楚寒江。

哭聲在整個車庫裏回蕩出了經久不絕的回音，林也哭得停不下來。

“小也，小也！寶貝不要害怕，是我，老公回來了。”楚寒江再也不能任由林也往後退抗拒他的觸碰，強硬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一點一點地安撫他。林也只是最開始的時候掙紮得厲害，在終於聽到楚寒江說了什麽之後，他漸漸停住了哭聲，有點茫然地朝人看了過去。

透過昏暗的視線，他看見了楚寒江布滿了擔憂和自責的臉。

一瞬間的怔楞之後，他嘴巴一撇，猛地往前撲，把還在往車底去的楚寒江撲得踉蹌了一下，差點仰躺在地上，幸虧他忙穩住了。

他還沒慶幸自己沒讓林也摔了，耳邊就響起了林也更委屈的哭聲。

“嗚嗚嗚嗚嗚嗚我真的好害怕，你不在家，你不在家嗚嗚嗚嗚……”林也隨著楚寒江的力道從車底出來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楚寒江眼睛都被刺激的紅了一些，他非常自責地輕撫林也的後背，輕聲誘哄，“我錯了，我錯了寶貝，不害怕好不好？那是假的，我錯了，別怪老公……”

—

等回到客廳後，楚寒江才發現林也的情況到底有多麽糟糕。他兩個膝蓋都摔破了，褲子被地面擦破，本應該白皙無瑕的皮膚此時泛著刺眼的血絲，左膝蓋尤為地嚴重，兩條血紅的線已經往他的小腿上流去了。

楚寒江心疼地倒吸一口氣，他涼著面色去拿醫藥箱，回頭就見林也臉上還是滿臉的淚，此時就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

“不要走……”楚寒江一句你在沙發上等我還沒說出來，林也就輕輕抓住了他的衣擺，“我怕……”

楚寒江忙撫住他後腦勺吻了吻他的發、額頭，啞聲道：“我沒走，別怕。”他低頭想去牽林也的手，這一牽不得了，他發現林也的手指也破了。

十根纖細的手指頭此時指腹上都是血，明顯就是摔倒了之後沒有很快爬起來、而在地上抓地面抓出來的。

“你怎麽滿身是傷。”楚寒江聲音更啞了，如果不是他稍微清了一下嗓子，都要讓人覺得他要說不出話了。

林也用臟兮兮的手準備擦眼淚，被楚寒江制止了，他就只好繼續哭著說：“我害怕有可怕的東西追我，我害怕……”

楚寒江拉著重新在沙發上坐穩，小心地給他上藥，“當時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就是在車庫嗎？”

摔的時候還沒覺得，這時候上藥倒是有那種刺痛的感覺了，林也忍不住縮了縮被鉗制住的手指，抽噠著鼻子說：“嗯。”

“也是在車庫裏摔倒的。”楚寒江跟他說著話，試圖將他的註意力從他自己身上的傷轉移，但林也這次興許是真的摔疼了，他一直盯著自己的血，眉毛都疼得皺到了一起，聞言也沒有怠慢楚寒江的問話，“嗯。”

答得委屈壞了，楚寒江幾不可察地輕吐出了一口氣。他得動用很強的自制力才能讓自己不發脾氣，不然他一定會去砸了車庫的。

“我手機……”林也鼻音濃重道：“不知道摔倒哪裏去了，好像是壞了。”

“沒事。”楚寒江執起他的手，往他的傷口上輕輕吹了一口氣，“明天帶你去買新的。”

給手指上完藥之後，楚寒江又看向他的膝蓋。他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林也，哪怕是之前很喜歡自殺的林也，楚寒江也沒見到他身上有過這麽刺眼的傷——畢竟他那時候都在，林也還沒等傷害自己就被他制止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在林也身上見著這樣的血，楚寒江的情緒再也不是生氣林也有可能會傷害自己，而是早就已經心疼的說不出話了。

他就這樣沈默著給林也上完了藥，沒再故意找話題。

這次之後，楚寒江又是好長時間都沒再去公司，書房又成了他一直會待的地方，只不過新項目在這一月裏一定要敲定合同，楚寒江還是得過去一趟。

他帶上了林也。再也不打算將他一個人留在家裏。

林也的傷也就剛開始看著有些嚇人，其實都是皮外傷，相比於林也受到的驚嚇，他那點兒傷顯然也不算什麽了。

在楚寒江接連一個月的陪伴下，林也徹底相信了電視裏血淋淋的人臉是假的，根本不可能跑到現實生活裏來。況且，楚寒江告訴他，就算現實裏真的有這種東西，老公也會永遠站在他前面保護他的。

楚寒江說這些的時候，林也就在他懷裏安靜地聽著，只是呼吸有些重，只有在被抱狠了時才會帶著哭腔嚶嚀一聲說知道了，他相信老公。

使林也快速忘掉電視的插曲，楚寒江認為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按著林也做。讓他滿身滿眼全是自己，再也沒有其他的思緒去想其他的。

實踐過後，楚寒江覺得這個方法是真的好，但這也間接導致了後面有那麽幾天林也早上一睜眼看見他就哭，讓他下床離自己遠點，顯然也是怕了。

甚至他有一次還說出了“你比鬼還可怕”，楚寒江哭笑不得的同時，又按著林也做了一下午，畢竟把他和一只鬼作比較，他當然不樂意。

合同的事情即將就在眼前，楚寒江不得不往公司趕一趟了。

“老公，我們開這輛車去吧。”車庫裏，跟著楚寒江來到車庫開車的林也，指著其中一輛車做出了提議。

那是一輛看起來比其他車空間都要足上很多的車，外觀顯得有些笨重，但性能卻是這些車裏最好的。往常林也也最喜歡坐這輛車，因為他之前說過“在這輛車裏睡覺舒服”，他還說過“做｜愛也舒服，很方便”，當然，是楚寒江逼著他說的。

楚寒江轉身就坐上了駕駛座將這輛車開出來，等林也上了車，他還笑著說：“老公去忙工作，你不要在這輛車上鬧我，不然你下不了車的。”

林也佯裝生氣地看了他一眼，小聲“哼”了一聲，不搭理人。

今天天氣不是很好，因為昨天林也睡得比較晚，楚寒江就把去公司的時間推到了下午，此時配上昏暗的天空，會讓人下意識覺得晚上快到了。

車子在路上不算很快、但也絕說不上慢的開著，窗外的風景迅速地變換了一道又一道，林也不知道被外面的哪道景色吸引了註意力，此時就目不轉睛地盯著外面。

楚寒江已經很久沒有再提醒過他不要一直將註意力放在其他事物身上了，這時候正好借題發揮，“回頭看我。”

可林也還是看著車窗外，似是沒聽見他的聲音。

當年楚寒江為了困住林也，他們住的地方換過很多，只有目前這一個林也住的還算舒服，沒有生出那麽多令楚寒江不省心的事情。

但這個住所離公司卻是不近的，如果按照現在的速度，他們也要四十多分鐘才能到達目的地，而其中還得經過一小段的高速公路，大概要十五分鐘。

楚寒江已經上了高速。

已經不好了一天的天氣這時候像是醞釀好了他的脾氣，天空上竟然落了細細的雨絲，林也還沒欣賞完那輕如蟬絲的雨線，剛打開車窗打算接一下，雨就眨眼間變成了中雨，再是大雨，幾乎只是轉眼的功夫就能讓人淋成落湯雞。

伴隨著風，大雨瞬間傾斜著朝林也去了，果不其然打濕了他的袖子，可他的表情竟然沒什麽變化。

“你都淋濕了。”楚寒江蹙了一下眉頭，將他那邊的車窗合上。但林也又給打開了，自始至終，他還一句話都沒說。

不知道怎麽回事，楚寒江突然感覺有些不對勁。

他朝林也那邊扭了頭，正要喊一聲“小也”，他的小也就出了聲。

“楚寒江。”他先這樣平靜無波地喊了他的名字，而後面容還是朝著窗外接著雨水，“艹了我七年，你開心嗎？”

他的音色再也不是帶著緩慢反應一般的甜軟柔和了，而是帶上了一股與生俱來地淡漠疏離。

猛然聽見這樣的聲音，楚寒江心裏先是下意識一喜，而後就是震驚。

楚寒江心神俱震地去盯著他——林也已經四年沒再喊過他的名字了，無論楚寒江什麽時候問他，我是誰，林也都是一副垂著眼睛要哭不哭、或者直接哭的樣子不說話，因為他想不起來他的老公叫什麽。

幾年來楚寒江也習慣了，反正甘正明早就說過林也忘記以前重新走出來並非壞事，楚寒江最後也釋然，只要林也能一直陪在他身邊就好了。

可他……

車子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漸漸開始不穩了，楚寒江手都在止不住地發抖。

“我們兩個，”林也終於收回手，回轉頭看著他，“要麽永遠在一起，要麽只能活一個。”

他說著曾經楚寒江這樣告訴過他的話，就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似的，“可其實，還可以一起去死的。”

他的眼神無波無瀾，猶如在說什麽家常便飯的事。林也從自己的衣服口袋裏掏出了一個小巧的遙控器，大概只有人的拇指大小。車子劇烈地晃蕩了一下，林也捏緊了手裏的東西，“你明白飛機模型為什麽會爆炸嗎。”

“小也，”楚寒江朝林也伸了一下手，面色嚴肅且有點白，“寶貝……小也。林也，把東西給我。”

他踩下剎車想將車停下來，卻發現沒用。車子還是在用剛剛的速度往前行駛著。

一個念頭不可思議地沖了上來，楚寒江不太敢相信，“你……”

“我一點也不想陪著你去死，畢竟沒人想給一個變態陪葬。”林也靜靜地看著他逐漸慌亂的眼睛，竟輕笑了下，“但我沒有更好的辦法，你不放過我。”

“你動了車？”楚寒江問。

林也回答：“不然我為什麽會被鬼片嚇到。”

楚寒江察覺車子真的再以之前的速度進行，就上來打算搶林也手裏的遙控器，林也當然不會讓他得逞，車子頓時開始東搖西晃。

林也問他，“你現在是方寸大亂了嗎？”

楚寒江死盯著他，“林也，你把東西給我，回去後……”

“有時候我也會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病人，”林也打斷他，說：“但也是因為這一點，你才能相信我。”

楚寒江全然沒想到這麽幾年，無論是林也害怕他，還是依賴他，竟然全是他裝來騙他的！一時之間只覺得心裏有個地方疼痛難忍。

“你就為了擺脫我？……砰——！”

一直歪歪扭扭的車子終於看不慣車裏的兩個人將他這樣放任，狠狠地撞上了高速的護欄，楚寒江下意識撲過去想護住林也，又被安全帶扯了回去。

“小也！”

楚寒江忙穩住車，但好像天公都像是做起了美，方向盤也不管用了，性能極其好的車子就一直往護欄外沖，不一會兒他們好像就聽見了“哢嚓”的碎裂聲。

隨著這些，大雨之中又是一聲輕微地“哢嚓”，林也察覺到他這邊的車門開了一條縫，他眼神一凜，收回了之前的話，“楚寒江，只能活一個的話……”他的情緒這時候才像是有了點動容，一雙眼睛黑亮得嚇人，“我能殺了你。”

在楚寒江解開安全帶朝他撲過來時，林也已經強勢地拉開車門從極小的空隙裏擠了出去，只是身體剛出去一半，就被楚寒江從身後拽住了胳膊，他說：“林也，你必須屬於我！我並不想傷害你，是你一直太不聽話了，你知道我多愛你的。”

林也拿起車裏還沒拆封的礦泉水狠狠地砸了一下他的手腕，恨聲道：“滾！”雨水已經將他整個人都打濕了，他渾身都在發抖，“你……撲通！”楚寒江最後還是沒能拉住他，林也一下子從車裏翻了出來，看起來就好像是車裏的那個人把他給推出來的一樣。

由於車子還在往前走著，林也不受控制地在地面上滾了好幾圈，那一句發狠的“你去死吧”就被強行留在了喉嚨深處，沒再從口裏出來，生生像是夾雜了一點血沫。

也就是在這一刻，護欄徹底支撐不住一輛車這樣禍禍，前面一沒了阻攔的東西，車子瞬間就恢覆了之前的速度朝前去了。

而下面……是空無一人的林木。

林也蜷縮在地上，他護著自己的頭，餘光看見了楚寒江的車連帶著他掉了下去，長睫毛被雨水打得劇烈顫抖。

他握緊了手裏的遙控器，他不敢賭，兩秒過後，他不動聲色地按下了小巧遙控器上的開關。

大雨傾盆中，爆炸聲那麽的響，林也好像產生了一瞬間的耳鳴。他的臉頰、手背、胳膊，身上其他地方，都被擦傷了，地上很快也被暈染上了血跡，猛然看過去還是有點駭人。

林也閉著眼睛，更加自我保護似的抱緊了自己。

救護車不知道何時會響起，意識已經在逐漸迷糊，這時候的整個天地中，好像都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林也想……他應該是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專審審核yws又是你（微笑），你從一筆帶過的話裏都能腦補出幾場翻來覆去的大戲，也是牛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