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楚寒江睜著清明的眼睛盯著天花板，呼吸沈穩。他嘴唇緊抿，似是在回想剛剛在夢裏見到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了，他的眉頭不可抑制地皺起來了一些。

方才還銳利的目光轉眼間就變得有些疑惑。

他不明白，為什麽他會夢見兩年前的事情，而且為什麽會把自己當成當時的林也。

難道轉換身份，他就能體會到林也每天跟他在一起時是多麽絕望麽？畢竟在此之前，他從來不覺得林也跟他在一起有什麽心情不好。

落地窗外還有幾星燈光亮著，灑了一點到房間裏，因此也看不出來外面的夜色是不是濃黑如墨。

興許是被這場轉換了身份的夢擾亂了心神，楚寒江冷著臉蹙著眉頭，周身的氣息也就淩厲起來。他想，感受一下心情又如何，還指望他能放林也走？

他現在腦子裏還是夢裏林也撕心裂肺地咒罵他。

“楚寒江，我恨你，你不得好死……”

“嗯……”思索間，旁邊忽而傳來了一聲難受地嚶.嚀。楚寒江下意識摟緊了懷裏的人，又瞬時低頭去看。

懷裏的青年唇紅齒白，睫毛濃密的過分，察覺到視線，他擡眼朝人看過來，眼裏帶著難忍的情.欲，眼底是無比清醒的光，明顯在楚寒江睡著的時候他一會兒都沒睡。

林也額頭上帶著一層細細密密的汗，被楚寒江緊抱住的身體此時也在小幅度地發著抖，看起來很難受的樣子。

“難受？”因為睡著了一會兒，再醒來說話，楚寒江聲音染上了一絲沙啞，聽得人心頭一跳，好像周圍正在暗藏著無法預知的危險。

林也也果然一抖，他像是不明白男人說了什麽，濕潤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楚寒江看了一會兒，眼底滿是懵懂。

天邊的魚肚白似是冒頭了，燈光一盞一盞的暗下去，房間裏猛然陷入了比方才還要暗上一點的黑暗，可林也過於黑的眸子反倒因此亮了一點。

他還在目不轉睛地看著楚寒江，足足過了五分鐘，可能是身體上又難受了，他才像是終於理解了男人的話，囁嚅道：“難受……”

聲音很小，生怕惹怒了什麽人。林也眼尾泛著不正常的紅，眼球表面還有一層水霧，看起來一副很想哭又不敢哭的樣子。

楚寒江伸手拿了一個小玩意兒過來，他表情不變地按下了一個檔，林也一直就沒停過小幅度抖動的身體猛地痙攣了下，眼淚這次再也忍不住決堤而出。

這時的思緒好像都清醒了不少，林也小心地抓住楚寒江的手，用臉頰蹭了蹭他的指節，小心翼翼地討好他，“到……兩個，小時了嗎……”

他說話很慢，還有點斷斷續續的，像是一個正在牙牙學語的小孩子，因此音色也軟得不像話。

林也身上只有黑色彈性的束腰緊縛著他人魚線的位置，接著蔓延進局.部，在冷白的皮膚上異常顯眼，隱於一身昧.痕中更是美麗得矚目。而那之下還有一個東西此時正在他身體裏。

正是導致他身體像冷一樣發抖的罪魁禍首。

楚寒江看了一眼時間，“才過去四十分鐘。”

林也又睜著淚眼朦朧的眼睛看了他一會兒，兩分鐘後，他想明白四十分鐘和兩個小時還差了不少，頓時身體抖得更厲害，眼淚徹底止不住了。

楚寒江問他：“我是誰？”

這次林也答得很快，他哽咽著說：“老公。”

楚寒江卻還是問：“老公是誰？”

林也咬著手指關節哭，肩膀控制不住顫抖的幅度，他含著水光的眼睛垂下來，左右亂看，是努力想事情的一貫表現。

十分鐘過去了，林也還沒想起來。

楚寒江像是再也等不了了，他猛地翻身將林也壓在身下，滿臉戾氣，“林也，你為什麽會瘋掉？連我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林也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他一直在努力想事，被一下子打斷，臉上的絞盡腦汁表情還沒散去，和此時受到驚嚇的小神情結合在一起，楚寒江立馬收了所有戾氣。

他靜默了片刻，啞著嗓音道：“好了，寶貝不哭了。想不起來就算了，今天放過你。”

某處的開關被關住，林也楞了一會兒，突然帶著滿臉的淚笑了，好像今天躲過去了以後也不會再因此受罰了一樣。他主動抱住楚寒江的胳膊，往他懷裏縮了縮，沒一會兒就閉上了眼睛。

昨天晚上折騰他挺久的，應該早就困得不行了。

楚寒江重新將他牢牢禁錮在自己懷裏，下巴蹭著他額前的頭發。

情人間最旖.旎的一個姿勢。

—

林也瘋了。兩年前，在他兒子三歲生日那一天。

林也確實有妻有子，楚寒江從國外回來的時候，林也已經結婚了兩年，兒子剛出生沒多久。

他們兩個已經很久沒見了，林也在超市見到他時還很驚喜，那時候他身邊的妻子抱著繈褓中的嬰兒，每一幅畫面都很美，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場面。

當時林也還對他說：“本來結婚的時候是想告訴你的，但你在國外，想著肯定也是趕不過來，當時事情又多，比較忙，就給忘了。有時間我請你吃飯吧。”

楚寒江回答他：“好。”

他們吃了幾次飯，相處的還算融洽。直到有一次楚寒江給林也打電話說他生病了，希望他下班了順便幫他帶點藥送過去，林也去了。

然後再也沒能回來。

當他的老婆抱著孩子出現在楚寒江的別墅，看著他們兩個睡在一張床.上時，林也身上一身的痕跡到底怎麽回事都不用猜。她的臉色霎那間就白了。

孩子感受到了媽媽的憤怒與無助，驚天動地地哭了起來，終於吵醒了好像已經死過去的林也。

沒一個月，林也就從幸福的一家三口變成了潦倒的一個人。那之後，他的身邊總是跟著一個楚寒江。

再後來，楚寒江身邊必須要有一個林也。

林也跑過無數次，每次都被抓回去，後來他自殺，又每次都被救下來，接著就被無止境地懲罰給搞怕了，重要的是，楚寒江拿他的前妻、孩子威脅他。

楚寒江在又一次懲罰完畢後，讓已經不知道死了幾次的林也看著他，他看著他因為自己的動作哭、疼、哀求，聲音冷靜，說：“我們兩個要麽永遠在一起，要麽只能活一個。你不能死，否則後果一定是你不想看到的，而我也死不了，沒人能殺了我，所以我們只能在一起。永、遠。”

林也手被禁錮著動不了，只能一遍一遍的求：“放過我……楚寒江，你放過我吧……”

林也最後一次自殺就是在兩年前了，在他們訂婚的那一天，他不知道怎麽甩掉的侍從，去了海邊，跳了海。

在床.上讓林也嘗試了一下什麽是生不如死的一周後，林也身體恢覆的差不多了，楚寒江帶著他去了他前妻的住處。

車庫裏很安靜，稍微有一點動靜就能引起一陣回聲，楚寒江停好車，伸手就要拽著林也去，他說：“走，我們去找他們。”

林也蒼白著臉搖頭，反手抓住對方的手腕，顫抖，“不……楚寒江，不要去，我保證，我以後再也不離開你的視線，我聽話！這次的事情真的是最後一次了，我保證！咱們回去吧……老公。”

“我不想回去。”楚寒江靜靜地看著他，“我能看出來，你對他們感情很深，既然這樣，我們一起撫養你的兒子，你天天都能看到他，怎麽樣？”

“不行！！”過大的聲音在車庫裏響起了經久不絕的回響，楚寒江的臉色也以長久的架勢冷了下來，林也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放低聲音，音色裏還夾雜著一點害怕的鼻音，“不要這樣，我對他們沒什麽感情……我不在乎他們，況且我們兩個都是男人，養不好一個孩子的，他太小了。楚寒江……我們回去吧，好不好？我求你了，我們……”

“阿也？”林也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扭頭看向車窗外。只關了一半的窗戶外面是他前妻那張甜婉靜謐的面容，此時正有些驚疑地看著他，似是不明白他為什麽會來這裏。

而她身邊赫然是一個牢牢抓住媽媽手的小朋友，前妻另一只手上，提著一個生日蛋糕。

看樣子就知道她剛給兒子買完蛋糕回來，停車的空擋，就這麽巧地遇見了。

林也迅速地將頭扭回楚寒江這邊，手心滿是汗的抓住他的手腕，將顫抖的聲音壓到最低，“楚寒江，求你了，別這樣對我……我們走吧。”

“走什麽？”楚寒江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不顧他的拉拽打開車門下了車，然後又從這邊將抗拒的林也拖了下來。

“秦小姐，”楚寒江禮貌性地向她頷了一下首，聲音溫和冷靜，“林也想要回孩子的監護權，我們過來交涉一下。”

秦慕瞪圓自己的眼睛，不可思議地看向林也：“林也？”這位年輕的小巧女性條件反射地護住自己的兒子，聲音裏滿是質問與不可置信。

她想讓林也給她一個解釋，但林也根本就沒看她，在楚寒江說完那句話後，他立馬就反駁出聲：“我不想要！”

楚寒江臉上的神色更冷了一些，看起來還想繼續說些什麽，林也卻突然彎腿跪了下來，他不顧自己的前妻和兒子還在這裏，單手抓住楚寒江的褲腿，仰臉看他，用一副最卑微的姿態語無倫次地求他：“楚寒江，楚寒江我求你了，是我錯了，我錯了，我長記性了，我以後再也不會讓你每天擔心我。”

在林也跪下去的那一刻，楚寒江低頭看著他時表情是震驚的，他一只手都已經伸了出去想讓他站起來，但聽清他在說什麽後，想通他是為什麽而求情後，楚寒江的手終究是沒能伸出去。

林也還在求他，眼睛紅了一片，他壓抑著嗓音，“別，不要這樣，我真的錯了，楚寒江，咱們回家吧……我們兩個在一起，你回家艹我吧，你隨便想怎麽弄都行，這次你不用拷我，你艹我吧……”

他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拽了起來塞進車裏，楚寒江臉色前所未有地難看，林也坐在副駕駛上，像是察覺了楚寒江不會再就監護權說事了，他肩膀都垮了下來，連眼眶都充了血一般泛著紅。秦慕到底怎麽想今天這一出已經不重要了，林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徹底安靜了下來。

直到旁邊響起了一道帶點害怕的稚嫩詢問：“媽媽，那人是誰呀，他快哭了，好可憐……”

秦慕聲音哽了一下，“他是你……”

再擡頭，就見車窗裏林也定定地看著她，祈求一般小幅度搖了搖頭，秦慕移開視線，不知為什麽眼睛也紅了：“是一位不認識的叔叔。”

車子以一種風馳電擎的架勢開了出去，等到了路上，車更是像要飛起來一樣。

別墅不一會兒就到了，管家還沒趕過來迎接，楚寒江已經兀自拉著林也往裏走了，後者跌跌撞撞，穩了好幾次身形才勉強跟上他的步伐。

剛才跪下來求他說他怎麽樣對自己都可以，可真的等到了這時候，林也又止不住地害怕。他控制著自己的身體不要發抖，最後還是身體的本能贏了，林也開始大力掙紮，連說話的聲音都淒厲了，“楚寒江，你只會這樣對我！每次都是我錯，可一開始明明就是你強迫我的！”

楚寒江拽著他上樓，林也奮力抓住扶手，每次都抓不幾秒鐘，兩個人就又往樓上去了，“我根本不喜歡你，你到底要做到什麽地步，你放開！”

不知道是不是這三年受過的無數懲罰與威脅都在今天爆發了，剛才楚寒江帶著他去見自己兒子的恐懼現在還橫在林也心口，他覺得害怕，卻更覺得憤怒。

他一點都不想被楚寒江喜歡，他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可他只是一個孤兒，毫無依靠，被楚寒江這樣的人盯上他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連警.察都不敢管。

但心口的那股恨越發濃厚起來，在即將走完樓梯，林也就要被楚寒江帶進臥室之前，他突然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氣。林也甩開鉗制住自己的鐵手，都來不及在楚寒江的臉上來那麽狠狠的一下，第一反應只是轉頭就跑。

樓梯眨眼間就下了一半，然後再也沒能多下一層階梯，他被人從身後抓住了肩膀，楚寒江攥住他的衣領，把人往樓上拖。他說：“寶貝，我說過很多次了，你必須待在我身邊。”

“兩個人在一起是你情我願的事情，可你只會囚.禁我，強 .暴我！”林也反手去抓他的手，差點和人扭打在一起，但楚寒江比他高了不少，林也在他手裏撈不到一點好處。

“感情可以培養。”楚寒江的聲音裏沒什麽波瀾。

這段樓梯又要走完了，似乎是已經預見到了悲慘的下場，林也臉色發白，不再掙紮，而是猛地轉身抱住了楚寒江的腰身——當察覺到自己被林也帶下了樓梯時，楚寒江雙眼微睜，下意識要先護住林也。

可這個男人大概真的要恨死他了，在兩個身體一起跌下樓梯時，林也還順手狠狠將他推了一把，讓楚寒江再也觸不到他，而他的腦袋也緊跟著重重地撞上了堅硬的物體。

通過這場意外，林也在醫院裏昏迷了三個月，再次醒來就是現在這副樣子。

只記得要喊面前的男人老公——這也是那幾年裏楚寒江一點點教出來的。但他卻不知道他的老公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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