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誰不作為？你把他扔外面這麽多年不管, 孩子長大了，自己成家了。你又巴巴地回來，說你要管他？”

“哦, 你可真是做親爸的，自己的孩子自己不疼, 全靠別人疼！”周母看了一眼還抓著裴父，生怕他又激動上前的鄒姨。

“你自己能再成家, 有妻有女, 過好日子。怎麽就得來攪和你兒子？”周母早就從周既白那兒聽說裴向驪家裏這些破事兒，周既白說的含糊, 周母感性地自己腦補了不少。

原來還以為是自己想多了, 沒想到今日一看, 還是自己想少了！

“成家？他成的哪門子家？兩個男的在一起叫成家？”裴父眉頭擰的死緊。

“這兒有一個房子, 房子裏有兩個人，他們兩個互相喜歡，還有我和他爸這種長輩，怎麽就不叫成家了？這不是家嗎？”周母反駁他。

“我養他這麽多年, 可不是讓他幹出這種丟人現眼的事兒來！別跟我講那些歪理邪說, 就沒有兩個男人在一起成家的！”裴父被周母繞的頭疼。

“你養這麽多年？你不就出了錢嗎？你覺得他這麽丟人？來，你給我個數, 我把這些年你養他的錢都還給你，以後這孩子就是我們家的了, 我喜歡他, 我疼他！他就是我親兒子，以後不勞你費心, 也不用你丟人了……”周母拉著裴向驪的手臂:“孩子別怕, 今兒個有媽在這兒, 誰也別想欺負了你！”

裴向驪渾身都有些抖，被周母握住手臂好似才從那些溫暖裏汲取說話的力氣。他開口時，才發現自己聲音啞得厲害:“爸，你說我這麽多年都挺正常的，您怎麽知道的呢？”

“我……”裴父被裴向驪問的一楞:“你是我生的，我還不了解嗎？”

“你了解什麽？”鄒姨都聽不下去了。

“你是做親爹的，我是做後媽的！老裴啊，這麽多年，我都不知道怎麽跟你開口。孩子有事兒寧願來找我，他都不跟你說！每次我提，你都說男孩子不都這樣嗎？”

“男孩子是不是這樣我不知道，我也沒生過。但我知道親生孩子不應該這樣……向晴打個噴嚏，我都得在家琢磨一天是不是冷了要添衣了。老裴，你有過這種擔心嗎？”

“你擔心過孩子吃的飽，穿的暖嗎？高不高興，他和同學相處的怎麽樣嗎？他考試成績怎麽樣？偏科不偏科？你都知道嗎？”鄒姨像是憋了很久一樣，一股腦全說出來。說著說著，她眼淚都掉下來了，擡手擦了擦。

“我是個當後媽的，孩子跟我也不親。我想管也伸不上手，小驪就跟他妹妹挺好，小晴都知道哥哥不高興，問我媽媽該怎麽辦？這些你知道嗎？”

裴父被鄒姨的一番話說得有些茫然，他低頭看了看鄒姨，又看了看裴向驪，又看了看站在裴向驪身邊的周既白和周母。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為什麽所有人都站在自己對面兒，指責自己的不是？

“他有什麽好不高興的？”裴父拍打著一邊的墻壁:“他有吃有穿，想學那破藝術，我就讓他學了，想出國留學也去了。他老子我這麽拼命，就是為了給他比別人還好的生活條件，他有什麽不滿意的，要這麽氣我？”裴父仿佛極其失望般，握成拳的手松開來。

裴向驪死死咬著下嘴唇，他感覺裴父像是一瞬間老了好幾歲一般，他想說點兒什麽，最終卻只是僵硬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能說什麽呢？自己也沒辦法達到他的要求，沒辦法隨他的心願。

他最終艱難地吐出一句:“爸，這是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的選擇，所有的後果我自己都會承擔。”

“你承擔個屁！你能承擔得了什麽？我能眼睜睜看你走上這條路嗎？你現在想差了，以後怎麽辦？你這輩子都不會有孩子，不會有個正常的家庭。到七老八十了你怎麽辦？”

“到時候我一閉眼，一紮脖，什麽都不知道了，留你這麽個不省心的東西，我死那天都不消停！”

裴向驪微微側仰著頭，脖頸繃成細細一條直線，閉著眼睛，可睫毛去慢慢濡濕起來:“我從來沒想過結婚，更沒想過有沒有孩子。”

裴向驪努力壓下聲音中的抖:“我還在上學的時候，看到別人家的家長在學校外面，眼巴巴地看著孩子放學。我想的不是如果我也能這樣該多好……而是想等我長大，如果有了孩子，我會這麽對他。”

“可，可我能活到什麽時候呢……像我媽一樣嗎？去世之前她拉著我的手，瘦的骨節都硌人了，一遍遍地跟我說:對不起，對不起，媽媽也舍不得你，但是沒辦法了，真的沒有辦法了，媽媽活不了了。”

“我要是也死得早，我的孩子該怎麽辦？他最終也會長大，會慢慢學會面對這一切。可在這過程裏，他該多難過？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對你口中所謂完整的家，就沒有任何期待和向往了。”

裴父的神色簡直是目瞪口呆，他仿佛第一次認識裴向驪一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這是什麽歪理？你這是在怨我嗎？”他慌亂又怒氣沖沖地反問。

“爸，我沒有怨過你。我只是與你觀念不同，你覺得所謂的正常家庭是幸福，但對於我來說不是。”

“我喜歡他不是因為“正常”，而是因為跟他在一起，我覺得幸福，安全。家是一個符號，它可以有各種組成各種形狀，並不是單一的，刻板的。”裴向驪吸了吸鼻子:“爸，我現在有自己的家了。你可以不認同它，但我也希望你不要來質疑摧毀它……”

裴父緊緊盯著裴向驪，像不認識這個兒子一樣，父子兩人之間，仿佛存在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誰都沒辦法認同對方，誰也沒辦法說服對方。

“如果我說，你非得和他在一起，以後就別認我這個爸了……”

“你瘋啦？”鄒姨厲聲呵斥道:“你別一時腦子想不清楚，什麽都敢往外說。到時候後悔的也是你自己！”鄒姨不想看他們父子兩個鬧得這麽僵，急忙在話要說重到無法挽回的程度前打斷。

周母脾氣上來了:“有你這麽做爸的嗎？你威脅自己孩子，是不是覺得特牛特厲害，特別有威嚴？”

“我不知道你是做什麽的，也不知道你有多大能耐，但我知道你只能在自己孩子面前，如此無條件地耍威風，因為你知道他是你兒子，你們兩個血緣關系是斬不斷的，所以你才敢這麽說話！”

裴父自己說完這話，也有些後悔，可他又礙著面子，不想低頭。

裴向驪吐出一口氣，一直僵硬挺著的後背突然撐不住一般彎了下來:“爸，不管你認不認我，你都是我爸。我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做選擇，你也說服不了我。”

裴父從小就說裴向驪主意正，到今天他才真正感受到，自己兒子主意究竟有多正……

“行了，別在這兒鬧了，你鬧到這時候有什麽好處？鬧的小驪以後都不回家？還是鬧得你們父子這輩子一見面兒就紅臉？”鄒姨問他:“咱倆還能活多少年？你非得死乞白賴地把他們拆散了，你覺得他們在一起你閉不上眼，等你死之前，你兒子還是孤零零一個人，你就能閉上眼了？”

“我不管你認不認他這個兒子，我都認。”鄒姨和周母互相對視一眼，兩個女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相同的對孩子的疼愛……

“向晴也永遠認她哥哥，以後我們相親相愛，你自己一個老不死的，去旁邊兒待著吧！”鄒姨說完一甩手，著實把裴父嚇了一跳。

裴父頭一次被所有人如此怒懟，站在原地又拉不下臉來:“你說什麽話呢？”他語氣弱了些。

裴父也不知道應該和裴向驪說些什麽了，他還是堅持著自己的觀點，可如今的局面他知道，自己說什麽已經不重要了。

與其說他在威脅裴向驪，裴父心裏也覺得有些堵得慌，分明是這小子在威脅他老子！自己說什麽都好像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那小子梗著脖子，從頭到尾就一句話:我就這樣，愛咋咋地！

“走吧走吧，擱這鬧一通還沒鬧夠嗎？說是來看兒子的，看你幹出來都是什麽事兒？來之前說好好談，來之後就整這出，可顯著你是個大老爺們兒了……”鄒姨在他後背上拍了幾下，把人往門口帶。

裴父這次沒有反駁，長長地嘆了口氣，最後看了一眼裴向驪，什麽也沒說，走了。

門關上的瞬間，周既白也不顧周母在場，一把將裴向驪緊緊抱在懷裏……能感覺他身子不受自己控制一直在抖著:“順順氣，順順氣。怎麽給自己氣成這樣？”

周既白把人按在懷裏揉了揉頭發:“別咬牙了，松開，松開！”周既白捏著人腮幫子，又怕把裴向驪捏疼了，整個一手忙腳亂，雞飛狗跳。

周母去廚房倒了水來，裴向驪坐在沙發上，細直的手指死死握在玻璃杯上，眼神也不知道在看什麽，一言不發。

“你讓他好好靜靜，就你那嘴不會勸人就閉上，陪著就得了！”周母交代了周既白幾句，她覺得這種時刻，還是得留給裴向驪和周既白兩個人。

即便不放心，也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周既白擺弄裴向驪像擺弄個大娃娃一樣，把人收拾的妥妥帖帖，搬到了床上，被子拉到肚子處，兩只手乖乖地疊放在上面，顯得很乖巧。

周既白不知道該怎麽勸他，再怎麽樣那是裴向驪的親生父親。總不能勸他說:你別把他放在眼裏吧……

周既白坐在他身邊，拉著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數著他的手指頭，心裏突然挺後悔的。

自己之前確實是想把兩人的關系昭告天下，想讓所有人，包括裴向驪的家人都知道。

他就是想圈住裴向驪，不給這個隨時給自己留後路的人任何退路，逼著他只能留在自己身邊……

可這是自己當時發狠想的，如今事情真的發生了，周既白還是心疼的厲害:非得逼他幹嘛？如今把人逼成這樣，還不是和他一起抓心撓肝的……

可周既白又不得不承認，在自己腦海最深處，有一個卑劣的聲音，很興奮地在對自己說:“真好，他終於在自己面前卸下最後一層偽裝……”

他哭我就哄他，他鬧我就受著。總有一天我，他會從這件事走出來，然後他心裏最重要的位置就是我的了。

他就能徹徹底底屬於我了……

想到這兒，周既白實在忍不住，欺身向前，幾乎虔誠地去親吻他的手背，眼簾垂下，借此掩飾自己貪婪而喜悅的目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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