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璧看著玉暖，欲說些什麽，轉眼又是看到琉煙新端了杯茶盞進來，琉煙近個愈發會打扮了，這上身丁香色的妝花緞比甲，加上這發髻上的海棠珠花，襯得琉煙愈發的嬌媚了。

雲璧接過茶盞時又悄悄湊近，果然，琉煙這身上施的香粉正是前日秦昭容送來的鵝蛋粉，暗香蕩蕩，久散不去，自己前幾日曾命玉暖將這秦昭容送來的東西都盡數收起，沒想到，琉煙倒是鉆了個空子，偷用了自己的香粉。

“小姐，茶。”琉煙見著雲璧看著自己，幾分不自然，伸手遞過茶水。

雲璧只是一笑，結果這花茶，看著如今打扮得別出心裁的琉煙，只道，“這茶真好，香得很。”又是轉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說道，“宴會快開始了，咱也該是走了。”

萬儀殿外，幾聲煙火簌簌響起，一聲聲響炮直沖雲霄，煙花盡放，就似漫天的繁星墜地，這是宴席的前奏，太後回宮，請來的也盡是皇親貴胄，說是家宴，卻也是難得的一聚，眾人似乎是有說不完的閑話和家常。

萬儀殿內，八根三人合抱的漆金圓柱支撐著大梁，兩排賓席整整齊齊的排開，上首，一個是雕龍的紅木宴桌，這是皇上的座，旁邊，並齊而列的是一張紋鳳席位，這是嚴太後的位置。

貴賓一一入席，唯獨這一人的席位卻是空著的，直到這宴席開始，歌舞升平，也不見人來，雲璧坐在曹美人身邊，看著小產後幾乎要了半條命去的面色如紙的曹美人，依舊是強撐著出席，都是幾分感嘆，又是看了看這空著的席位，這心臟，卻是跳得更厲害了。

先皇共有十四兒子，八個女兒，可謂是枝繁葉茂。

可惜，除開這幼年夭折的三人，封王在外，留守封地的三人，戰死的二人，在奪嫡之爭中不幸喪命的太子和六皇子，如今尚在的，也只有這曾經的二皇子，被封為恭親王，和未成年的十四皇子，再就是當今聖上和聲名遠播的十三皇子穆親王。

而八個公主，四個和親，兩個已嫁，如今留下的，都是尚還豆蔻年華的七公主和八公主，尚處懵懂，似乎還不知這深宮裏的流血和爭鬥。

唐淑妃今夜打扮得尤其嬌艷，即便是坐在席下，也是不忘頻頻舉杯敬趙回誠，媚眼如絲，聲音婉轉有如鶯啼。

幾杯飲罷，趙回誠才是看著這空席位，舉杯說道，“如今十三弟為了我大齊征戰在外，奮勇殺敵，驅盡韃虜，實為我大齊之福，即便不能出席，也是讓我們敬十三弟一杯。”

雲璧一直只是在席下默默端坐，偶爾跟著一同舉杯賀喜，賀完這恭親王又喜得一子，又是賀這十四皇子學業有成，過去上大學讀書都沒這麽累，只是強撐著身子，可如今聽著這十三皇子四個字，卻是精神了起來，說到底，也算是位故人了，幾番躊躇，竟然是忘了舉杯。

“妹妹在想什麽？卻是忘了一同舉杯祝賀了？”唐淑妃話語如絲，自從那守宮砂記後，雲璧便就成了唐淑妃一顆欲拔不能拔的釘子似的，說要挑錯，可雲璧處處謹慎，連根針眼大的漏洞都不給，如今，倒好，看著雲璧若有所思的模樣，唐淑妃卻是抓住不放了。

一旁的秦昭容卻是盈盈開口解圍，“柳寶林第一次出席家宴，走神也是難免的。”

唐淑妃斜眼一挑，卻是不知道為何這秦昭容此時要和自己對著幹，又是身子一斜，只道，“我看著柳寶林之前還好好的，如何提起這十三皇子，卻就失了魂一般，早些聽說，這十三皇子就是風姿非凡，這仙女看了，也會動了凡心，也難怪妹妹這等凡人，也會，想入翩翩了。”說罷，又是捂嘴，陣陣媚笑。

雲璧臉色微變，唐淑妃一番說辭雖說是毫無根據，可是卻是讓自己難以下臺面，這家宴，臺階可是比什麽都難找，卻是餘光一瞟，只是起身淡淡的說，“雲璧唐突了，只是，雲璧看著曹美人起色不好，只是擔心曹美人去了，卻是忘了和姐姐一同歡慶。”

此話不假，雲璧方才語罷，卻就見得這曹美人一身癱軟，就是附在這身旁婢女的身上，面色如紙，氣若游絲。

趙回誠皺皺眉，後宮大小事宜盡數都是交由唐淑妃操勞，如今曹美人小產，本來人就如紙片般不堪一擊，又是強撐著出席，只是對這粗心大意的唐淑妃低聲斥責了幾句。

秦昭容倒是端莊大方，不變不驚的勸道，“曹妹妹身體如此虛弱，實在不應該再在宴席上勞累，還是先行回去歇息。”

方才一方十三皇子如何翩翩引得少女心的事恍如過眼雲煙，無人記得，只有這面色蒼白的曹美人，讓人看著幾分心疼，雲璧聽罷，也是恭請道，“雲璧也是先陪著曹美人回去了。”

唐淑妃自然巴不得雲璧快些消失，昂昂首，不作答，算是默許了。

雲璧和曹美人兩人離席，宴會依舊，只有這坐在首位的嚴太後，卻是一直一言不發，冷眼看著這提著裙擺匆匆離去的二人，直到這趙回誠又是來敬酒，才是露出幾分慈祥的笑，應和歡慶著。

萬儀殿外，曹美人的轎輦早已備好，雲璧在左扶著曹美人，曹美人不斷冒著虛汗，就算兩人攙扶著，也是幾欲跌到的模樣。

“姐姐小心。”看著曹美人腳跟一軟，就似要癱倒下去一般，雲璧也顧不得其他的，連忙就喊了小栗子來，“快背著曹美人。”

“不，不用。”曹美人氣息微弱，卻依舊擺擺手，小栗子雖是太監，可讓這宦官背著，傳出去，唐淑妃又會添油加醋一番，只道，“我走得了，走得了。”才語罷，卻又是身子一軟。

雲璧自然知道曹美人是擔心什麽，一場意外的小產，已經讓這個雖然囂張但是卻簡單無心機的女人意識到，這，流言的可怕，這，後宮的可怕。

好在這已經離這殿門不遠，只等曹美人移步上了轎輦，又是扶著胸口，順著氣，若有所思的看著額上也是出了薄薄的一層汗的雲璧，兩人對視，卻無言語。

直到這擡轎子的太監準備起轎，這曹美人卻是匆匆發聲，對著雲璧，道，“今日多謝妹妹了。”

雲璧低首不語，只聽得曹美人自言自語一般，聲音飄渺，卻是怨恨深深，“她唐妙齡怎麽會不知道我身子不好，近日裏，皇上來得少了，宮裏的人服侍得也不貼心了，就連我這平日養身的藥湯補品也開始克扣了，近日若不是妹妹一語告知，我只怕，挨到宴席最後，就算是斷氣在這宴席上，也是無人知曉……。”之後，卻是越說越感傷，幾分哽咽。

雲璧第一次看這平日囂張慣了的曹美人說出這番懇切的言語，可是這曹美人哪裏知道，這茗申苑裏的用度，可不是一個唐淑妃說了算的，如今曹美人這般待遇，只是因為，那不喜曹美人的嚴太後回宮來了，加上曹美人小產，孩子也沒了，只怕，這難過的日子，還在後頭。

“姐姐哪裏的話，姐姐還年輕，還有機會孕育子嗣，將來必定兒孫滿堂。”雲璧不忍心告訴曹美人實情，只是撿了些話語安慰，可殊不知，這不是自己幫了曹美人，而是曹美人幫了自己，若是唐淑妃繼續開難，自己不過小小寶林，可謂真是毫無招架之力。

一番絮語，曹美人坐著轎輦，雲璧也不必再送，看著曹美人走遠，玉暖琉煙只等著雲璧繼續回到宴席，誰料，雲璧卻是駐步不前。

“小姐，咱們也該回去了。”玉暖上來攙扶著雲璧。

“我不想回去，”雲璧悠然嘆了一聲，回頭望了望那滿堂燈火的萬儀殿，只是悠悠說道，“陪我去千鯉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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