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開了一宿，熱得都能煮雞蛋了，幫你關了啊。”鄭永昶反覆端詳了一下李傑的電腦，覺得眼熟，“哎，你這機型，我之前買過一臺一樣的，有年頭了。”

“好像是我本科畢業之前買的，有六年多了，你也是那時候買的電腦？”

“差不多，你考完托福的時候買的。”李傑說。

“那時候……”鄭永昶意識到什麽，“我怎麽不知道？”

“藏在你臥室的床底下，我想給你一個驚喜來著，”李傑低聲道，“你搬走收拾行李的時候也沒發現。”

鄭永昶一時有些啞然，這電腦本來是打算送給自己的？李傑當時哪裏有錢啊，那段時間他沒工作，買瓶醬油都精打細算，還給自己買過這麽貴重的東西？

自己呢，一邊吃著人家做的飯，一邊嫌棄對方賴在家裏不上班，真是，臉呢？

“都是我不好，我活該被紮針，我怎麽忍心那麽對你呢？”鄭永昶認真檢討。

“是啊，你當時怎麽忍心那麽對我？”

鄭永昶那時候是怎麽想的，他這個人一向自負，李傑又有點盲目崇拜他，這使他習慣於對李傑的生活指手畫腳。當時他自己牟著勁往前沖，就非得讓別人也和他一樣。

李傑那段時間有些不聽話，他一怒之下本著晾晾他的心思，搬回了宿舍。結果陰差陽錯，兩個人那樣一分開，就是七年沒再見過面。

那次過後沒幾天就放假了，鄭永昶收拾行李回了家。李傑那邊是真的沒錢了，公寓又眼看要到期，他也只好回到服裝廠上工。這一忙起來昏天黑地，兩人在手機上也聯系不了幾句。等李傑好不容易騰出時間，鄭永昶已經出發去做畢設了。

鄭永昶畢設選在了西藏，一開始純粹是一時沖動。不過沖動歸沖動，這個設計後來拿了好幾個大獎。不明內情的人，都以為日哥當真是高瞻遠矚。

不過這件事對於李傑來說，唯一的影響就是，他聯系不上鄭永昶了。

有一種人就不適合談戀愛，忙起來連爹媽都不認識，更別提男朋友了。鄭永昶過完年直接就去了拉薩，也是長時間不見感情會變淡，竟然就忘了和李傑打聲招呼。

離開之前就已經把準備工作做足了，到了拉薩只休整了一下，就又直接坐車進了藏區的山村。網絡信號全斷，與外界沒了聯系。

等鄭永昶調研結束，重回現代社會的時候，外面已經變天了。

鄭永昶打開手機，連上網絡，突然湧進來的不知道幾千條消息差點讓手機沒電。消息基本上都是李傑發的，詢問他為什麽不理自己。

鄭永昶正覺得有些誇張，剛想要和李傑打聲招呼，就接到了母親楊大夫的電話。

楊大夫先是關心了一下他的近況，確定一切正常之後，組織了一會語言，問道：“你和那個叫李傑的男孩兒，你們倆在談戀愛？”

鄭永昶被母親突如其來的問話砸懵了，他的性向在學校裏不是秘密，卻從來沒敢和家裏提過，他媽是怎麽知道的。李傑去過他家裏，還找過他父母。

他怎麽想的，沒長腦子嗎！他們倆這是什麽關系了，就隨隨便便到自己家裏去，他到底和爸媽說了些什麽！

鄭永昶怒不可遏，一直以來李傑在自己面前都是乖巧聽話的，沒想到也會玩這種心思。跑到自己家裏去，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他就只能順著他了？

李傑滿懷驚喜地接起鄭永昶兩個多月以來的第一通電話，迎面而來的就是對方劈頭蓋臉的指責。

“你去我家做什麽？我爸媽現在都知道我是同性戀了，你到底想幹什麽？”

李傑被對方突如其來的憤怒嚇了一跳，顫著聲音回答：“我……我聯系不上你，你手機一直打不通，我就想去你家問問你去哪了？”

“是，我出門之前是忘了告訴你了，”鄭永昶語氣收了一點，卻依舊沒有軟下來，“你也不至於直接跑去我家幫我出櫃吧？”

“我沒有，我什麽也沒說，真的。”

“你什麽都不用說，你就那樣跑到我家，還說和我住一起，瞎子都能看出來我和你的關系！”

“我真不是故意的，”李傑的話音帶了哭腔，“你出門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啊？我怎麽打電話都不在服務區，嚇死我了！”

鄭永昶就這樣把李傑罵哭了，也沒哄，囑咐了幾句就掛掉電話。想到回家就要和父母解釋性向的問題，鄭永昶心裏神煩。

偏偏在這時候，不少老師和同學也聯系到他，說李傑這兩個月到處找他，問他是不是感情出了什麽問題。鄭永昶心情更差了，頭一次覺得這戀愛談得挺沒勁的，李傑這是折騰的什麽幺蛾子。

這大概是兩個人感情破裂的開始，那之後他們相互依舊聯系，李傑說的多，鄭永昶回的少。

鄭永昶忙著處理工作和生活上的各種事，忙著畢設，忙著出國。愛情對他，像是上輩子才有過的事，根本沒有心思想。偶爾耐下心來，回覆李傑的消息，卻還覺得對方很煩。

李傑被警告過，不敢在鄭永昶的親人朋友面前露臉。私下裏想要見他，卻總是找不到人。

兩個人就這樣不尷不尬地耗著，鄭永昶飛去了美國，李傑也沒能再見到他。

鄭永昶到了新學校，一切步入正軌，心態也平靜了許多。

李傑依舊經常找他，情緒已經有些崩潰，陷入極端懷疑和自卑的狀態中。鄭永昶覺得自己也找不回當初一門心思對人家好的狀態了，面對這樣的李傑，想哄人覺得煩，想罵人又不忍心。

鄭永昶當時想，本著對雙方都好，這樣拖下去也沒意思了。最終一咬牙，提出了分手。

相識一年，相戀三年，這場感情看似由鄭永昶主導，李傑只是被動地接受、被動地追求。其實兩個人當時都年輕，都在用自己覺得對的方式關心對方，企圖讓對方順著自己、跟上自己，長此以往很難不出問題。

分手之後，李傑消沈了一段時間，用了很久才從失戀中走出來。不過這幾年的經歷，對他來說還是收獲大於痛苦的。鄭永昶以一個陽光溫暖的形象陪伴他度過了整個青春期，其影響涉及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李傑是個從小沒有人管的孩子，自己摸索著慢慢長大。在遇見鄭永昶之前十幾年的人生中，沒有人對他提出什麽要求，也很少有人對他寄予希望。一段感情，可以給一個人提供目標、方向，對未來生活的期許可以成為追求更多的動力。可以說李傑在這段戀情中，收獲的不僅僅是愛情，鄭永昶帶給他的東西深深地刻進了骨子裏，融化不掉。

而鄭永昶，他雖然是這段感情的主導者，這卻也是他最長的一段戀情。相比於其他腎上腺素帶動下的短暫戀情，李傑的溫暖、安穩是他在其他人身上感受不到的。這種感覺更像是終身伴侶，分開越久越是讓人回味。

當年覺得厭倦了、煩了，自然地提出分手，這也大體是年輕人戀愛的常態了。這些年國內國外，兜兜轉轉地見過了很多人，才發現曾經的那個人，還在原地等著自己。

所以說，分過手，讓兩個人更好地認識了對方，也認清了自己。再次相愛似乎是意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分手讓雙方成長，又都各自明確了自己人生的追求。這樣重拾起的感情更加穩定，更加禁得住考驗。

炕上擺滿了紅包，鄭永昶按照要求向裏面塞錢，李傑則在一邊用小本記賬。

分開的時候李傑自己還是個孩子，現在已經成了給小孩子們發紅包的叔叔了。鄭永昶覺得很是奇異，他錯過了這幾年，他的小奶狗長大了。

李傑這些年還是有很大變化的，高了、也壯了。脫去了少年的青澀、稚氣，氣質上自然也是成熟穩重許多。

他現在留著利落的短發，下巴尖尖，顴骨比常人高一點點，看臉還是顯小的。T恤的袖子向上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結實的肌肉顯示著力量。而在休閑套裝下，鄭永昶知道，那是一具散發著成熟男性氣息的身體。

鄭永昶反覆視奸著自己的男朋友，覺得真是會長啊，怎麽都不夠看，越看越好看。

“等會兒都去誰家拜年？”

“我爸媽、三舅、二姨還有一個姑姥，在這的親戚就這幾家。鄰居有幾家關系不錯的，也去看看。”

“有這麽多孩子？”

“嗯，除了我爸媽那，這幾家都有小孩。先備著，萬一遇上了就給。”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拜個年就回來。我跟他們也沒多熟，就去走個過場。”

“那我在炕上等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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