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李傑帶著，當地人的敵意減輕了不少。

鄭永昶先是在各大工廠廣發問卷，反饋回來的效果並不好。他決定抽取一部分樣本，將問卷形式改成當面問答，效果依舊差強人意。

性別:女

年齡:37歲

職業:務工人員

是否為本地人:否

在此地居住/工作時間:8年

在工廠區最常去的地方:車間

晚上休息的地方:出租房

通勤時間:5分鐘

韓笑:請問您對工廠區整體環境有什麽感受？

女工:沒啥感受。

韓笑:……不覺得贓嗎？

女工:還行啊，窮講究啥啊。

韓笑:請問您對這片區域有什麽看法？

女工:沒看法。

韓笑:請問您希望政府對這片區域有什麽政策嗎？

女工:少過來檢查。

韓笑:請問您對這片區域改造有什麽建議嗎？

女工:沒啥，還沒問完啊？

韓笑:……請問您希望拆遷嗎？

女工:你說啥？！！

韓笑:請問您希望政府對這片區域有什麽政策嗎？

大爺:政府？政府管啥啊，誰指望政府啊，就前年那個XXX，還沒解決……

韓笑:請問您對這片區域改造有什麽建議嗎？

大爺:建議有用啊？我說了就能改啊？

韓笑:您就先說說您的想法，別管能不能實施。

大爺:我說了你們能幫忙反應啊？

韓笑:……我竟無言以對。

韓笑:請問您希望政府對這片區域有什麽政策嗎？

男工:政府能給介紹對象嗎？

韓笑:請問您對這片區域改造有什麽建議嗎？

男工:門口那家大碗菜晚上別關門，我天天半夜吃烤串快吃吐了。

“韓笑，你問的怎麽樣了？”鄭永昶左右尋找了一圈，又低頭問道。

“您能別每次說話之前都這麽來一下嗎？”換上平底鞋的韓笑微笑。

“哎，沒辦法，”鄭永昶伸手在她頭上比量了一下，“身高差距就是這麽大！”

“要不要臉！”韓笑嚎叫，“你不讓我穿高跟鞋的！”

“我是為了你好，”鄭永昶道，“你就算踩高蹺出門我也不會讓你歇著，到時候累的還是你。”

“死基佬！”韓笑罵道，“一點兒都不知道憐香惜玉的死基佬！”

鄭永昶表示讚同:“我個死基佬為什麽要憐香惜玉，又用不上。多走走吧，你看你胖成什麽樣了。”

“誰胖了，我這麽苗條！”韓笑炸毛。

“看好了，”鄭永昶揚了揚下巴，“那才叫苗條。”

韓笑用覆雜的眼神看著向他們走近的李傑，艱難道:“……不是吧日哥，你也太禽獸了，他可還是個孩子啊！”

“我們上午一共做了三十張問卷，去掉無效問卷兩張，餘下有效問卷二十八張。有效問卷中有用的回答……基本沒有，我要求不高，怎麽就不能用人與人的方式交流……這什麽，找對象你也記？”鄭永昶總結道。

“那人家說了我不記，多不禮貌。”韓笑嘟囔。

“這些人員素質也太差了！”鄭永昶說。

“等等等……會兒，日哥，”韓笑拽著他的胳膊，左顧右盼，“……你小點聲。”

“怎麽了？”

見沒有人關註自己，韓笑呼了口氣，排著胸脯道:“您老人家在這大庭廣眾之下這麽演講，我怕被打。”

“我說的不對嗎？”鄭永昶疑惑，就見李傑也一言難盡地看著他。

鄭永昶清了清嗓子，說:“好吧，我說完了，韓笑補充。”

韓笑:“……”

“說啊，你不是挺有想法的嗎，這一上午白問了？”鄭永昶道。

韓笑在日哥的淫威之下，憋出一句:“……我覺得咱們問卷還是先放一放，訪談吧。”

鄭永昶:“非常好，你去問吧！”

韓笑:“……”

現在換組還來得及嗎？！！！

“我真不行了，都快得自閉癥了！”韓笑生無可戀，餘光掃到玩手機的李傑，靈機一動，“小帥哥兒，好人做到底吧！”

李傑捧著韓笑塞給他的奶茶和雞排，一臉莫名。

“我不知道說什麽。”他猶豫道。

“沒關系，我們主要是想了解這片工廠的故事，你知道什麽都可以說。”鄭永昶說，“你如果不知道怎麽表達，可以先說說你自己，你來這裏之後的生活。”

李傑思考了片刻，說:“我去年年底來這邊打工，做零活兒。就是裁剪、釘扣、包裝這些工作。當時忙，不怎麽出來，白天都睡覺……最近閑了，就玩手機。有三家網吧，都不讓我進……門口那條街有早市，我每天去那裏買菜……”

“白天睡覺，你的意思是晚上工作？”鄭永昶問。

“差不多，”李傑回答，“我一般是下午開始幹活，一直幹到早上三四點。忙的時候就連著幾天，幹完再睡。”

“天哪！”韓笑心疼道，“怎麽比我們畫圖狗還忙，難怪小臉這麽白呢！”

“都是早上來拿貨，他們白天賣，我們就晚上做。”李傑說。

“你們這個行業都這樣嗎？”鄭永昶問。

“別的地方不知道，這邊的廠子都這樣。”李傑答。

“不過，”李傑補充，“機臺工和我們不是一個時間，要他們先做才能後續加工。”

“那縫紉工一般在哪個時間段工作？”鄭永昶又問。

“他們差不多上午十點到半夜十一二點。具體還得看當天有多少活兒。”李傑答。

訪談過後，鄭永昶躲在墻角沈思。百無聊賴又不敢走的韓笑對著李傑露出了姨母笑。

韓笑:“小帥哥兒，你和日哥什麽關系啊？”

李傑:“……”

“可以這樣！”沈思結束的鄭永昶拯救了李傑，“我們可以將工人們的作息時間當作切入點，探討不同時間段不同類型人群與場所之間的關系。”

韓笑:“？？？”

李傑:“？？？”

說人話行嗎哥哥？

調研結束後，鄭永昶同韓笑堅持要請李傑吃頓飯。經過這次短暫的共事，鄭永昶發現李傑本質上是個很踏實的男孩子，表面內斂實際卻有很多想法。也許是經歷的多了，同半年前相比，接人待物都更自然了一些。

一同吃過一次飯後，鄭永昶便發現李傑不喜歡吃燒烤、麻辣燙、漢堡這些垃圾食品，因此幾人去吃了家常菜。席間韓笑依舊不忘記挖掘二人的基情，大佬竟然意外地十分配合。鄭永昶像查戶口一樣把李傑的情況打聽了一遍，李傑也十分坦然，將自己的事情簡單地說了。

李傑生在鄉下，家中兄弟姐妹很多，從小同寡居的幹媽一起生活。幹媽再嫁後，他才搬回自己家，也因此和父母關系並不親近。

村裏的孩子會讀書的少，往往初中畢業就輟學外出謀生。李傑聽說了同鄉在大城市的見聞，十分羨慕。初二的時候他離開學校，跟著鄰居在發廊做了學徒。

“你之前還在理發店幹過？”鄭永昶很驚訝他的工作經歷如此豐富。

“嗯，”李傑一邊嚼著米飯一邊含糊地說，“就是你學校外面那家阿亮美發。”

“那你怎麽又跑飯店去了？”鄭永昶想不會是被開了吧。

“我當學徒，白幹活兒，不教我東西，我想學手藝還要收學費。”李傑說。

“想學技術確實要花點錢的，”韓笑插話，“等你學會了，就能把錢賺回來了。”

“太貴了，”李傑說，“一期五千，還只教剪發，想學燙染要再等下一期。”

韓笑瞠目。

“然後你就辭職了？”鄭永昶問。

“沒有，”李傑說，“我說我想打工賺錢，不想上課。鄰居就勸我，說讓我別心疼這點錢，現在投入以後不少賺。”

“你不同意，他就和你翻臉了？”

“嗯。”

那位鄰居開始對他十分照顧。李傑離開家時，幹媽給他塞了三千塊錢。這人也知道，便一直勸他上課，還說不夠的可以先幫忙墊付。

反覆勸說無果之後，這人就變了一副嘴臉。說就他這樣的還想賺錢，現在什麽工作不都要個高中學歷。自己好心好意幫他，平白浪費了時間，就這麽油鹽不進，像誰看得上你那幾塊錢似的。不信你就出去問問，就你這條件誰願意雇你。

李傑從進城到工作全靠鄰居安排，此時兩人鬧僵，發廊的工作就不能再幹下去了。李傑辭掉工作，開始了他漫長的求職路。

手機突然響了，李傑看著屏幕皺眉。

來電顯示：“爸。”

打電話的是李傑的親生父親。李父也不是愛說話的人，電話通了便叫他回家一趟，說哥哥要開店，讓他回去看看。

“我工作忙，沒時間。”李傑說。

“……你哥開店還差三萬塊錢，你手裏有多少先給他補上點。”李父語氣生硬地說。

“我沒錢，工資都吃飯租房了。”李傑說。

李父有些不高興，指責李傑亂花錢，不知道家裏辛苦。小小年紀只知道吃喝玩樂，剛賺點工資就買那麽貴的手機。生下你就是來要債的，幫別人養孩子，家裏的事一點都不關心。

李傑很想頂回去，問問他什麽時候養過自己。分明是別人幫你養孩子，自己無論是上學還是工作家裏都沒管過，只有幹媽願意過問。如今經歷了被騙、拒絕、辭退，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卻有臉找他要錢了。

只是這麽多年過去，李傑已經什麽也不想對父母說了，只沈默地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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