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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我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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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井唯在和跡部完事後想起了防彈衣的下落。

兩個月前她被和登光司“脅迫”跳海, 然後又被他送回了岸邊,一路輾轉,被三井禦人帶回到了三井公館,那件防彈衣就留在了那裏,而三井唯在那時也見到了名義上的祖父三井譽士夫。

三井譽士夫對三井唯的印象很差,因為他看過所有關於三井唯的詳細資料,這並不是一個名門千金應該有的過去。無奈她確實是三井禦人的親生女兒,因此極其重視血緣關系的三井譽士夫還是讓她認了祖歸了宗,並為她挑選了家世最好人品也最優秀的赤司征十郎作為未婚夫。

三井唯在說到這裏時, 發現跡部的臉有點黑。

“等一下, 這可不是我說的,是三井譽士夫先生說的。”

跡部冷哼了一聲,評價道:“眼光真不怎麽樣, 給你挑了一個中二病未婚夫。”

未婚夫這個詞咬的很重, 看得出他對赤司的身份依然介意。

三井唯眨了眨眼睛, 心想人家赤司是中二病你跡部就不是中二病了嗎?何必五十步笑百步?但眼前的情況是,跡部的毛要順著擼。

於是她立刻解釋道:“會挑赤司是因為跡部你已經有人選了啊,你那時已經有婚約對象了,我爸爸其實是想過選你的,他去找過你爺爺——”

“他真的去找過你爺爺——”

跡部有一瞬間的怔楞。

時光仿佛一步步倒退,退到了他回國在家, 看到三井禦人拜訪跡部秀吾的那一幕。

隔過厚厚的透明玻璃窗, 三井禦人擡起那張和三井唯極為相似的臉, 朝他溫溫一笑。

……原來, 是來提及聯姻的。

如果跡部秀吾在那時答應了三井禦人,那該有多好。

如果他的婚約對象從一開始就是三井唯而不是大岡楓,那該有多好。

如果他沒有讓三井唯經歷那些輿論風波,遭受千夫所指的局面,那該有多好。

可如果本身就是一句廢話。

現實是所有的事情都向著他期望的相反方向發生了。

“餵,想什麽呢?我們現在不是在一起了麽?”

三井唯伸手握住跡部的手,兩人平躺在開了冷氣的客廳裏。跡部的體溫高於她很多,吸引她不斷地貼近。

“如果你爺爺那時候答應了,我們後來應該也不會發生那麽多事了。你還會喜歡我嗎?我還會喜歡你嗎?”

說不準。

也許還是不鹹不淡的友誼,也許會被彼此吸引,但即使產生了感情,想必也沒有現在這麽深。因為一帆風順細水長流的感情,在兩個月內是不會讓人難忘的。

跡部回握住她的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按進自己的懷裏。

他想起她在雨夜裏爬到他家的窗戶上,不僅被蛇咬了還嚇斷了他爺爺的一條腿,但也感動了他——最起碼有人在擔憂他的安危。

她在他發燒昏倒後把他帶去了兒童診所,還親手給他打了針——雖然當時他是憤怒的,帶去哪裏不好帶去兒童診所,沒有醫師執照還敢給他打針!

她在他的訂婚宴上遭受那麽大的委屈,眼裏也曾流露過歇斯底裏的瘋狂。

她從直升機一躍而下,抓住了他的手……那時候,他們的手也是交握的。

就像現在一樣。

她摘下過最鮮嫩的月季花給他,他也為她藏起了那一束束的玫瑰花,換掉了玫瑰味的香水。

他在廁所裏表白,也在廁所裏吻了她的臉頰。

甚至在廁所門口為她念了莎士比亞的《維納斯和阿多尼斯》。

往事一幕幕,潮水一般襲來。跡部側過頭看著懷裏的姑娘。

兩個多月前,他沒有想過他會選擇這樣的人。

客觀的講,她不符合他的擇偶標準。

除了長得漂亮,其餘的都毫不沾邊。

但就是喜歡啊。

並且在喜歡上了之後,那些擇偶標準就成了最蒼白無力的數據。

他甚至還熱血沸騰地撮合過她和別人,即使臉都被自己打腫了,他也沒有後悔過,反倒樂在其中。

他們享受過愛情裏的各種膩歪,生活中充滿小打小鬧的歡愉,交換過體溫和熱度,說過騷斷腿的情話,期待過地老天荒的未來。

如果不經歷那些事,她依然還是那個面無表情,外剛內柔的小姑娘。而非現在這個能夠站在人群面前,得體而勇敢地面對問責的三井唯了。

漸漸的,她也可以獨當一面了。

……或許不久以前,會像跡部明子所說的那樣,越來越獨立,越來越不需要他了。

跡部在想到這裏的時候,從內心突然產生了一絲莫名的恐慌。但這一絲恐慌很快被三井唯微涼的體溫給壓下去了。

至少她現在還是需要他的。

“即使沒有發生這些事,你也肯定會被本大爺吸引的,但進展應該沒有這麽快。”跡部側過臉,在三井唯的短發上輕輕吻了一下,“我們可能還在咖啡廳裏約會,不可能躺在這裏了……”

“說的也是啊。”

才兩個月,一般人是不可能完成從相識到做.愛的過程吧,關鍵還是先走了心,再走了腎。

三井唯向來不信命運一詞,這時候也不得不感慨,或許命運早就在凡人觸摸不到的地方,將一切安排妥當。

只要足夠勇敢,必然會得到最好的結果。

為了拿回防彈衣,並根據上面的型號來查找它的來歷,以此來分析三井玲與和登光司背後的關聯組織,三井唯決定再回去一次三井公館,如果能看到三井禦人,她還有話要跟他說。

跡部堅持選擇同去,雖然對三井唯目前的狀態還算放心,但還是擔心她會不會再受委屈。

兩人在次日登門拜訪了三井公館。

跡部買了幾件禮品,分別準備送給三井譽士夫和三井禦人。雖然三井唯和這兩位關系都很差,懶得做些表面文章,但出於禮貌和修養,他還是都準備好了。

三井唯對於要見三井譽士夫這件事,從心底還是有著輕微的抵觸。換作是以前的她,別說拜訪了,肯定是偷溜進來拿了東西就跑路了,絕對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規規矩矩地走正門。

“別緊張。”跡部從車上下來,接過司機遞來的禮品盒,望著三井唯笑道,“我陪著你。”

三井唯點了點頭,從他手上拿過了其中一個禮品盒,動作十分自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她微笑了一下,說:“要是之前去看你,沒有爬墻,而是從正門走,你爺爺應該也不會對我印象不好了吧。”

跡部挑了挑眉:“那我對你的印象就沒那麽好了啊。”

“說的也是,忍足以前常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總認為他是在裝,經歷了這麽多事,我有些明白了。”三井唯邊說邊按下三井公館院子門口的門鈴。

三井家的管家名叫田中銀月,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

能在二十多歲就當上管家,必定擁有很強的實力和交際手腕,跡部是這麽認為的。

但在田中帶錯了路,第三次繞回原點時,跡部有點忍不住了,提醒道:“這條路我們剛剛走過了。”

“真的?”

田中一聽,眉頭微蹙,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開啟了指南針功能。

跡部見這位管家似乎不太靠譜,但也不能明說。直到三人通過導航走進一條死路時,才忍不住開口又說了一遍:“我們想要拜訪三井譽士夫先生,麻煩帶我們過去。”

“老爺他生病了,我帶你們去見別人吧。”

三井唯聽到這裏,心裏咯噔一聲,問道:“他生病了?什麽時候的事?”

田中不再吭聲,再往前走了兩步後,繞進了死路後面的一排水杉樹。

跡部明子的院子裏也有這樣的水杉樹,形狀筆直而優美。三井唯先看到的是飛出來的一串透明的泡泡,挨個擠出又挨個在陽光下破碎,飛出斑斕的色彩。

正中間的樹底下坐著一個人,手裏舉著小瓶子和吹泡泡的吸管,在看見三井唯的時候,他緩緩放下了手。

田中上前一步,恭敬地說道:“禦人先生,三井小姐和跡部少爺來訪。”

坐在樹下的正是三井唯的爸爸三井禦人。

上一次見到他是在榊太郎和三井奈奈子的婚禮上,他穿著整齊的西裝,親手將自己的前妻交給別人,並且和三井唯大吵了一場。三井唯當場失控,而三井禦人冷靜自持。

分開不過二十天,三井禦人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剪了利落的短發,穿著休閑的白底碎花襯衫、牛仔褲,沒戴眼鏡。手裏拿著的是三井唯小時候都不玩的泡泡水和泡泡棒。

三井唯從來沒有看過三井禦人剪短頭發的樣子,在她的印象裏,他一直梳著整齊的長發,戴著象征著精明幹練的眼鏡。

“爸爸……”

沈默良久,她還是叫了這個稱呼。沒別的意思,沒有感情起伏。

她只是出於禮貌。

血緣這關系,再不濟,也是需要禮貌來維持的。

有教養的人從不會在旁人面前歇斯底裏的抱怨。

三井禦人的目光在三井唯的身上停留了兩秒,又移到了跡部景吾的身上,像是在審視。

跡部景吾覺得他的目光深沈到可怕。

但這種深沈的目光在片刻後就平靜了下來,隨即他起身,朝他們微微一笑:“你們看起來過得不錯,小唯,跡部少爺。”

跡部禮貌地笑笑,說:“托您的福,三井伯父。”

三井禦人似乎早就知道三井唯的來意:“你們想找的東西,田中管家稍後會拿給你們。”

“三井譽士夫……祖父他怎麽樣了?”三井唯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們可以看看他嗎?”

三井禦人理了理衣服,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散,最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沒什麽大礙,只是偶感風寒,我給他開了藥,小唯想見就去見吧,不過跡部少爺不行哦,他不見外人。”

跡部和三井唯在交往,但沒有結婚還算不上是三井家的女婿,說是外人也沒問題。

三井唯和跡部都明白事理,沒有強求。方才兩人在門口還很嬉鬧的氣氛在這裏已經逐漸凝固,只剩下一片僵硬的死氣沈沈。

三井唯和田中管家走後,跡部不能無視三井禦人,但又實在不知道該開口能和他聊什麽。

三井禦人和跡部聆彥之間的事他是知道的,若不是跡部聆彥和跡部柊希感情甚篤,他甚至都要懷疑自己父親的性取向了。而三井禦人和三井唯之間的事他也知道,若不是兩人覆刻版相似的容貌和金色的眼睛,還有那麽多份DNA親子鑒定,他也要懷疑他們是不是親生父女的關系了。

三井禦人就是這樣一個人,他文靜而憂郁,從不需要主動出擊,不耗費一兵一卒,就能把正常人逼到絕望,然後心灰意冷,直到死心。

“跡部少爺,會下圍棋嗎?”三井禦人問道。這對於跡部反而是個尷尬的時機,盡管他並不能算擅長棋類游戲,只是作為必修課修習過。

“只懂一點,恐怕會讓您失望。”

三井禦人溫溫笑著:“我見過你的網球比賽視頻,你當時可是自信滿滿的,一邊打著響指一邊發表即將獲勝的感言,不像現在這樣謙虛呢。”

老底被揭的跡部有一點尷尬。

三井禦人繼續說道:“但你還是輸了。”

跡部更加尷尬了。

“沒關系,盡管你輸給了一年級的小鬼,但你已經拼盡全力了,重在參與。”

“……您說的是。”

忍住!忍住!這是女朋友的父親,未來的岳父。

“這樣你都不生氣,果然是聆彥的孩子。你和你父親一樣,很有修養。”

跡部聆彥一輩子都沒聽過三井禦人叫他“跡部君”以外的名字,跡部景吾輕而易舉就聽到了。

跡部景吾在心裏默默吐槽,別人的修養不是給你拿來這樣消耗的。

“那樣優秀的你,為什麽會看上三井唯呢?”

——為什麽會看上三井唯?

如果這句話是別人問出口的,跡部說不定還能心情不錯地列數她的種種優點,而從三井禦人的嘴裏說出來,跡部只覺得一股子熱血直往腦子裏沖,他恨不得擺脫現在的身份揍他幾拳。

誰都可以看不上三井唯,唯獨三井禦人不可以。

他根本沒這個資格。

白色的棋子被跡部捏在手裏,由於用力,指節泛著青白色。

“小唯很好,能與她交往,是我的幸運。”跡部努力平覆情緒,但臉上已經毫無笑意。

三井禦人審視著跡部景吾。

這個還未滿十八歲的俊雅青年,和他記憶裏那個總是嬉嬉笑笑站在他身邊的跡部聆彥漸漸重疊在一起。

很巧。

這對父子極為相似。

“我敬重您是長輩,但請您別在我的面前如此評價她。剛才您的話,我只當是一句玩笑話。”

……在某些方面,甚至青出於藍勝於藍。

跡部聆彥悠悠落下一子,淡聲說:“三井家和赤司家兩代人都有婚約。你想好怎麽解決這個問題了嗎?”

抱歉,並沒有想過。跡部心想,他壓根不想讓三井唯再沾上三井家的其他任何事,三井家出於利益考量訂下的婚約,並不是她自己的選擇,為什麽要她承擔?

在跡部看來,三井家族一直是個奇葩的存在。

在這個家族裏誕生的任何人,一生都和幸福兩字掛不上邊,卻偏偏還要為了家族奉獻到死。有些人忍受不了那種壓力,而選擇各種各樣的逃避方式,比如三井禦人的祖父選擇切腹,三井禦人的父親選擇遠走他鄉,三井禦人的母親選擇割腕。

沒人能堅持到最後,除了一個根本毫不相關的管家三井譽士夫。

跡部覺得三井禦人也挺可憐的,當然,也足夠可恨。

他從沒體會過家庭的溫暖,也拒絕學習,沿用了母親的暴力和父親的冷暴力,來養育自己的女兒。

他應該也逃離過,否則也不會在外當了二十年的醫生,但終究又回到了這裏。

……還是不行啊。

跡部落下白子,發現心裏的怒火已經平息了。

他註意到面前的棋盤邊緣,雕刻著三井家族的族徽。

不僅是棋盤,這裏的每一方陳設,都有著族徽和戒律。

這是一個家族榮譽感高於一切的地方,他們確實有著足夠漫長的三百年歷史可以用來回味。可祖先們的豐功偉績早已消耗殆盡,他們卻極盡所能地想要拯救這個已經腐爛到骨頭的殘軀。

跡部少年時也隨同祖父和三井譽士夫打過交道,他甚至還從三井譽士夫的眼裏看到過深藏的鄙夷。

他知道如果不是因為他們家有錢,三井譽士夫壓根看不上他們家。

跡部家原本只是一個普通的家庭,從曾祖父那代一路發家致富堪稱商界的傳奇和典範,但在擁有光輝歷史的三井家看來,只是一個暴發戶而已。

可到底還是暴發戶家的錢救了他們家好多次。

如果不是跡部聆彥毫無節制的幫忙,三井家族早就被從三井集團中排除幹凈了。

三百多年的光輝歷史又能怎樣?

歷史之所以會被稱之為歷史,就是因為它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跡部明白困住三井家族世代人的,正是這份該死的家族榮譽感。

他們認定血緣中與生俱來的高貴和使命感,所以無論怎麽樣,都在拼死讓自己的孩子去繼承自己的願望,將三井家族發揚光大。

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這個家族已經苦撐了三百多年,沒人能否認它在全盛時期的繁華景象,也沒人能否認它如今茍延殘喘的淒慘現狀。

跡部實在不明白三井譽士夫那高高在上的榮譽感究竟從何而來,難道三井家族的祖輩不是從一個雜貨鋪商人發展而來的嗎?

血脈裏只有基因,哪來高貴一說?

三井家族應該繼承的是求實探索的精神,而不是二戰時期光輝的虛名。

……

一局圍棋下完,跡部竟然贏了。

三井禦人抱歉地笑笑:“第一次下圍棋,果然是輸了。”

跡部驚訝地問道:“您是第一次下圍棋?”

三井禦人撣了撣手邊的書:“嗯,剛看了一下圍棋的書,覺得挺有趣的。”

跡部:“……”

三井禦人左手支著下巴,右手整理著棋盤,剛摸了一顆棋子,又放下了,忽然就笑了。

“三井家族就像殘局上的棋子,祖先那家夥的命真好。”

跡部聽到三井禦人說出這樣的話,心中有些異樣的感覺,一時沒接上話,索性就低著眼眸聽他說話。

可等了半天,三井禦人也沒有說一句話,就在跡部想辦法開口時,和室的紙門突然唰啦一下子被拉開了。

門外站著的,是本該在國家隊練球的,臉上帶著滔天憤怒的三井壽。

三井壽不由分說,一拳打在了三井禦人的臉上,棋盤上的棋子灑了一地。

若不是因為三井禦人右手撐著桌子,可能都要被他打飛了。

三井壽的第二拳被跡部攔下了,雖然看到三井禦人挨打,跡部心裏還是有種大快人心的爽感,但看到這副景象還是知道要先拉架的。

體格上跡部拼不過三井壽,但三井壽看到是跡部,停下了手,警告道:“小子,滾一邊去,不然我連你一起揍!”

跡部提醒道:“學長,三井伯父是你的父親。”

至少名義上是。

三井壽聽到父親二字,臉上的怒火更盛。

他和跡部不一樣,發怒不放在心裏,永遠寫在臉上。

“那我倒是要問問這位父親,為什麽要那樣對我妹妹?!”三井壽冷冷道,“今天就一次性把新賬和舊賬清算了吧,妹妹我自己賺錢養,跟你們沒有任何關系!”

三井禦人擡手拭去唇角的血漬,用淡漠的眼神看著三井壽,這位他撫養長大的青年。

“看來你都知道了。”

“我全部都知道了,我跟蹤了那位娛記,我看到了你們交易的內容,我還逼他說了實話,你為什麽要這麽害我妹妹,我不是你的兒子,她難道不是你的女兒嗎?”

三井壽幾乎絕望了,他一直尊敬的父親,竟然背地裏做了那麽多傷害自己妹妹的事。

他知道自己不是三井禦人的親生兒子,因為三井禦人和三井奈奈子的血型生不出A型的他,這一點他小學就知道了。

可他並沒有想過去尋找自己的親生父母,因為父母對他很好,調皮搗蛋但知錯能改的妹妹他也很喜歡,能在這樣的家庭中成長,他覺得很幸福。

可直到後來他才發現,他的父親,只是想要他活著而已。

永遠只關心他的身體……像是為了贖罪一般。

如果不是幸村花梨把手機裏收藏的新聞和視頻給他看,他壓根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受到過那樣的委屈。他在國家隊練球的時候,三井禦人買通了他周圍所有的人,竭力沒讓他知道這件事,教練甚至不允許他用智能手機,美曰其名是為了練習比賽全心做準備。

三井壽一直以為三井唯過得很好,以為她一直在學校讀書,他被困在彌天大謊裏,竟然只有他一個人毫不知情。

“我妹妹……我都舍不得我妹妹打工,我一點都舍不得她受委屈,你知不知道那樣她會死,她可能會死啊!”三井壽掙脫了跡部的阻攔,抓住了三井禦人的衣襟,惡狠狠地罵道,“我管你是父親還是誰,敢那樣對她,今天我一定要揍你——”

“哥哥!”

聞聲趕到的三井唯撲過去抓住了三井壽的手,“你冷靜啊。”

她在隔壁的屋子裏聽到動靜,就趕緊過來了。

“小唯,你松手。”三井壽眼睛都紅了,望著三井禦人說道,“他不配當你的父親。”

三井唯沒有松手,淡聲說:“可他就是啊。”

“這是客觀的事實,沒辦法否認。”三井禦人同樣淡聲說道,“就像你父親為了救我犧牲了性命,所以我這輩子都沒辦法把他還給你。”

“你說什麽?!”

三井壽的情緒太過激動,三井唯怕他真做出了出格的事,一個手刀把他劈得沒力氣了。

“冷靜點吧,哥哥,還好跟玲桑學過這一招,不然都對付不了你了。”

三井壽躺倒在地上,艱難地說道:“小唯,你不恨他嗎?這樣的父親你也打算原諒?”

他是受傷害最小的人,卻也是被蒙在鼓裏最深的人,更是對三井唯最愧疚的人。可那又能怎麽樣了?他有一腔的怒火,卻無從發洩,只能看著她——這個他從小珍愛,卻錯過了她成長的妹妹。

某種意義上,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家人。

三井唯俯下身子,蹲在了地上,看著三井壽的眼睛說道:“我不會原諒他,我沒那麽偉大,你放心吧。但我也不打算找他拼命、報仇,那都是很蠢的行為……我現在過得很好,所以我想放過自己……”

恨三井禦人又能怎麽樣呢?難道還能打他?殺他?

總是惦記著那些事,是和自己過不去,對三井禦人也造成不了實質性的傷害。

他始終是她生理上的父親,也出錢出力把她養到了十八歲。

甚至他後來的各種行為,反倒是成就了她。如果不是他,也沒有現在的三井唯——但這並不意味著她會感謝他。

國中時的三井唯讀過一篇很蠢的模範作文,叫《感謝貧窮,感謝困難》。她當時覺得很愚蠢,竟然有人感謝貧窮,感謝困難。當年她就對此嗤之以鼻。

現在她依然覺得那篇文章很愚蠢,但她也有了自己的一番見解。

當貧窮和困難,諸如此類的問題無法避免時,要學會面對它們,要想辦法解決它們,不要畏懼和恐慌。

“哥哥,我不知道你究竟知道了多少,但我只希望你記得一點,我現在過得很好,我也希望你過得好,開開心心地打籃球,以後打不動了就當個教練,喜歡籃球就玩籃球啊,我們不去想別的了,好嗎?”三井唯伸手撫平了三井壽的眉心,“我們放過自己,今後好好生活,可以嗎?”

——我們放過自己,今後好好生活,可以嗎?

三井壽咬緊了嘴唇,死死的,讓自己不發出一點聲音。

這句話不是三井唯第一次跟他說了。

他想起他從小就立志當一個好哥哥,保護自己的妹妹,寵她當小公主,妹妹說打籃球的男生帥,他就去打籃球了,他想他會一輩子寵著她,卻在最關鍵的時候食言了。

高中時他因為在籃球場上失意,放棄了夢想,墮落成了一名不良少年,終日無所事事,到處找別人麻煩。

三井禦人不管他,三井奈奈子管不了他,夫妻二人只要他不缺胳膊不少腿,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唯獨這個從小跟在他身後的妹妹,堅持給他購買籃球周刊,堅持在他的房間裏貼NBA籃球明星的海報,堅持跟在他的屁股後面,勸他回籃球隊。

罵她,打她,甚至用腳踢她,她都不肯走。

“哥哥,你想稱霸全國了嗎?”

這個世界上,有人是在意他的夢想的。

然而那時候的他太年輕了,年輕到走不出國中時期的輝煌,走不出自己背負的莫名榮譽感,放不下自尊,根本不懂珍惜自己的夢想。

“你滾吧,誰是你哥。”

他那時是對她這麽說的,並把她買給他的新籃球扔進了臭水溝。

父親對妹妹一直嚴厲,妹妹一直沒什麽零花錢,連零食都很少吃,也不知道那只籃球是她怎麽樣弄到錢買的。

他決心徹底變壞,讓她也徹底失望,不要再來煩他,幹脆徹夜不歸。

有一天他和不良幫派的小弟們在街上亂逛,遇到了放學回家迎面走來的三井唯。

不良幫派裏有個小弟十分崇拜他,經常觀察他,對他說:“三井,那邊有個你喜歡的類型,小學生妹妹誒。”

他呸了一聲。

小弟肆無忌憚地問他:“你不是喜歡這一款的嗎?平時看到了你都會多看幾眼的。”

他踢了他一腳,但這句話讓他心煩意亂,鬼使神差地從鐵男的牛仔褲口袋裏摸出了煙盒,摸出了一根煙。

那是他第一次吸煙。

也是第一次在三井唯的面前吸煙。

打火機點燃的很順利,香煙吸進肺裏的過程也很順利。

他想,原來墮落是這麽簡單的一件事。

他看著自己的妹妹朝他快步又走來,他以為她會指著他的鼻子罵他。

但是她沒有。

她只做了一件事。

伸出手,直接用手指,把他的煙掐滅了。

他驚呆了,周圍的不良少年們也驚呆了。

鐵男最先反應過來了,笑著問道:“這小姑娘有意思,是練過鐵砂掌嗎?”

三井壽暗罵了一聲,剛想朝她發火,突然就楞住了。

他看到三井唯哭了。

從小一直和他對著幹,被他揍過罵過無數次,從來都沒哭過一聲的妹妹,倔強皮實,最愛面子的妹妹,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毫無形象可言。

有什麽比那一刻更絕望的事呢?

那時候的她也說了同樣的話。

——我們放過自己,今後好好生活,可以嗎?

三井唯知道,即使不打籃球,也沒什麽人會去做不良少年,他是放不下籃球才這麽自暴自棄,徹底荒廢人生。

他是何等高傲的人,從國中的神壇跌落,從神話變成一個笑話,他的驕傲也不允許他回頭。

他想伸手替她擦眼淚,但他忍住了,直接繞過她,帶著不良少年們離開了。

只有鐵男好心脫了一件外套,罩在了她的頭上,讓她不至於太過難堪。

他十分後悔,在那時沒有回頭。

但從那以後,他再也沒吸過一根煙,也沒有徹底壞下去。

有好幾次別人或有意或無意地給他遞煙,他出於面子沒有拒絕,但只要一拿起香煙,就想起三井唯淚流滿面的樣子。

於是又放下了。

沒辦法,總覺得……對不起她。

錯過了她的成長,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沒有出現,反而給她添了不少麻煩。

他一直耿耿於懷,他當了那麽久的不良少年,荒廢了那麽多時間,沒有好好陪伴她,辜負了她的信任,也沒能成為一個好哥哥。

可是現在,當他再次聽到這句話時,突然就放下了這個心結。

親情這玩意,你要是當真只以血緣來計算,會失望的。

他們沒有血緣關系,但他們是最好的家人。

三井壽朝三井唯笑了一下,然後忍不住鼻子一酸,就掉下了眼淚。

“你說得對,不原諒他,但放過自己……”

三井禦人看著兄妹兩人和好如初的樣子,竟如釋重負般地嘆了一口氣,起身出去了。

跡部在一邊整理地上的棋子。

他心想,三井唯和三井壽之間的某個心結,應該是打開了。

三井家族也好,其他人也好。

其實都一樣。

有人背負著不堪的過去,愧疚著痛苦著,始終不能從困境中崛起。

有人惦記著過去的榮耀,終其一生,都沒能走出自己的陰影。

過去的不管怎樣,是榮耀也好,是恥辱也罷,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應該記著的,思考的,是往後的事。

三井家的祖先,開創三井家族榮耀先河的那位先輩,當初也只是志在做生意,至於後輩會發展的如何,是否會按著他的路子走下去,他估計也沒有想過。

三井禦人明明也其他方面的才能,卻被困在了三井家,還有他的弟弟三井禮人,那位管家三井譽士夫,他們的一生都被三井家族的虛名套牢了。

跡部看著三井唯和三井壽,突然感到有些欣慰。

——至少他們,再也不會被套牢了。

他們姓三井沒錯,但他們有自己的想法,也會有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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