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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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桐丟了宋淩霜卻來不及在意,他此刻驚訝的是謝依蘭和她旁邊的那個人為何出現在這裏。

謝楓像是看懂了他的眼神,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卻沒有解釋。

謝依蘭:“父親,這些妖獸是怎麽回事?”

謝桐不答反問,“竹兒呢?”

謝依蘭:“她還在密室,我讓她在那裏等我。父親,你為何將我們鎖起來?”

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決定問清楚,“路上我聽見有人說這些妖獸是父親召喚過來的……”

她仔細看著對方的表情,想要在其中尋找答案,“他們為何會那樣說?”

謝桐仍然沒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謝楓,目光又回到謝依蘭身上,“這裏危險。趕快帶你師叔回去!”

他還想囑咐幾句,餘光卻掃到宋淩霜等人正要脫身。他來不及多做交代,翻身一躍阻擋在宋淩霜三人的身前。

“宋公子,為何著急走?”

廢話,不走是等著被你砍還是等著餵妖獸?宋淩霜腹誹。

可還不待他開口,長孫玨向前半步擋在最前邊,一語未發,君笑卻出了鞘。

謝桐知道,自己沒有了宋淩霜做籌碼,長孫玨也不會再有顧忌,此時他若再留手,怕是留不住人。他拔出長劍,劍鋒靈力盎然,直指長孫玨。

長孫玨能清楚感覺到對方劍上的殺意。

方才他與謝桐交手,意在搶回宋淩霜,看似兇猛,其實未下殺招。面對謝桐,他始終無法像宋淩霜那樣恨得徹底。

他對謝氏有著更覆雜的感情。這些年來,長孫氏日漸雕零,若不是謝桐,斷不會至今還能在仙門占上一席之地。尤其是他因寒疾昏睡的那些年,謝桐和謝依蘭對母親對長孫氏的照顧不可謂不周到。此份恩情,他銘記於心。

然而即便他心中再糾結,面對如此明顯的殺意,他也別無選擇。

他不再猶豫,下一刻白衣鼓動,身上靈力驟起。無人知道,此刻靈力運行於他經脈之間,於他而言猶如萬千細針游走於體內,刺痛著他每一處神經。他面上未有分毫動搖,只有握著君笑的手難以察覺地微微顫抖。

長孫玨低聲問身後之人,“妖獸可還能應付?”

柯言澈:“這還用說?老子最擅長就是打架!”

宋淩霜擡眉一笑,“那正好比比誰更能打!”

長孫玨斂去本就勉強的笑容,握劍的力道又加重幾分。他目光註視著眼前強大的對手。

哪怕是困獸,也得好好鬥一鬥。

謝桐望著長孫玨,似是有些惋惜,“你若不來,我必然不會動你。”

長孫玨:“我不能不來。”

謝桐微微蹙眉。事到如今,他沒有心軟的餘地。

他沈聲道,“以你現在的狀況,你打不過我。”

長孫玨不悲不喜,眼神淡然卻堅定,“那我也得試試。”

謝桐輕嘆一聲,下一刻手中的長劍泛起洶湧的靈力,帶著暴虐的劍氣以驚人的速度直逼長孫玨。

長孫玨側身躲過謝桐的正面攻擊,翻身至他身後,繼而將君笑直送出去。

謝桐好像背後長了眼,離君笑咫尺之際忽然轉身。君笑刺入他身前靈光四溢的符紋,下一個瞬間長孫玨就被震出數丈。

長孫玨仍保持著持劍的姿勢,卻忍不住吐了口血。

宋淩霜餘光看到心中暗叫一聲不好。謝桐這回毫不保留,而長孫玨的狀況似乎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糟糕。

他本就不期望謝桐還會顧及幾分師父的顏面,可他怎麽會忘了長孫玨是個多麽愛逞強的傻子。就算現在還有靈力的只剩他,自己又怎可天真地相信他真的無事,讓他一個人沖在前面?

他手指用力,掐斷一只鬼鴉的脖子,隨意將屍體扔到一邊。他剛想要去長孫玨那邊,卻很快又被另一只飛禽纏住。

他看了看不遠處的柯言澈,見他也與自己一般境地,分身乏術。

在那短短幾瞬,謝桐與長孫玨又已經交手好幾個回合。

長孫玨的內傷和噬心蝕骨的疼痛讓他的動作逐漸遲緩,在謝桐刁鉆的劍風下來不及躲閃,只能硬抗了一擊。他整個人飛了出去,狼狽地摔在地上。

謝桐並未打算給他爬起來的機會,愈發強大的靈力匯聚於他手中長劍,仿佛帶著千軍萬馬,毫不留情地斬向長孫玨。

長孫玨還未來得及站起身,情急之下擡起君笑去扛這致命的一擊。連他自己都知道,怕是扛不住。

那一瞬間,被幾只妖獸圍攻的宋淩霜甚至來不及思考,只能大叫:“阿玨!”

這一刻,他終於體會到那一夜青巖山上爹娘的心情。

什麽“什麽有事一起扛”,那都是放屁!

說舍得是要有代價的。他舍不得,他後悔了,他不該告訴他,他希望他從來就沒有來過桃花嶺,他希望他多難看多狼狽也能逃得走。

他已然顧不得身邊的妖獸,奮力往長孫玨的方向跑。哪怕只是多一層肉墊,哪怕只能擋一下呢?

可是他離他還那麽遠,如同隔著生和死的距離。

那一刻,宋淩霜心中升起無以名狀的恐懼。那恐懼鋪天蓋地而來,即將將他吞噬。

宋淩霜,你是不是又要將他害死了!

下一刻,長孫玨沒能躲開,宋淩霜害怕的事情也沒有發生。

謝桐狠辣的劍風在謝依蘭擋在長孫玨身前的那一瞬消失得無隱無蹤。

宋淩霜終於趕到了長孫玨身邊。他摟著他將他扶起,呼出一口濁氣,望著前方女子的背影,光是感激已經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你的手……”

看到長孫玨擔憂的目光,宋淩霜才發現剛才放棄纏鬥時被妖獸在手臂上抓下一大道傷口,正汩汩淌血。之前沒有感覺,現在不光手臂,連背上也火辣辣的,怕是一道中了招。

他給了長孫玨一個安慰的笑,“別怕,不疼。”

因為靈力收得太急,謝桐捂著胸吐出一口汙血。

“蘭兒,你!”謝桐緩過氣來,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對謝依蘭道,“你忘了他是如何讓你成為整個仙門的笑柄的嗎?”

謝依蘭望著謝桐,堅毅的眼神中亦有苦澀,“難道父親你此刻大動幹戈,只是想為女兒討回公道嗎?”

她擋在長孫玨身前,質問面前的男人。

謝桐被她問得一時語塞。

謝依蘭神色痛苦,又問了一次,“他們說的,可是真的?”

她之前問他的問題,他並沒有回答,可那時他臉上的神色,已經讓她猜到了答案。

謝桐看著她,仿佛在思考。

片刻的猶豫之後,他再一次不答反問,“蘭兒,如今這世間,你覺得好嗎?”

謝依蘭望著自己的父親,面上顯露出迷茫。

從記事到現在,她覺得這個人從未與自己親近過。他供她吃穿,教她學問術法,對自己沒有半點不好。然而他從來不會想要知道她的想法。可此刻他的眼神是那樣認真,似乎是真的在詢問她的意見。

只是這個問題太難,她一時間不知從何答起。

謝桐接著道,“你生活在桃花嶺,從小到大,無論你多優秀還是要備受爭議,只因為你是女兒身,只因為你不是宗主的女兒。

“你也與為父一同接濟過從清州逃到西岐的難民,他們飽受華氏欺壓,只因為他們是無法修行結丹的凡人。

“你還見過筋骨上佳天賦過人的外門弟子。他無論多努力也無法獲得長老的應允去修行上乘的內門術法,只因為他們不姓謝。”

他停下來,再次對她發出詢問,“這樣的世間,你覺得公平嗎?”

謝依蘭望著他,“我……”

謝桐:“如果你現在讓開,我們就有機會讓這個世界變得好一點。”

宋淩霜在一旁聽著,怒從心中起,“放你爺爺的狗屁!豺狼野心非要套一層心懷天下的皮,有意思嗎?”

謝桐斜眼望過去,冷冷道,“世家子弟,生來便應有盡有,有什麽資格大放厥詞!”

這回輪到宋淩霜笑了,幾分無奈幾分輕蔑,“應有盡有……你只看到世家子弟的風光,你可看到他們身上的千斤重擔和背後付出的努力?”

“三歲習文,五歲習武,七歲若還沒有開始修行那就已是荒廢光陰。只要不拔尖就是廢物,稍有行差踏錯就是有辱家門!你在暗衛裏受的罪自然不少,但你不會真以為出身正統就不用受人挾制遭人白眼吧!”

宋淩霜此刻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華晨。

“你看他錦衣玉食,又怎知他吃過什麽樣的苦,受過什麽樣的罪?”他下意識看了一眼長孫玨,“千乘之王,百室之君,亦非生而有之。你看他風光無限,你又怎知他不是在你吃飯睡覺的時候一招一式練就的一身本領?”

“天下不公之事,無論是誰,遇到的都不會少。你這人怎麽就總挑那些不好的看?你難道就不曾受到過一點善意?

“你道世人皆負你。但故去的謝夫人與你相濡以沫,為你生兒育女,可曾負過你?

“謝貴妃為你甘願潛伏皇城甚至犧牲自己。就連我師父,直到死都沒有告訴我當年在萬鬼崖的人是你。因為他哪怕不願見你,心底卻還是相信你,生怕我恨錯了人!他們,可曾負你?”

他對謝桐有說不盡的恨意,可此時他忽然覺得他可憐。

謝桐被宋淩霜說到了痛處,神色微變。似是要驅散心中的愧疚,他對著謝依蘭冷喝一聲,“讓開!”

謝依蘭面露哀求之色,卻不曾移動一步。

“讓開!”

“父親……”謝依蘭喃喃懇求,可忽然她神色一變,目光投向謝桐身後大叫一聲,“叔父!”

謝桐隨著她的目光回頭,只見幾只暗化的鬼鴉從空中撲向一邊落單的謝楓。

鬼鴉來勢兇猛,謝楓久疾孱弱。任誰看,謝楓都必死無疑。

然而下一個瞬間,謝桐卻出現在了謝楓身前。他手中的長劍爆發出一股巨大的力量。淡紫色的靈光中,那幾只妖獸剎那間化為斎粉!

與此同時,其它的妖獸在莫名力量的震懾下停止攻擊,騰至高空盤旋觀望,仿佛被一層肉眼看不見的屏障隔絕開來。

密密麻麻的妖獸下方,桃花嶺上剛才還在廝殺的人們都停止了動作陷入沈默。

所有人的震驚不僅僅是因為謝桐使用了瞬移術,還因為他長劍之中爆發出來的巨大靈力。

那分明是暗靈力!

就連擋在長孫玨身前的謝依蘭都睜大了眼。

宋淩霜著實未曾想到謝桐會在這個時候暴露自己。他更吃驚的是,謝桐竟然也能使用暗靈力。

難道他不曾服用過紅焰疫的丹藥?看他的樣子與剛才無異,是他太善於偽裝,還是他與自己不同?他是如何做到讓金丹不受暗靈力反噬的?

謝楓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弟弟,神情微顯驚訝。但他的驚訝卻似乎與眾人不同。他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句輕勸。

“阿桐,收手吧……”

謝桐轉身過去,對上兄長的目光。他有些意外,因為他在謝楓的目光中看到了許多,唯獨沒有責備。這個人明明什麽都不知道,卻又好像什麽都猜到了。

謝桐疑惑的神情只有一瞬,下一刻他的目光就恢覆了冰冷。那寒冰深處是決絕,是不甘,是嘲諷。

長劍揮下,仿佛一聲號令,妖獸傾瀉而下,比剛才的圍攻要迅猛數倍。

桃花嶺上,人間煉獄。彌漫著血腥的喧囂淹沒了謝桐的聲音,只有謝楓聽見了。

他說:“晚了。”

謝桐拉住謝楓又帶上謝依蘭,飛身至一片空曠處。緊接著他長袖一揮,三人四周隱隱升起一道淡紫色的光墻。

四周妖獸飛竄,唯獨避開那一處。再有先前謝桐救下謝楓的那一幕,宋淩霜猜想,那光墻應是用暗靈力施出的某種結界。

謝依蘭上前一步想與父親說些什麽,卻突然身子一軟,倒在謝桐懷裏。

謝桐熄了指尖靈力,將懷中的人交到謝楓手上,對他道,“看好她。”

謝楓望著自己的弟弟,遲疑稍許,終究還是開口問道,“為何救我?”

他本可以獨善其身,不必冒著被圍剿的風險暴露自己。

謝桐:“為何不救?”

謝楓:“我以為,你是恨我的……”

謝桐沒有說話,飛出結界。

宋淩霜這邊三人十分狼狽,剛才還能勉強應付的妖獸如今無論是攻擊的猛烈程度還是數量都成倍增加。沒有靈力的他和柯言澈已然幫不上什麽忙,若不是長孫玨還在強撐,他們早已淪陷。

他看見謝桐就站在邊上,冷眼看著他們。他又看看防護陣裏倒在謝楓懷裏的謝依蘭,忽然非常地同情她。

他還記得自己曾經以為父親與紅焰疫有牽連之時心中那種惶惶不安。如今謝依蘭親眼見到這一切,哪怕她總說自己與父親並不親近,信仰崩塌所帶來的沖擊也不是旁人能夠想象的。

既然打不過,就動嘴。

宋淩霜對謝桐道:“你瞞得住她此時,但今後呢?她醒來,看見桃花嶺化為廢墟,與自己朝夕相處的親族只剩殘骸,看見自己的父親成了一統天下的大魔頭。你想她如何自處?”

“魔頭……”謝桐玩味著宋淩霜對他的評價。

赤州千年,強食者得以自立門戶,號稱仙門。這些所謂的正義之士口口聲聲說自己肩負除魔衛道的重任,自謂高人一等。可何為魔何為道?這些人披著人皮卻蠶食人心,比起那些頂多咬下你一塊肉的妖獸,哪個更可怕?

所謂正邪,本就是個笑話!

謝桐看向宋淩霜,他不想解釋了,懶得解釋了,懂他的人已經死了。

他坦然道,“若清空地獄必先入魔,何懼有之!”

宋淩霜提醒了他。既已決心入地獄,又何必遮遮掩掩。

這虛偽盛世,不如打破了重來!

他掌中暗靈力凝聚,隨著掌風往身側一揮,那一側連人帶獸,被符光瞬間炸成肉碎。

宋淩霜心驚,這就是暗靈力的力量。恐怕自己猜得沒錯,謝桐已經找到辦法控制暗靈力的反噬。

謝桐仿佛看穿了宋淩霜心底的驚訝。這個人從一開始就是他的變數,他躲躲閃閃與他鬥了這許多年,今日終於要結束了。

他看宋淩霜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怎麽做到的?”他唇角帶笑,“我還得感謝你給我的啟發。”

宋淩霜在映竹峰上用暗靈力擊退華仲揚,他才知道,原來暗靈力可以被活人利用。他苦心鉆研十年,終於找到化解防禦紅焰疫丹藥藥效的方法,不惜忍受常人難以忍受的痛苦,無數次用自己的身體試驗,以陣入血,最終得以讓兩種靈力在體內共存。

他自嘲一笑,他自詡悟性不差。如若他有一個好的出身,也能三五歲就開始修習上乘的心法,走到今日,他是不是就不需要花上四十年?他是不是也能如眼前這幾個年輕人一般,成為世人眼裏的天生俊才?

不等宋淩霜說話,他嘴角微斜,“那你便繼續好奇吧!”

語畢符起,這回是沖著宋淩霜長孫玨這邊來的。

電光火石之間,靈力相撞。宋淩霜三人在沖擊之下往後飛出數丈,卻未如謝桐所料地化為肉碎。

謝桐有些意外。剛才宋淩霜擋住他攻擊的防禦符,也是用的暗靈力。

宋淩霜掌中的小半塊紫晶石已經隨著剛才的一招變得更小。當年他與長孫玨從紫晶石洞中帶出來的那塊紫晶石,一半給了常苑,另一半自己一直帶在身上,卻不想在關鍵時刻救了他們一命。

謝桐的疑惑很快消失。

“你這種方法極耗金丹,亦損心脈。何況,你剩下的紫晶石不多了,”他左手一揮,十幾塊指甲片大小的紫晶石浮在空中,“可我還有不少。你說,你還能擋幾下?”他嘴角的笑意愈發囂張。

宋淩霜心裏清楚,剩餘那一小塊紫晶石頂多也就還能接下謝桐一招。

謝桐自然也知道。可他忽然臉色一變,緊著著後退半步,攻擊的符術瞬間變化為防禦符擋下突如其來的一擊。

“哥!”柯言澈興奮大叫。

宋淩霜回頭一看,一眼看見了柯言清和艾子軒,還有他們身後的一眾長老弟子。

救兵,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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