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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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玨走後,宋淩霜一動不動站了很久。他只覺得腦子裏空空的,心裏也空空的,渾身像是要散架一般,比跟人打了一場架還要累。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默默走到火堆旁蹲下,擡眼看見一旁的瓦罐裏還剩下些野菜湯。先前那碗被他踢翻了,瓦罐裏剩下的不多。

那人總是這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對他好。說起來也不知道他此時吃了沒有?這麽一想,他心裏又泛起些難受。

宋淩霜端起瓦罐,也不嫌湯涼了,對著嘴就吸溜光了。

肚子裏有了些東西,他整個人回了些神,收拾好心情,開始整理現如今的狀況。

華仲揚將紅焰疫的火引到了整個宋氏上,除了要光明正大的除掉自己,還想要為紫晶石這事兒找一個替罪羔羊,所以才有了今早那出公然審判的大戲。這一點宋淩霜如何想不明白?

可就算華仲揚再有私心,他話語裏有一部分也的確是事實。

父親為何會帶著紫晶石去找常先生,這是宋淩霜一直以來心中的疑惑。他一直在逃避這個問題。如今避無可避,不管真相如何,他都需要追究到底了。

他順著項繩從懷中摸出銀墜,輕輕在銀墜上一按。墜子從中間彈開,露出分別嵌在兩側的末影,這便是他爹娘在這世上最後的碎片。

他取出左邊的那塊,握在掌心,輕聲問道:“爹,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可他的爹爹已經不在,他掌心裏是他最後的機會,去聽爹爹想說的話。

靈力灌入末影,宋淩霜人生中最恐懼的一夜浮現在他的眼前。

符光劍影伴隨著飛濺的鮮血,充盈整個視線。他仿佛又聞到了令人作嘔的甜腥,又感覺到了揮之不去的滑膩。他下意識的想閉上眼捂上耳,但他知道,末影一旦燃起他便只有這一次機會。他只能強忍著暈眩與反胃,強迫自己不去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靈力肆虐之中,末影的主人一人牽制著兩個黑衣人,他大聲喊著:“快走!”

宋淩霜記得這一幕,那時他的鞭子已被對方震斷,躲在父親身後無助地看著這一切。正因為記得,所以他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麽。他不由得握緊了拳,咬牙繼續看下去。

宋煜的又一聲大喊,“快走!”大刀落下將一個黑衣人震向遠處,在生與死之間拉出了一個空隙。

末影視線搖晃,宋煜已然執刀向前。他沒有聽到宋淩霜的動靜,於是又喊了一聲,“楞什麽?快走!”

宋淩霜這時才開始向下山的方向跑。

另一側熟悉的聲音讓宋煜即刻調轉了視線。荊紫菱就在不遠處,被一劍穿透了胸口,嘴裏湧出鮮血。她也望了過來,汩汩淌血的嘴角微微向上一擡,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給了自己的夫君一個微笑。

“紫菱!”宋煜的哭喊撕心裂肺,他的視線已經被淚水模糊。

另一個方向傳來宋淩霜的聲音,“娘!”

視線再轉,宋煜看見黑衣人向著宋淩霜追了過去。

宋煜毅然沖上前,竭盡全力向追趕宋淩霜的黑衣人砍去,“快走啊!”這一聲已是聲嘶力竭。

黑衣人不得已回防身後,可就在他與宋煜短兵相接的瞬間,傳來鈍物沒入血肉的聲音。宋煜視線下移,看見一只手掌,掛著血肉從自己胸口伸出。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一只手抓住胸口伸出來的手,另一只手緊緊抱住身前的黑衣人,將他們鉗制在自己身邊。

他的視線轉向宋淩霜跑走的方向。那裏已沒有人影,只有一片黑暗。宋煜喉頭發出難聽的聲音,似在咳血,又似在笑。

“好孩子,這就對了,一直走,別回頭……活下去……別回頭……”

視線在一片殷紅中逐漸模糊,最後完全沒入黑暗前,宋煜的無力的聲音回蕩在夜色裏,“希望映竹峰不會有事……”

末影化為灰燼。

宋淩霜淚流滿面。

他忽然捂著胸口,站起來就往外頭跑,才一出門,哇地一聲吐了一地,還未消化的野菜混著胃液一股腦被吐出來。直到再也吐不出什麽,他才直起身,狼狽地抹了抹嘴,回到觀內。

宋淩霜閉目養神片刻,總算平覆下來。或許是因為一個晚上他已經受了兩次打擊,一回生二回熟,夢魘雖來勢兇猛,卻並未讓他消沈太久。

末影帶著父親的最後時刻消散於天地之間。即便萬般不舍,他也至少知道了兩件事。

第一,那晚襲擊青巖山的黑衣人身上所掛的腰牌與他們在紫晶石洞的末影中所見確實相同。一直以來他們的猜測沒錯,線索的方向也沒錯。

第二,在最後的最後,父親掛念的竟是映竹峰。

映竹峰距青巖山一日路程,離此處也不遠。宋淩霜年幼時曾隨父親去過一次,山頂有一間簡陋的木屋,除了書,什麽也沒有。

他記得父親說過,自己年少時偶然到了映竹峰,覺得那裏風景甚好,就一時興起自己搭了間書齋。他將那裏當做避世桃園,連族裏的人都沒有告訴。後來繼了宗主位,就去得少了。“除了你,就只有你娘來過。”父親那時候笑著對他說。

“爹,你在映竹峰留下了什麽?”宋淩霜喃喃道。

他一夜未睡,精神上又是經歷了兩場風暴,如今心下有了決斷,困意就湧上來了。在天微亮的時候,他睡了過去。

宋淩霜睡了半日,又花了半日趕路,於夜幕再次降臨之時到了映竹峰。

繁星點點,涼風襲來,更顯得峰上木屋寂寥。

他上次來的時候,還不到四歲。木屋比他記憶中的還要更小更簡陋。木屋周邊雜草叢生,一看就是多年無人打理。他推門進屋,伴著飛揚的薄塵隱隱能聞到一絲帶著黴味的書卷氣。

他隨手施了一個光明咒,環顧四周。

這房子裏除了書,什麽都沒有。連擺設都是極簡的,屋中央只鋪了一塊棉布,棉布上放著竹制的桌椅。他盯著桌椅看了半天,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爹爹最討厭在地上鋪布毯,如果這書齋是他自己搭建,又為何會在桌椅下鋪這樣一塊棉布?

宋淩霜立即動手,連著上面的桌椅將棉布拉開。在棉布底下的地板上,顯出一個巨大的符咒。

這符咒乍一看像護身符,但宋淩霜知道它不是。

微塵飛揚,回憶伴著塵埃撲面而來。

那時他還年幼,剛開始修行。他因著吃甜食壞了牙,娘親總不許他吃糖。可若是他學會了新的招數,爹總會背著娘獎勵他糖吃。

糖被裝在小布袋裏,小布袋上就畫著這樣的符咒。這是父親專門為他設計的符咒。不解符,布袋裏便什麽都沒有,就算被母親發現了,也會以為是護身符。只有符咒解開了,裏面裝著的糖果才會出現。

這是他與父親之間的秘密。如今這世上,還認得並且知道如何解開這符咒的怕是只有他了。

暗夜之中,宋淩霜手指在空中畫下記憶中的形狀,光符離開指尖飄向地上的符咒,與之融為一體。霎時靈光四射,地上出現了一塊木板。

他上前將木板掀開,然後楞住了……

木板下是一個地窖。地窖裏,堆滿了紫晶石!

還未待他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他便聽見熟悉的聲音淩空大喊:“小心!”

電光火石,君笑擋下華氏弟子刺向宋淩霜的劍,將他們震開數步。

宋淩霜轉過身,看見長孫玨擋在自己與眾華氏弟子之間。而執劍相向的敵人身後,是華仲揚與賀菱。

“你怎麽還在?”宋淩霜看著長孫玨的背影,有些意外,也有些無奈。這家夥莫不是一路都跟在自己後面?

長孫玨沒有說話。華仲揚倒是開口了,“人贓俱獲!宋公子,你還要抵賴嗎?”

既然長孫玨一路尾隨,他不可能沒有發現華仲揚等人。唯一的解釋是華氏早就埋伏於此處。可他才剛剛從父親的末影中找到線索,華仲揚又是如何得知映竹峰的?

“你睜著狗眼說瞎話也要有個度!”長孫玨對華仲揚說,君笑一直橫在身前,靈光閃耀。人人都以為他是個乖孩子,只有宋淩霜知道,他說起臟話來可不比自己遜色。

“那你倒是說說,若不是一開始便知道此處有紫晶石,你來這荒山野嶺作甚?如果紫晶石與你無關,你又怎會知道如何解開地上的符咒?”華仲揚目光越過長孫玨,看著宋淩霜緊緊逼問。

宋淩霜一時答不出來。難道要說是看了父親的末影才來此的嗎?如此一來,更是撇不開宋氏與紅焰疫的幹系。答與不答,這鍋他都背定了。

華仲揚驅退身前的弟子,自己一步步走上前來。他邊走邊道:“長孫公子,我答應你父親放你一條生路。你此時離去,我華某定不追究。若執意阻我抓人,那我也不會客氣。”

宋淩霜知道,華仲揚已經有了完美的借口將自己除掉,所以才會只帶了自己人。一旁的賀菱不知為何一同前來,但既然賀氏依附於華氏,他不僅不會阻攔,還能當個人證。

長孫玨一步不退,仍然站在宋淩霜身前。宋淩霜知道即使此時趕他走也無用,索性上前一步與他並肩,紅塵化鞭隱隱泛著靈光。

華仲揚臉上滿是嘲笑。他堂堂八境,要收拾宋淩霜與長孫玨如同碾壓螻蟻。

靈符驟現,長孫玨與宋淩霜亦是分別以君笑和紅塵擋在身前。面對華仲揚的攻擊,如若只是單純的防護符咒哪裏撐得過一瞬,只有借用靈武本身的力量,還能幫二人擋上一陣。

但也只能擋上一陣。無論是宋淩霜還是長孫玨,都感覺到了華仲揚壓倒性的優勢,光是阻擋已需靈力輸出達到峰值,遑論反擊。

只是華仲揚剛才話說得狠,卻不敢真的對長孫玨下狠手。他想要除掉宋淩霜就是為了了結一件麻煩事。宋淩霜雖說是長孫桓的徒弟,但也只是個徒弟。當今仙門,身後沒有氏族,那就連個屁都不是。所以宋淩霜要是死了就死了。可長孫玨卻不同。若是長孫氏的少宗主有個三長兩短,只會惹上更大的麻煩。所以華仲揚的攻擊看著狠,卻仍有顧忌,旨在先耗損二人的靈力,再徐徐圖之。

不過被耗盡靈力也並非樂事,不過半頃,二人就已力不從心。

長孫玨嘴角已然滲血。宋淩霜咬牙硬撐。可他知道,用不了多久,無論是自己還是長孫玨都將達到極限。他不甘,也不願。不甘命盡於此,更不願讓長孫玨給自己陪葬。

命懸一線之際,他想到了什麽。他不知能否成功,說不好連命都要搭進去。可橫豎是死,不賭上一把,又怎知結果如何?

他朝長孫玨艱難道,“我若撤了紅塵,你還能擋多久?”

“你需要我擋多久?”

“一盞茶。”

“那就一盞茶。”長孫玨說得毫不猶豫。

宋淩霜心下感動。在他撤下紅塵的瞬間長孫玨右手君笑微顫,左手又施出一種極為特殊的符,於胸口沒入。下一個瞬間他整個人都泛起靈光,手中君笑也不再顫動。

華仲揚神色一變:“你這是在強逼金丹之力。如此下去,你會金丹爆裂而亡。不傻麽?”

“傻不傻是我的事,你管得著麽?”長孫玨咽下喉頭腥甜,冷聲道。

華仲揚心中把長孫玨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遍。他沒有想置他於死地,怎麽他還來自己作死!不由得撤回一些靈力。但即便如此,對長孫玨的消耗也是巨大的。

宋淩霜聽得心驚肉顫,更加不敢遲疑,跳下地窖,抓了一小塊紫晶石就立刻回到長孫玨身邊。

他閉目深呼一口氣,如同吸食普通晶石的靈力一般,將紫晶石裏的力量吸入自己體內。一種熟悉且極為暴虐的力量逐漸在體內壯大,與他本身的靈力劇烈沖撞。

果然,當初離開萬鬼崖後讓他極度虛弱的那股力量就是常先生所說的暗靈力。

如今他攝取的暗靈力比起由走屍攻擊滲入體內的不知多了多少。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撕裂般疼痛,胸中的金丹更是要炸裂一般。

在頭痛欲裂中他隱約聽見長孫玨在叫他:“宋燁?宋燁!”

宋淩霜感覺眼中鼻中都有溫熱的液體流出來。可他顧不上其它,凝神去回憶那日對付華晨時體內靈力凝聚時的感受。

慢慢的,體內他原本的靈力與暗靈力逐漸擰成一股,直到他覺得自己就要被撕碎了,所有的靈力從他的身體裏噴湧而出!

華仲揚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這股肆虐的靈力震飛數丈。賀菱雖離得遠還撐起了防護符咒卻還是免不了被波及,倒在地上口吐鮮血。華氏弟子離得近的生死不知,離得遠的逃過一劫卻也難再站起身來。

“快,帶我走。”宋淩霜此時靈力盡失,身體一軟,被長孫玨扶住。

長孫玨此時也是強弩之末,但仍奮力禦起君笑,趁著華仲揚還未起身,帶著宋淩霜禦劍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小攻看似高傲其實還是很拉的下臉來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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