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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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河瀕臨西南海域，河流眾多，水運發達。明河人一般自幼谙熟水性，蘆花蕩的弟子們也一樣。就連宋淩霜這個南陵人因為小時候經常住在蘆花蕩也都是個游泳好手。但是只要有“一般”就有“例外”。長孫玨，作為蘆花蕩的少主人，就是個例外。
長孫玨怕水，而且不是一般的怕。從前他連水都不肯靠近，但是畢竟生在水鄉，再怎麽怕十幾年也習慣了些。現如今只要不沾水，岸邊或者船上長孫玨還是勉強能夠忍受。但是只要一下水，各個方面都天賦超群的長孫玨就瞬間變成一根石頭柱子，咕嘟咕嘟往下沈。
說起來，這其實還是宋淩霜的錯。
那年宋淩霜六歲，前一年夏天剛在明河學會游泳，正在興頭上，這一年剛入夏就跟長孫玨一起回了蘆花蕩。
這日宋淩霜與其他孩子們在船塢附近游水嬉戲。兩歲的長孫玨還不會游泳，一個人在小船上看。
宋淩霜游水游累了，正要回船，回頭就看見小長孫玨乖乖端坐在船尾，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等他回去。他忽然一個壞笑，一頭紮進水裏。
長孫玨沒明白宋淩霜怎麽就不見了，扭頭四處尋覓。還是不見，於是他跌跌撞撞站起身來，趴在船沿朝宋淩霜所在方向的水面張望。他找不到宋淩霜的蹤影，有些著急，正要喊，忽然從水裏嘩”地一聲竄出一個腦袋，濺了他一臉水！
宋淩霜得意洋洋地湊到長孫玨面前，“媳婦兒，我在這兒呢！”
滿臉水的長孫玨眨巴著烏亮的大眼睛，還沒反應過來，宋淩霜又不見了。片刻後他從反方向的船沿冒出來，“嘿嘿，媳婦兒，這邊兒！”
長孫玨反應過來後“咯咯咯”就樂了，移動著不穩的小步自追隨宋淩霜走到船的另一邊。
長孫玨從小五官精致，跟個小玉人兒似的，笑起來甚是可愛，總能讓看見他笑臉的人心情舒暢。可這個連路還走不穩話都說不全的娃娃，喜惡卻十分明確。要是他不喜歡的人逗他，他理都不願意理。但遇到他喜歡的人，他就會毫不吝嗇地咯咯傻笑。對於自己一逗長孫玨就笑這件事情，宋淩霜十分自豪，覺得咱們家阿玨眼界高著呢。每次看到長孫玨對自己笑，心裏都無比得意。
今日長孫玨笑得尤其歡，精致的小臉蛋上長長的睫毛小扇子一樣，烏亮的眼珠忽閃忽閃。宋淩霜看得喜滋滋的，於是也來了勁，玩起了水下捉迷藏。一會兒從船這頭冒出來，一會兒從另一頭冒出來，讓長孫玨一邊笑一邊追著他滿船跑。
宋淩霜與長孫玨這般玩了好一會兒，累得實在沒有力氣了才作罷。船本就不大，長孫玨年紀小身子又輕，宋淩霜從水中翻身上船的時候小船被他的重量一壓，在水中劇烈搖晃起來。長孫玨一開始有些驚訝，繼而像是又發現了個新鮮玩法，“呵呵呵”地笑得比剛才更加開心。
宋淩霜本想坐下來休息一會兒，見長孫玨還在興頭上，又陪著玩了起來。他站在船尾一下一下地跳，船便跟著他的節奏搖來晃去。長孫玨笑個不停，隨著船的晃動一下顛向前一下顛向後。他覺得好玩，學著宋淩霜的樣子，自己也蹦起來。
船晃起來本來就不容易站穩，再加上長孫玨不知輕重，這會兒跳起來，忽然就失了平衡，緊接著就是“撲通”一聲。
宋淩霜看著長孫玨在自己面前掉入河中，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待到他意識發生了什麽，馬上慌了神，即刻大叫：“阿玨！”說著連忙跑到長孫玨掉下去的地方。他看不見人，只看見水面咕嘟咕嘟冒泡。“阿玨！阿玨！”他急得喊了好幾聲，自己也跳下了水。
水下長孫玨慌亂的揮舞著四肢，但這並未能阻止他的身體急劇下沈。宋淩霜見狀趕緊去拉。長孫玨找到了拉拽的東西，本能的摁著宋淩霜的身子想往上去。長孫玨浮出了水面繼續撲騰，吸一口氣嗆兩口水，而宋淩霜卻被他死死按在水下。
一開始宋淩霜還能閉氣，後來就只剩下嗆水。他覺得肺疼得像要炸開，意識也隨之模糊起來。他依稀感覺到有一雙大手將自己往上提，接著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宋淩霜睜開眼睛的時候長孫玨正臉色蒼白地坐在自己身邊大哭，一旁圍著一群漁民。旁邊一個面相和藹的中年漁夫拍拍他，說：“醒來就好，下次別那麽冒失！”
原來宋淩霜下水之前的大叫驚動了船塢的漁民，很快就有人趕過來把他們救起，事實上二人掉入水中也不過片刻。宋淩霜因為一直被按在水下昏厥了過去，長孫玨除了嗆了幾口水以及被嚇得不輕倒也沒什麽大事。
有驚無險是幸事，但玩過了火也是事實。當天夜裏這事兒被長孫宗主夫婦知道以後，霜夫人罰二人在院子裏跪了兩個時辰。
常言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這次落水成了長孫玨揮之不去的陰影。最初的好幾年連水都不敢靠近，反而更願意與宋淩霜待在青巖山。後來終於好了些，但是下水那是不可能的。所以當宋淩霜發現唯一的辦法是從地下河潛出去，才會面露難色。
長孫玨問宋淩霜出路，宋淩霜便將他帶到水潭邊粗略解釋了一下。
長孫玨望著幽黑的潭水，臉色比水還黑。
宋淩霜拍拍他的肩，安慰到：“這水就是看著黑，光線問題！你看，”他捧一手水遞到長孫玨面前，“幹凈的很，沒事兒的，呵呵呵呵！”他尷尬地笑著企圖緩解長孫玨的情緒。
長孫玨眸中一道寒光刺過來：“……”這是幹凈不幹凈的問題嗎？
宋淩霜：“呵呵呵呵。”因為長孫玨怕水這事兒罪魁禍首終究是自己，他總是心虛得很。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麽，說：“你可以慢慢做心理準備，出去之前我們先回一趟翼虎穴吧。”
長孫玨問：“回去做什麽？”
宋淩霜狡黠一笑。
二人喝夠了水，仍是宋淩霜在前長孫玨牽著他的衣服在後，摸黑往翼虎穴走。
宋淩霜已經從剛才的負面情緒中完全恢覆。他邊在前帶路邊說：“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你覺不覺得，剛才末影裏，他最後叫的那聲救命很奇怪？”
長孫玨沒說話，等他繼續說。
果然，沒過多久，宋淩霜便自己將話接下去：“他說的是‘救我！’一個人在知道自己即將死去又毫無辦法之時，為什麽會說‘救我’？如果只是表達不想死，未免有點太……”他一時間找不到詞，“有目的性？”他也不知這麽說是否貼切，“就好像……好像……”
長孫玨接過他的話：“就好像在場還有第三個人。”
宋淩霜：“你也這麽覺得？”
長孫玨：“你還記得末影裏另一個黑衣人說的話嗎？”
宋淩霜：“他說了什麽奇怪的話嗎？”
長孫玨：“他在催促別人來幫忙。從末影的主人一開始對那個人說話的態度來看，末影的主人應該是上級，然而身為下屬的黑衣人在催促他來幫忙的時候卻不似對上級的態度。如果有第三個人，這個人雖然在場，但因為什麽原因並沒有來幫忙鑿紫晶石，他那樣說就合理了。”
宋淩霜點頭讚同，同時佩服長孫玨的細致，“那你覺得，利用翼虎將這個秘密藏起來的，會不會是這個人？”
長孫玨答：“有很大可能是。”
宋淩霜不再說話繼續走路。過了一會兒，他問：“你是不是早就猜到可能有另一個人的存在？”
長孫玨沈默了片刻道：“是。”
宋淩霜：“為什麽？”
長孫玨：“因為兩具屍骨周圍都沒有你說的腰牌，很有可能有第三個人為了掩藏他們的身份將腰牌拿走了。”
宋淩霜繼續問：“所以你才說查過就知道了？”
長孫玨：“是。”
宋淩霜：“那你當時為什麽不說？”
長孫玨：“我不說你就想不到麽？”
半晌，宋淩霜說：“謝謝。”
他想想就能明白，長孫玨不說，是因為他也不願用捕風捉影的猜測去誘導自己犯險。但如果自己覺得蹊蹺要去查個究竟，他便是赴湯蹈火也會陪他查下去。
長孫玨語氣淡然，“謝什麽？”
宋淩霜正經不過三秒，哈哈一笑說：“謝你這麽看得起本天才的智商！”
長孫玨斜了他一眼，“要臉嗎？”
當二人回到虎穴，宋淩霜圍著死去的翼虎轉了兩圈。翼虎屍身已有腐壞跡象，但那一對玄鋼翅卻完好無損。宋淩霜問：“阿玨，有沒有什麽辦法能把這一對翅膀帶走？”
長孫玨：“……”
“阿玨？”宋淩霜以為長孫玨沒聽見，又叫了一遍。
長孫玨：“……”這二貨是認真的？他看見宋淩霜已經開始拽著玄鋼翅尖開始拔，覺得再不回答要出大事，“沒有。”
宋淩霜拔了半天，別說把翼虎翅膀拽下來，就連一片翅羽都沒扯下來。他一聽這話，忽然洩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別這麽掃興嘛！”神色多少有些無賴，“我們家天才阿玨肯定有辦法。”
長孫玨看他那副死皮賴臉的德行更是不耐煩，強忍火氣道：“別說玄鋼翅你弄不下來，就算被你弄下來了也帶不走。”
宋淩霜顛到長孫玨面前，嬉皮笑臉地說：“可這是玄鋼啊！幫為夫弄下來，為夫給你鑄把劍，可好？”
長孫玨冷冷道：“不用，我有君笑。”
宋淩霜不舍不棄：“那就做一副玄鋼甲啊！刀槍不入，威風爆了！”
長孫玨絲毫沒有動搖：“不用。”
宋淩霜見利誘不成，趴在玄鋼翅上，手指在翅羽上來回撫蹭，裝起可憐來：“一片，就一片也行啊！這可是一只二等妖獸啊！就你和我！兩個人把它給幹掉了！那叫什麽來著，夫妻同心，其利斷金！我不就是想要片玄鋼羽，做個紀念嘛！”
長孫玨面色更冷，額上隱現青筋。他走到宋淩霜面前，道：“閃開。”
宋淩霜反倒趴得更緊，臉都貼到翅羽上了，“我不閃！有種你把我抱走！”宋淩霜耍起無賴來那叫一個得心應手，人神共憤。他倒真不是要強人所難，但他就是喜歡看長孫玨拿自己沒有辦法的樣子。不逗白不逗！
長孫玨額上青筋更明顯了，語氣也帶了些怒意：“你如果還想要一片玄鋼羽就閃開！”
宋淩霜一楞。他沒想到長孫玨真能有辦法，繼而飛快爬起來，閃到一邊。
長孫玨拔出君笑，望著它臉上露出一絲歉疚。他用手指在玄鋼翅上仔細搜尋，最後找到翅尖附近的一片玄鋼羽，用君笑將它撬了起來。
他不耐煩地看了看宋淩霜道：“你的紅塵呢？”
宋淩霜忽然會意，嘴角一揚亮出紅塵用長鞭將那片被撬起的玄鋼羽緊緊鎖住。
二人同時使出靈力，一個撬一個拔。不一會兒忽然宋淩霜失了重心往後一倒，狠狠朝後摔在地上。
玄鋼翅真的被他們拔下來一片翅羽！
宋淩霜收回紅塵，看了看手中的玄鋼羽，有些不可置信。他又轉頭望向長孫玨，眼睛裏閃爍著興奮的光，臉上明明白白寫著：“要不我們再弄一片？”
長孫玨一看就知道那二貨在想什麽，君笑回鞘，語氣中寒意更甚：“滾！”
宋淩霜訕訕地收回目光，他自然明白見好就收的道理。他望著手裏那片玄鋼羽，喜笑顏開，自言自語道：“一片就一片，做個暗器也好！”然後再次走到玄鋼翅旁，十分遺憾地撫摸著玄鋼翅道：“哎，可惜了這麽個寶貝。要能藏起來，以後再來取就好了！”
長孫玨覺得宋淩霜不要臉的功力又有所精進，垂眸嘆了口氣，走到翼虎的屍體前掐了一個咒，長袖一揮，隨著一些碎石飛起落下，翼虎連著玄鋼翅就在眼前不見了。
宋淩霜目瞪口呆，：“這是……”
長孫玨接下他的話：“這是竹林裏隱藏虎穴的陣法。”
宋淩霜詫異地問：“你什麽時候會的？”
長孫玨答：“解陣的時候。”
宋淩霜：“……”還有什麽是你學不會的嗎？他隨意說了一句，“這洞裏沒有風，剛才那破綻倒是難以被人發現了。”
長孫玨又道：“那個破綻，我修改過了。”
宋淩霜：“……”天才的能力果然非凡人所能想象！一旦想象，難堪的就是自己。
“可以走了嗎？”長孫玨不耐煩地問。
宋淩霜乖乖點頭，心想：“家有一玨，如有一寶。我可得好好供著！”
折騰半晌，二人又回到了地下河所在的紫晶洞。宋淩霜用掉落在第二具屍骨旁的錐子鑿下來一塊紫晶，用靈囊裝好往身上塞。
長孫玨皺眉望著他：“這是疫病之源，不宜帶出去。”
宋淩霜笑笑道：“別擔心，靈囊本就密封，疫病跑不出來。況且整個赤州都免疫了，誰還怕這個。再說了，我們要查下去，總得留點證據吧。”
長孫玨想想，也是這個道理。但接著又望著那塊幾近手掌大的紫晶石問，“那你弄那麽一大塊做什麽？”
宋淩霜苦笑道：“你倒是說的輕巧，你來試試！鑿小塊可比鑿大塊費勁多了，這已經是我能鑿下來最小的一塊了！”
長孫玨：“……”
一切就緒，二人再次站在了潭水邊。
宋淩霜道：“地下河道不知道有多長。我已經沒有靈力了，你的靈力也所剩不多。所以下水後我們先自行閉息，你實在覺得受不了了再掐閉息咒。”
閉息咒是一種符術，能將周圍稀薄的氧氣借由靈力導入體內，短時間內無需呼吸。此符術多用於在沼澤地避毒瘴，當然對於水性不好的也能一時半會兒不至於淹死。
長孫玨：“如果你先堅持不住怎麽辦？”
宋淩霜不可思議地擡了擡眉道：“阿玨你莫要小看我！我水性好，能閉息的時間一定比你長。你先管好你自己，不要過早消耗靈力。”
長孫玨點頭。
宋淩霜問：“你準備好了？”
長孫玨：“沒準備好就可以不從這裏走麽？”話是嗆人的話，但他面色明顯比剛才更為蒼白。
宋淩霜知道他緊張，見長孫玨正要下水，一把將他拉住，“等等，著什麽急，好像你真會游泳似的……”
長孫玨冷眼看著宋淩霜，卻見他從內袖裏撕出一塊布條，然後站到自己身後，用布條將自己的雙眼蒙上。
長孫玨：“你這是要做什麽？”
宋淩霜：“別動。看不見，就沒那麽怕了。”蒙好長孫玨雙目，他又站到長孫玨身前，背對他將他兩手拿到自己肩上，說：“下水以後你什麽也別管，只管抱著我，我帶著你走。”
平日裏絕對不可能依賴他人的長孫玨破天荒沒有反駁，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宋淩霜不自覺嘴角上揚，這麽聽話，看來是真緊張。還是聽話的阿玨最可愛！
他將長孫玨背起來，說：“我背你下水，下水之後我會放開手，你不要動，只管抱緊我。”
長孫玨比宋淩霜高，再加上宋淩霜本身傷也未愈，背起來並不輕松，他甚至覺得胸口的傷又有裂開的跡象。但他知道但凡自己表現出力不從心，長孫玨只會更緊張，所以他每一步都邁得小心翼翼，盡量平穩。
宋淩霜剛才已經查探過，所以背著長孫玨挑著好走的地方下了水。一下水，他就能感受到背上的長孫玨開始僵硬。
宋淩霜：“我數一二三，你就閉氣。”長孫玨雖然看不見，卻能感覺到身邊流動的河水。冰冷的水流讓他腦子完全空白。
宋淩霜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長孫玨狂跳的心臟，他握住肩上對方的手，安慰道：“別怕，相信我！”
手上傳來的溫度和熟悉的聲音讓長孫玨稍稍冷靜，他輕輕嗯了一聲。
宋淩霜問：“準備好了嗎？”
長孫玨收緊雙臂作為回答。
宋淩霜道：“一，二，三！”
長孫玨深吸一口氣，只覺得有一股力量帶著自己往下一沈，整個人就沒入了水中。
恐懼這種事情，如跗骨之蛆，甩不掉，也無法用理智去解決。水下特有的寂靜和冰涼讓他全身僵硬，腦子裏轟轟巨響如山石崩裂，好似下一秒便要炸裂開來。思考已是奢侈，長孫玨慶幸宋淩霜蒙住了他的眼睛，以至於他還能留下一分清明記得要抱緊他身前的肩膀。
他能感覺到自己在下潛。因為看不見，他不知道他們潛了多深，但不久之後他感覺到開始向前移動了。他根本無法判斷時間的流逝，每一秒對他來說都無比漫長。他的身體仍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但不知是身前另一個人的溫度還是時間長了再害怕的東西都會習慣，相較下水之前他反而稍稍冷靜了些。
修行之人身體不同凡人，但自下水後長孫玨就一直閉氣，這會兒開始覺得有些難受了。他趴在宋淩霜背上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宋淩霜說自己水性好比自己閉息時間長的時候，他因為緊張沒有仔細思考就理所當然覺得他說得沒錯。可現在冷靜下來一想，自己只需一動不動，宋淩霜可是帶著兩個大活人在潛游，體內氣息的消耗又怎可同日而語！他忽然面色一沈。
宋淩霜其實此時閉息已接近極限，但還需要多久才能出去心裏完全沒有底，與其知會長孫玨浪費靈力，只能強忍著往前游。忽然背上的長孫玨重重地掐了一下他的肩，害他疼得差點嗆水。他心中埋怨：“長孫玨，你這個瘋子！這是要想謀殺親夫？”下一刻他就發現一股氣息流入自己體內。原來長孫玨已經掐了一個閉息咒。
“這家夥，就堅持不住了？”宋淩霜心裏想。他更賣力地往前游，爭取在長孫玨靈力用盡之前到達地下河的出口。
也不知游了多久，宋淩霜覺得周圍開闊起來。他心下一喜，開始往上方游。逐漸他能感覺到頭頂的亮光，正在此時，閉息咒卻消失了。他知道是長孫玨的靈力用盡了。但是他已經看到了曙光，加把勁，問題不大。相反，他十分慶幸這小子靈力不多還能堅持這麽久。
可忽然間他發現環在自己肩上的手松了。他回頭一看，長孫玨身體正漂離他往下沈去。他心下一驚，連忙拉住長孫玨的手，拼命往上拽。宋淩霜的水性早不是當年初學游泳的少年可以比的，沒過多久就將長孫玨拉出水面。
果然如他所料，地下河連接的是一個湖泊。如今他們就在這湖泊之中。他不敢耽擱，連忙拖著長孫玨上了岸。
他將長孫玨眼睛上的布條解開，發現他已然昏厥過去。不用多想他就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掰開長孫玨的嘴，然後開始按壓他的胸口。沒按幾下，長孫玨吐出幾口水，開始猛咳。
宋淩霜狠狠地喊了他一聲：“長孫玨！”
長孫玨好不容易回過氣來，面色蒼白地坐起身，環顧四周才發現他們已然在岸上，這才松了口氣。
宋淩霜伸手毫不客氣地將他的臉扳過來，讓他看著自己。此時他沒有了一貫的嬉皮笑臉，少有地嚴肅起來，質問眼前的少年：“你什麽時候給自己停的閉息咒？”忽然他又想到什麽，“還是說你根本沒給自己用？要不然以你那點靈力，怎麽能堅持那麽久？”
長孫玨扒開他的手，回答得不甚在意：“當然用了，只不過是斷斷續續地用。我又不消耗體力，本來就不需要一直用閉息咒護著。”
宋淩霜心裏氣，卻又拿他沒有辦法，無奈道：“沒見過你這麽傻的，活生生想把自己淹死！”說著丟下一句，“我去找柴生火！”就往湖邊樹林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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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玨怕水，而且不是一般的怕。從前他連水都不肯靠近，但是畢竟生在水鄉，再怎麽怕十幾年也習慣了些。現如今只要不沾水，岸邊或者船上長孫玨還是勉強能夠忍受。但是只要一下水，各個方面都天賦超群的長孫玨就瞬間變成一根石頭柱子，咕嘟咕嘟往下沈。
說起來，這其實還是宋淩霜的錯。
那年宋淩霜六歲，前一年夏天剛在明河學會游泳，正在興頭上，這一年剛入夏就跟長孫玨一起回了蘆花蕩。
這日宋淩霜與其他孩子們在船塢附近游水嬉戲。兩歲的長孫玨還不會游泳，一個人在小船上看。
宋淩霜游水游累了，正要回船，回頭就看見小長孫玨乖乖端坐在船尾，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等他回去。他忽然一個壞笑，一頭紮進水裏。
長孫玨沒明白宋淩霜怎麽就不見了，扭頭四處尋覓。還是不見，於是他跌跌撞撞站起身來，趴在船沿朝宋淩霜所在方向的水面張望。他找不到宋淩霜的蹤影，有些著急，正要喊，忽然從水裏嘩”地一聲竄出一個腦袋，濺了他一臉水！
宋淩霜得意洋洋地湊到長孫玨面前，“媳婦兒，我在這兒呢！”
滿臉水的長孫玨眨巴著烏亮的大眼睛，還沒反應過來，宋淩霜又不見了。片刻後他從反方向的船沿冒出來，“嘿嘿，媳婦兒，這邊兒！”
長孫玨反應過來後“咯咯咯”就樂了，移動著不穩的小步自追隨宋淩霜走到船的另一邊。
長孫玨從小五官精致，跟個小玉人兒似的，笑起來甚是可愛，總能讓看見他笑臉的人心情舒暢。可這個連路還走不穩話都說不全的娃娃，喜惡卻十分明確。要是他不喜歡的人逗他，他理都不願意理。但遇到他喜歡的人，他就會毫不吝嗇地咯咯傻笑。對於自己一逗長孫玨就笑這件事情，宋淩霜十分自豪，覺得咱們家阿玨眼界高著呢。每次看到長孫玨對自己笑，心裏都無比得意。
今日長孫玨笑得尤其歡，精致的小臉蛋上長長的睫毛小扇子一樣，烏亮的眼珠忽閃忽閃。宋淩霜看得喜滋滋的，於是也來了勁，玩起了水下捉迷藏。一會兒從船這頭冒出來，一會兒從另一頭冒出來，讓長孫玨一邊笑一邊追著他滿船跑。
宋淩霜與長孫玨這般玩了好一會兒，累得實在沒有力氣了才作罷。船本就不大，長孫玨年紀小身子又輕，宋淩霜從水中翻身上船的時候小船被他的重量一壓，在水中劇烈搖晃起來。長孫玨一開始有些驚訝，繼而像是又發現了個新鮮玩法，“呵呵呵”地笑得比剛才更加開心。
宋淩霜本想坐下來休息一會兒，見長孫玨還在興頭上，又陪著玩了起來。他站在船尾一下一下地跳，船便跟著他的節奏搖來晃去。長孫玨笑個不停，隨著船的晃動一下顛向前一下顛向後。他覺得好玩，學著宋淩霜的樣子，自己也蹦起來。
船晃起來本來就不容易站穩，再加上長孫玨不知輕重，這會兒跳起來，忽然就失了平衡，緊接著就是“撲通”一聲。
宋淩霜看著長孫玨在自己面前掉入河中，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待到他意識發生了什麽，馬上慌了神，即刻大叫：“阿玨！”說著連忙跑到長孫玨掉下去的地方。他看不見人，只看見水面咕嘟咕嘟冒泡。“阿玨！阿玨！”他急得喊了好幾聲，自己也跳下了水。
水下長孫玨慌亂的揮舞著四肢，但這並未能阻止他的身體急劇下沈。宋淩霜見狀趕緊去拉。長孫玨找到了拉拽的東西，本能的摁著宋淩霜的身子想往上去。長孫玨浮出了水面繼續撲騰，吸一口氣嗆兩口水，而宋淩霜卻被他死死按在水下。
一開始宋淩霜還能閉氣，後來就只剩下嗆水。他覺得肺疼得像要炸開，意識也隨之模糊起來。他依稀感覺到有一雙大手將自己往上提，接著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宋淩霜睜開眼睛的時候長孫玨正臉色蒼白地坐在自己身邊大哭，一旁圍著一群漁民。旁邊一個面相和藹的中年漁夫拍拍他，說：“醒來就好，下次別那麽冒失！”
原來宋淩霜下水之前的大叫驚動了船塢的漁民，很快就有人趕過來把他們救起，事實上二人掉入水中也不過片刻。宋淩霜因為一直被按在水下昏厥了過去，長孫玨除了嗆了幾口水以及被嚇得不輕倒也沒什麽大事。
有驚無險是幸事，但玩過了火也是事實。當天夜裏這事兒被長孫宗主夫婦知道以後，霜夫人罰二人在院子裏跪了兩個時辰。
常言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這次落水成了長孫玨揮之不去的陰影。最初的好幾年連水都不敢靠近，反而更願意與宋淩霜待在青巖山。後來終於好了些，但是下水那是不可能的。所以當宋淩霜發現唯一的辦法是從地下河潛出去，才會面露難色。
長孫玨問宋淩霜出路，宋淩霜便將他帶到水潭邊粗略解釋了一下。
長孫玨望著幽黑的潭水，臉色比水還黑。
宋淩霜拍拍他的肩，安慰到：“這水就是看著黑，光線問題！你看，”他捧一手水遞到長孫玨面前，“幹凈的很，沒事兒的，呵呵呵呵！”他尷尬地笑著企圖緩解長孫玨的情緒。
長孫玨眸中一道寒光刺過來：“……”這是幹凈不幹凈的問題嗎？
宋淩霜：“呵呵呵呵。”因為長孫玨怕水這事兒罪魁禍首終究是自己，他總是心虛得很。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麽，說：“你可以慢慢做心理準備，出去之前我們先回一趟翼虎穴吧。”
長孫玨問：“回去做什麽？”
宋淩霜狡黠一笑。
二人喝夠了水，仍是宋淩霜在前長孫玨牽著他的衣服在後，摸黑往翼虎穴走。
宋淩霜已經從剛才的負面情緒中完全恢覆。他邊在前帶路邊說：“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你覺不覺得，剛才末影裏，他最後叫的那聲救命很奇怪？”
長孫玨沒說話，等他繼續說。
果然，沒過多久，宋淩霜便自己將話接下去：“他說的是‘救我！’一個人在知道自己即將死去又毫無辦法之時，為什麽會說‘救我’？如果只是表達不想死，未免有點太……”他一時間找不到詞，“有目的性？”他也不知這麽說是否貼切，“就好像……好像……”
長孫玨接過他的話：“就好像在場還有第三個人。”
宋淩霜：“你也這麽覺得？”
長孫玨：“你還記得末影裏另一個黑衣人說的話嗎？”
宋淩霜：“他說了什麽奇怪的話嗎？”
長孫玨：“他在催促別人來幫忙。從末影的主人一開始對那個人說話的態度來看，末影的主人應該是上級，然而身為下屬的黑衣人在催促他來幫忙的時候卻不似對上級的態度。如果有第三個人，這個人雖然在場，但因為什麽原因並沒有來幫忙鑿紫晶石，他那樣說就合理了。”
宋淩霜點頭讚同，同時佩服長孫玨的細致，“那你覺得，利用翼虎將這個秘密藏起來的，會不會是這個人？”
長孫玨答：“有很大可能是。”
宋淩霜不再說話繼續走路。過了一會兒，他問：“你是不是早就猜到可能有另一個人的存在？”
長孫玨沈默了片刻道：“是。”
宋淩霜：“為什麽？”
長孫玨：“因為兩具屍骨周圍都沒有你說的腰牌，很有可能有第三個人為了掩藏他們的身份將腰牌拿走了。”
宋淩霜繼續問：“所以你才說查過就知道了？”
長孫玨：“是。”
宋淩霜：“那你當時為什麽不說？”
長孫玨：“我不說你就想不到麽？”
半晌，宋淩霜說：“謝謝。”
他想想就能明白，長孫玨不說，是因為他也不願用捕風捉影的猜測去誘導自己犯險。但如果自己覺得蹊蹺要去查個究竟，他便是赴湯蹈火也會陪他查下去。
長孫玨語氣淡然，“謝什麽？”
宋淩霜正經不過三秒，哈哈一笑說：“謝你這麽看得起本天才的智商！”
長孫玨斜了他一眼，“要臉嗎？”
當二人回到虎穴，宋淩霜圍著死去的翼虎轉了兩圈。翼虎屍身已有腐壞跡象，但那一對玄鋼翅卻完好無損。宋淩霜問：“阿玨，有沒有什麽辦法能把這一對翅膀帶走？”
長孫玨：“……”
“阿玨？”宋淩霜以為長孫玨沒聽見，又叫了一遍。
長孫玨：“……”這二貨是認真的？他看見宋淩霜已經開始拽著玄鋼翅尖開始拔，覺得再不回答要出大事，“沒有。”
宋淩霜拔了半天，別說把翼虎翅膀拽下來，就連一片翅羽都沒扯下來。他一聽這話，忽然洩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別這麽掃興嘛！”神色多少有些無賴，“我們家天才阿玨肯定有辦法。”
長孫玨看他那副死皮賴臉的德行更是不耐煩，強忍火氣道：“別說玄鋼翅你弄不下來，就算被你弄下來了也帶不走。”
宋淩霜顛到長孫玨面前，嬉皮笑臉地說：“可這是玄鋼啊！幫為夫弄下來，為夫給你鑄把劍，可好？”
長孫玨冷冷道：“不用，我有君笑。”
宋淩霜不舍不棄：“那就做一副玄鋼甲啊！刀槍不入，威風爆了！”
長孫玨絲毫沒有動搖：“不用。”
宋淩霜見利誘不成，趴在玄鋼翅上，手指在翅羽上來回撫蹭，裝起可憐來：“一片，就一片也行啊！這可是一只二等妖獸啊！就你和我！兩個人把它給幹掉了！那叫什麽來著，夫妻同心，其利斷金！我不就是想要片玄鋼羽，做個紀念嘛！”
長孫玨面色更冷，額上隱現青筋。他走到宋淩霜面前，道：“閃開。”
宋淩霜反倒趴得更緊，臉都貼到翅羽上了，“我不閃！有種你把我抱走！”宋淩霜耍起無賴來那叫一個得心應手，人神共憤。他倒真不是要強人所難，但他就是喜歡看長孫玨拿自己沒有辦法的樣子。不逗白不逗！
長孫玨額上青筋更明顯了，語氣也帶了些怒意：“你如果還想要一片玄鋼羽就閃開！”
宋淩霜一楞。他沒想到長孫玨真能有辦法，繼而飛快爬起來，閃到一邊。
長孫玨拔出君笑，望著它臉上露出一絲歉疚。他用手指在玄鋼翅上仔細搜尋，最後找到翅尖附近的一片玄鋼羽，用君笑將它撬了起來。
他不耐煩地看了看宋淩霜道：“你的紅塵呢？”
宋淩霜忽然會意，嘴角一揚亮出紅塵用長鞭將那片被撬起的玄鋼羽緊緊鎖住。
二人同時使出靈力，一個撬一個拔。不一會兒忽然宋淩霜失了重心往後一倒，狠狠朝後摔在地上。
玄鋼翅真的被他們拔下來一片翅羽！
宋淩霜收回紅塵，看了看手中的玄鋼羽，有些不可置信。他又轉頭望向長孫玨，眼睛裏閃爍著興奮的光，臉上明明白白寫著：“要不我們再弄一片？”
長孫玨一看就知道那二貨在想什麽，君笑回鞘，語氣中寒意更甚：“滾！”
宋淩霜訕訕地收回目光，他自然明白見好就收的道理。他望著手裏那片玄鋼羽，喜笑顏開，自言自語道：“一片就一片，做個暗器也好！”然後再次走到玄鋼翅旁，十分遺憾地撫摸著玄鋼翅道：“哎，可惜了這麽個寶貝。要能藏起來，以後再來取就好了！”
長孫玨覺得宋淩霜不要臉的功力又有所精進，垂眸嘆了口氣，走到翼虎的屍體前掐了一個咒，長袖一揮，隨著一些碎石飛起落下，翼虎連著玄鋼翅就在眼前不見了。
宋淩霜目瞪口呆，：“這是……”
長孫玨接下他的話：“這是竹林裏隱藏虎穴的陣法。”
宋淩霜詫異地問：“你什麽時候會的？”
長孫玨答：“解陣的時候。”
宋淩霜：“……”還有什麽是你學不會的嗎？他隨意說了一句，“這洞裏沒有風，剛才那破綻倒是難以被人發現了。”
長孫玨又道：“那個破綻，我修改過了。”
宋淩霜：“……”天才的能力果然非凡人所能想象！一旦想象，難堪的就是自己。
“可以走了嗎？”長孫玨不耐煩地問。
宋淩霜乖乖點頭，心想：“家有一玨，如有一寶。我可得好好供著！”
折騰半晌，二人又回到了地下河所在的紫晶洞。宋淩霜用掉落在第二具屍骨旁的錐子鑿下來一塊紫晶，用靈囊裝好往身上塞。
長孫玨皺眉望著他：“這是疫病之源，不宜帶出去。”
宋淩霜笑笑道：“別擔心，靈囊本就密封，疫病跑不出來。況且整個赤州都免疫了，誰還怕這個。再說了，我們要查下去，總得留點證據吧。”
長孫玨想想，也是這個道理。但接著又望著那塊幾近手掌大的紫晶石問，“那你弄那麽一大塊做什麽？”
宋淩霜苦笑道：“你倒是說的輕巧，你來試試！鑿小塊可比鑿大塊費勁多了，這已經是我能鑿下來最小的一塊了！”
長孫玨：“……”
一切就緒，二人再次站在了潭水邊。
宋淩霜道：“地下河道不知道有多長。我已經沒有靈力了，你的靈力也所剩不多。所以下水後我們先自行閉息，你實在覺得受不了了再掐閉息咒。”
閉息咒是一種符術，能將周圍稀薄的氧氣借由靈力導入體內，短時間內無需呼吸。此符術多用於在沼澤地避毒瘴，當然對於水性不好的也能一時半會兒不至於淹死。
長孫玨：“如果你先堅持不住怎麽辦？”
宋淩霜不可思議地擡了擡眉道：“阿玨你莫要小看我！我水性好，能閉息的時間一定比你長。你先管好你自己，不要過早消耗靈力。”
長孫玨點頭。
宋淩霜問：“你準備好了？”
長孫玨：“沒準備好就可以不從這裏走麽？”話是嗆人的話，但他面色明顯比剛才更為蒼白。
宋淩霜知道他緊張，見長孫玨正要下水，一把將他拉住，“等等，著什麽急，好像你真會游泳似的……”
長孫玨冷眼看著宋淩霜，卻見他從內袖裏撕出一塊布條，然後站到自己身後，用布條將自己的雙眼蒙上。
長孫玨：“你這是要做什麽？”
宋淩霜：“別動。看不見，就沒那麽怕了。”蒙好長孫玨雙目，他又站到長孫玨身前，背對他將他兩手拿到自己肩上，說：“下水以後你什麽也別管，只管抱著我，我帶著你走。”
平日裏絕對不可能依賴他人的長孫玨破天荒沒有反駁，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宋淩霜不自覺嘴角上揚，這麽聽話，看來是真緊張。還是聽話的阿玨最可愛！
他將長孫玨背起來，說：“我背你下水，下水之後我會放開手，你不要動，只管抱緊我。”
長孫玨比宋淩霜高，再加上宋淩霜本身傷也未愈，背起來並不輕松，他甚至覺得胸口的傷又有裂開的跡象。但他知道但凡自己表現出力不從心，長孫玨只會更緊張，所以他每一步都邁得小心翼翼，盡量平穩。
宋淩霜剛才已經查探過，所以背著長孫玨挑著好走的地方下了水。一下水，他就能感受到背上的長孫玨開始僵硬。
宋淩霜：“我數一二三，你就閉氣。”長孫玨雖然看不見，卻能感覺到身邊流動的河水。冰冷的水流讓他腦子完全空白。
宋淩霜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長孫玨狂跳的心臟，他握住肩上對方的手，安慰道：“別怕，相信我！”
手上傳來的溫度和熟悉的聲音讓長孫玨稍稍冷靜，他輕輕嗯了一聲。
宋淩霜問：“準備好了嗎？”
長孫玨收緊雙臂作為回答。
宋淩霜道：“一，二，三！”
長孫玨深吸一口氣，只覺得有一股力量帶著自己往下一沈，整個人就沒入了水中。
恐懼這種事情，如跗骨之蛆，甩不掉，也無法用理智去解決。水下特有的寂靜和冰涼讓他全身僵硬，腦子裏轟轟巨響如山石崩裂，好似下一秒便要炸裂開來。思考已是奢侈，長孫玨慶幸宋淩霜蒙住了他的眼睛，以至於他還能留下一分清明記得要抱緊他身前的肩膀。
他能感覺到自己在下潛。因為看不見，他不知道他們潛了多深，但不久之後他感覺到開始向前移動了。他根本無法判斷時間的流逝，每一秒對他來說都無比漫長。他的身體仍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但不知是身前另一個人的溫度還是時間長了再害怕的東西都會習慣，相較下水之前他反而稍稍冷靜了些。
修行之人身體不同凡人，但自下水後長孫玨就一直閉氣，這會兒開始覺得有些難受了。他趴在宋淩霜背上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宋淩霜說自己水性好比自己閉息時間長的時候，他因為緊張沒有仔細思考就理所當然覺得他說得沒錯。可現在冷靜下來一想，自己只需一動不動，宋淩霜可是帶著兩個大活人在潛游，體內氣息的消耗又怎可同日而語！他忽然面色一沈。
宋淩霜其實此時閉息已接近極限，但還需要多久才能出去心裏完全沒有底，與其知會長孫玨浪費靈力，只能強忍著往前游。忽然背上的長孫玨重重地掐了一下他的肩，害他疼得差點嗆水。他心中埋怨：“長孫玨，你這個瘋子！這是要想謀殺親夫？”下一刻他就發現一股氣息流入自己體內。原來長孫玨已經掐了一個閉息咒。
“這家夥，就堅持不住了？”宋淩霜心裏想。他更賣力地往前游，爭取在長孫玨靈力用盡之前到達地下河的出口。
也不知游了多久，宋淩霜覺得周圍開闊起來。他心下一喜，開始往上方游。逐漸他能感覺到頭頂的亮光，正在此時，閉息咒卻消失了。他知道是長孫玨的靈力用盡了。但是他已經看到了曙光，加把勁，問題不大。相反，他十分慶幸這小子靈力不多還能堅持這麽久。
可忽然間他發現環在自己肩上的手松了。他回頭一看，長孫玨身體正漂離他往下沈去。他心下一驚，連忙拉住長孫玨的手，拼命往上拽。宋淩霜的水性早不是當年初學游泳的少年可以比的，沒過多久就將長孫玨拉出水面。
果然如他所料，地下河連接的是一個湖泊。如今他們就在這湖泊之中。他不敢耽擱，連忙拖著長孫玨上了岸。
他將長孫玨眼睛上的布條解開，發現他已然昏厥過去。不用多想他就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掰開長孫玨的嘴，然後開始按壓他的胸口。沒按幾下，長孫玨吐出幾口水，開始猛咳。
宋淩霜狠狠地喊了他一聲：“長孫玨！”
長孫玨好不容易回過氣來，面色蒼白地坐起身，環顧四周才發現他們已然在岸上，這才松了口氣。
宋淩霜伸手毫不客氣地將他的臉扳過來，讓他看著自己。此時他沒有了一貫的嬉皮笑臉，少有地嚴肅起來，質問眼前的少年：“你什麽時候給自己停的閉息咒？”忽然他又想到什麽，“還是說你根本沒給自己用？要不然以你那點靈力，怎麽能堅持那麽久？”
長孫玨扒開他的手，回答得不甚在意：“當然用了，只不過是斷斷續續地用。我又不消耗體力，本來就不需要一直用閉息咒護著。”
宋淩霜心裏氣，卻又拿他沒有辦法，無奈道：“沒見過你這麽傻的，活生生想把自己淹死！”說著丟下一句，“我去找柴生火！”就往湖邊樹林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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