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訓結束後，放假了兩天讓一些蔫蔫的學生稍作休息，再見面時葉寶溪又是活蹦亂跳的了。

“餘沛！”

剛見面，葉寶溪就朝她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張著雙臂，眼看著將要抱在一起。餘沛沒想到對方這麽熱情，內心小人打架了幾秒，沒後退一步避開對方，默默地等待著這個即將到來的擁抱。

然而，在距離餘沛一米內，葉寶溪忽然停下腳步收回手，仰頭刷了個很乖的笑臉：“渠月！”

餘沛順著葉寶溪的視線回頭，看見了段渠月，對方紮了高馬尾穿著白色襯衫，平心而論是漂亮的。

但餘沛總覺得對方非常不討她喜，不知道為什麽，這個時候出現的段渠月讓她覺得不討喜。

“你在哪個班啊？”

年級第二當然在實驗班，葉寶溪不至於連這個問題都推不出來，她只是在段渠月面前笨拙得連話題都找不到。

“實驗班。”

這話是餘沛回答的，她能辨認出段渠月疏冷神色之下的不耐，自己也有過這種時刻，但不是對葉寶溪。

“你在幾班？”

餘沛輕聲問葉寶溪，對方明明離她更近，目光卻一直落在不遠處站著的段渠月身上，望得眼珠子快掉下來了。

“在重點班。”

葉寶溪還是盯著段渠月看，像忘卻餘沛的存在，平息呼吸才朝對方走過去：“周末可以去你家吃飯嗎？我很想阿姨做的面包……”

“你想來我攔得住你嗎？”

段渠月是有更好的表達方式的。段媽媽喜歡葉寶溪這樣活潑開朗的性格，也常常邀請她去做客，比起自己葉寶溪更像媽媽的女兒。

葉寶溪也一直很喜歡往她家跑，寒暑假也會在她家住一段時間，或自己打包好讓段渠月輔導作業。

這話並不熱情，冷冰冰的，還有幾分若有若無的責怪的意思。

葉寶溪心裏熊熊燃燒的小火苗被兜頭一盆冷水潑下來，淋得涼到手指都冷了。她想撐笑臉都做不到，更何況餘沛還在旁邊，當著朋友的面被兇就更丟人了。

“那我到時候過去啦。”

努力把這句話說完，葉寶溪含著眼淚跑回餘沛身邊，親昵地握著對方的手蹭了蹭，還沒說什麽，自己的眼淚先掉下來。

她慶幸著自己背對著段渠月，應該沒被對方看見狼狽一刻。

餘沛的心像被絞成一團，分外不忍，葉寶溪的眼淚讓她的怒火變成了心疼的話語：“你是傻子嗎？抖M嗎？喜歡兇你的人？”

餘沛沒刻意壓住聲音，餘光看見段渠月擡起的腳步頓了頓，又很快恢覆自然，還是離開。

沒有同情心的人。

不懂得珍惜的人。

不會愛人的人。

餘沛在心裏吐槽幾句，再轉頭看紅著眼睛的葉寶溪，眼淚要掉不掉，可每一顆都沈甸甸砸在她心臟上，只剩下無力：“我幫你提書包吧，在哪個班？嗯？”

葉寶溪邊啜泣邊回答她的問題：“重點……班。”

也不錯了，這一級只開設了一個實驗班和兩個重點班，這樣看來，小白兔不是沒有腦子的。

餘沛從對方的手裏接過書包，拎著一路護送到班級門口，帶進去恨不得拿兜裏的紙巾給她擦一遍桌面才離開。在心裏責怪自己被周寥星影響得也差點變成了葉媽媽三號，但看著葉寶溪真的要進去，餘沛還是忍不住叫住她。

“別人給的東西不能亂吃，別人罵你你也罵回去，動手要知道躲。”

“我不是傻子啊？”

對上葉寶溪因為哭過變得紅彤彤的眼睛，餘沛的心軟到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洩氣認輸：“那我是傻子，好不好？”

“也不是不可以。”

葉寶溪成功被她逗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眼睛裏的光亮亮的。

想到裏面映著自己的臉，餘沛的心好像變成了打滿氫氣的氣球，快飄到外太空，什麽話都說得磕磕碰碰了：“你，好好上課。”

“我知道啦。”

葉寶溪抱著書包進去，找了兩個空的位置坐下，把右邊留給周寥星，又轉頭看窗外的餘沛，沖她揮了揮手。

餘沛忽然有了送小孩上幼兒園的心情，嘆了口氣才重新往自己的班級邁步，舌尖舔過後槽牙，自己也想不清楚覆雜的情緒來源什麽。

晚修開始前二十分鐘，班主任已經到來，站在講臺上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們，審視的目光在她們身上依次掠過，小口嚼面包的葉寶溪不小心和她對視了一眼，差點沒嗆死。

邊喝熱水邊享受周寥星的拍背順氣服務，葉寶溪艱難地把水咽下去，得出一個結論——老師雖然看起來年輕漂亮，但是似乎並不好惹啊。

葉寶溪有一種食草動物看到食肉動物，來自天性的恐懼。

老師看起來好像大學畢業沒多久，但並沒有初出茅廬的青澀感，不笑的時候帶著一種威壓，像貓看著手底下的耗子，排列起來一個一個數數。

熬到晚修鈴聲響了，老師就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個正楷——“齊”，然後轉身對她們做自我介紹：“你們好，我姓齊，叫齊暇，純潔無暇的暇。”

“有些話我一定要說在前面，就是我這個人不喜歡學生做得不好。別人能做到的你們就一定要做到。如果別人不能做到，你們也可以不用做到。”

“關於學習生活上的問題——”

齊老師的話還沒說完，廣播忽然響了，裏面先是清嗓的咳嗽聲，然後是激昂向上的語調：“同學們！歡迎來到我們英華中學。我們英華中學，是擁有百年歷史的名校，是北回歸線以北的一顆明珠，坐落在人傑地靈的雲城。”

“百年前，這裏只有寥寥幾棟建築，百年後，這裏有廣大學子的身影。感謝你們選擇了英華，同時也是英華選擇了大家。身為雲城高考本科率第一的學校，我們有著充分的驕傲，而踏入這裏的你們，也有半只腳踏入了大學校園。但如果你們就此浮躁淺薄，那麽最終也可能和心儀的大學失之交臂。”

“但今天能在這裏相聚的同學，不得不說，我們是很有緣分的。”

“你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嗎？世界上有七十六億人，但我們能在茫茫人海中相遇，能聚集在這裏，是緣分啊！”

葉寶溪邊聽講邊瞄了一眼講臺邊站著的老師，對方看起來面色不悅，蹙眉傾聽，食指不時敲在文件夾上。

看來齊老師並不認同校長的話。

廣播響了多久，齊老師就蹙了多久的眉，最後聽到要學生去搬書，擺手：“想去的同學去搬書吧。”

畢竟是重點班，大家還沒領到書桌面先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輔導書目和練習題冊，有人已經掐著表開始寫題了。此刻被動員站起來的大多桌面整潔無物，不然就是像葉寶溪這樣摩拳擦掌要去看熱鬧的。

齊老師的目光在她們身上輕飄飄掠過。

葉寶溪和她們一起出去，挽著周寥星的手放慢腳步走過實驗班，恨不得把眼睛射出去看看裏面的段渠月，裏面的人都低著頭奮筆疾書，穿上了新校服，黑白裏帶點紅，根本分不清面孔。

再努力張望一下，就看見段渠月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低頭看著手裏的書頁，紮著馬尾，半邊側臉皎白得像天上的月亮。

葉寶溪心臟像被什麽一下擊中，抿著唇，把目光收回來的時候臉連著耳朵一片都是通紅的。周寥星看一眼就知道是什麽回事，說不出反對的話來。

就像童話裏的青蛙會變成王子，花會有七種顏色，雪國會有女王把小孩帶走，周寥星也總覺得，可能哪一天段渠月也會喜歡上葉寶溪。

她也羨慕葉寶溪能夠對喜歡的人和物大膽地追逐，不像她總是對自己的喜好隱忍不提。她害怕心血付諸東流，也不對誰有熱烈的感情沖動，沒有喜好過什麽。

“餘沛！”

葉寶溪人還楞著，有人在她身後揪一下她的馬尾，把她嚇了一跳，喊出了對方的名字。

“你也去搬書嗎？”

餘沛插進兩人之間，目光只落在葉寶溪一個人身上，在對方兔兔祟祟往教室裏面望的時候她恰好一眼望見對方。

明知道對方期待的人選不是她，餘沛也還是出來了，懷著自己說不清的心意。

“別看了，她在裏面刷題呢。”

“哦。”

葉寶溪把目光收回來，挽住餘沛的胳膊一起往前走和她咬耳朵：“我最近買了肉松瑞士卷，下次拿一包給你試試。”

餘沛一瞬間又想起上次的紫米面包，太甜膩吃得她牙齒都隱隱作痛，想開口拒絕又不想打擊對方的熱情。

“好啊，聽起來就很好吃。”

葉寶溪很開心，挽著她胳膊，距離拉得很近。

如果人真的有安全距離，要麽是葉寶溪沒有這個概念，要麽是她已經成為對方親近的人。

才認識多久……葉寶溪分明一點戒心都沒有的。餘沛想說點什麽，也還是說不出口。算了，反正自己在她身邊，有目的的人也能替她攔一下。

葉寶溪需不需要，是另外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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