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宛睜開雙眼的時候, 四周一片昏暗，恍然間竟不知今夕何夕。

他就好像是一片飄零無依的落葉，在往昔的蒼茫大海中浮沈一世, 醒來之時，才意識到自己只不過是做了一場舊夢。

戚宛掙紮著坐起身來, 發覺自己的手被什麽緊緊抓著。他定睛一看，洛玄正坐在榻邊撐著頭閉目養神, 還將戚宛垂在榻邊的手緊緊握住了。

戚宛下意識地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他的動作驚動了洛玄，對方立即直起身來, 十分關切地望向戚宛, 溫溫和和道：“子晴, 你終於醒了。餓不餓？”此刻, 他一雙清冷的眼眸裏滿是柔情，還夾雜著幾分似有似無的歉疚，讓戚宛覺得有些沒來由的陌生。

洛玄盯了戚宛片刻，擡手輕輕拭去戚宛眼角的淚珠, 心疼道：“子晴？你怎麽了？為何哭了？”

戚宛擡手一撫, 這才發現自己竟是已經淚流滿面。他慌忙將臉頰上的水漬擦了，搖了搖頭, 又環顧四周，有些困惑道：“我這是……這是在哪兒？”

洛玄望著他微微笑道：“此處是碧雲殿, 我的寢宮。我不放心你, 從凡間剛一上來，便去魔界的聚靈陣裏將你的身體帶了過來。”

戚宛不疑有他, 擡眼望見屋中的華服和陳設, 在心中暗暗詫異, 自己竟是睡在了洛玄的榻上。不知為何，戚宛忽然覺得分外不自在，便訕訕地摸了摸鼻尖，作勢要下榻：“我在仙界待了多久了？”

洛玄道：“一個月有餘了。”

戚宛下意識地想問楚慕在何處，話到嘴邊卻又生生地咽了回去，只好顧左右而言他：“辛苦飛瀾哥了。先前你在寄給我的信中曾提及，楚燕在風晴國身受重傷，他可好些了？你們在凡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洛玄聞言一僵，只是道：“他無礙。我們在凡間的時候，風晴國同樣被大批魘獸侵襲，舉國覆滅。不過沒多久，白若神君就把我們召上來了。”

說到這兒，洛玄的神色莫名變得有些黯然：“他現下在何處，我也不知曉。”他說到此處，又故作關切道：“說起來，離衍去了何處？我在聚靈陣中並沒有找到他，魔界也沒有他的身影。”

戚宛下意識地望向洛玄：“他……他沒有回魔界麽？”

洛玄點點頭：“我還以為你知曉。三界何處都找不到他，魔界的事務千頭萬緒，卻無人處理，我便找人先代為接管了。”

戚宛抿了抿唇，垂著眼簾輕聲道：“ 他的事，都與我無關了。”可是他聽見三界都尋不到楚慕的身影，心中又不可避免地感到有些在意。

於是他頓了一頓，過了好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道：“現下仙界和魔界形勢如何？魘獸是否還在為禍四方？”

洛玄見戚宛提起楚慕的態度冷冷淡淡，心中一陣竊喜，趕忙答道：“鎮壓秘境的劫數分為三道，現在已經完成了兩道，只剩下最後一道在秘境的深處了。正因為如此，散落在三界的魘獸大大減少，現下仙界魔界都還算安全。只是……你剛剛歷過劫，最好還是待在仙界，免得再出意外。”

戚宛卻是心不在焉，盯著榻沿出神許久，才怏怏不樂地應了一聲，又道：“有勞飛瀾哥了。可是我住在你的寢宮也屬實不妥，便先告辭了。”

但他剛一下榻便又僵住了：現如今，他又能去哪兒？

洛玄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笑了笑道：“你若覺得不適應，我為你再安排一間寢宮便是。你只管住在仙界，不用顧慮旁的。”

戚宛想了一想，覺得無甚不妥，便應下了。

洛玄又叮囑了幾句，轉身離開了房間。他剛一走出房門，臉色立馬陰沈下來。

戚宛方才在夢裏哭得淒慘，用力抓著自己的手，喚的全是“阿衍”。洛玄想到此處，手不由得緊緊地握成了拳。

饒是他費盡心機，終於將楚慕這個勁敵趕去了修羅道，戚宛依舊滿心滿眼都是對方，分毫沒把自己當回事。

……

洛玄走後不久，戚宛便披上外袍，起身出了屋。左右他閑來無事，待在原處總會去想那些不該想的事，還不如四處逛逛。

戚宛擡手畫了傳送陣，等回過神來，自己竟是已經到了遙夜峰。

找回記憶之後，戚宛再一次來到此處，倒生出幾分近鄉情怯的滋味。

他站在遙夜峰頂，看著天空中那一輪明月，想到以前這片天空也曾灑滿陽光，也曾微風吹拂，而今，卻是物是而人非。

戚宛在原地默然站了一會兒，最後轉身進了正殿的大門。他想要看一看那個暫代楚慕位置的人是誰。

可是當戚宛看見大殿中央的寶座上坐著的人時，不由得大吃一驚。

只見葉梓羽披著一身紅衣，一雙腿交疊著坐在原本屬於魔尊的座椅上，撐著頭漫不經心地望著座下。他原先極其在意自己的狐貍耳朵和尾巴，害怕他人看見，可是現如今卻將它們完全顯露出來，毛茸茸的尾巴來回掃著，似乎感到極其愉悅。

最令戚宛震驚的是，百裏靈風居然也還活著。對方此刻正跪在葉梓羽的座下，低垂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而兩人身旁的墻壁上，一名男子被十數根鋼釘釘於其上，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地。

戚宛盯著對方看了許久，才堪堪想起，此人名叫易洛，是無情宗的弟子，先前在瀚雲大會上曾經作為葉梓羽的對手，被葉梓羽施了血術慘敗。

葉梓羽聽見戚宛的腳步聲，擡起一雙勾魂奪魄的碧色眼眸，臉上全然沒了往日裏的無辜，反倒流露出幾分狠戾至極的兇相：“你來了。”

戚宛往前走了幾步，最後停下來望著葉梓羽不解道：“你在做什麽？你……你沒死？”

葉梓羽定定地望著戚宛片刻，眼裏悔暗不堪，那眼神既怨恨又嫉妒，讓戚宛極其不舒服。他沒應戚宛，反倒是從一旁拿出一把劍來，輕飄飄地扔在了百裏靈風的面前，揚著語調道：“撿起來。”

百裏靈風很是聽話地依言撿了起來，卻是沒有起身，依然十分馴順地跪在葉梓羽面前。

葉梓羽滿意地瞇了瞇眼，擡腳用靴子踩在百裏靈風的腿上，再緩緩地上移到胸膛，最後堪堪停在了脖頸處。他用足尖勾了勾百裏靈風的下巴，聲音魅惑至極：“撿起來，殺了他。”

百裏靈風擡起頭來望著葉梓羽，眼中竟是化不開的濃烈愛戀與占有，他毫不猶豫地拾起劍來，朝著被釘在墻上的易洛走去。

眼見易洛就要被殺，戚宛終於看不下去了，快步上前奪了百裏靈風的劍，不解道：“夠了，你們究竟要做什麽？”

戚宛越想越生氣，忍不住擡高了聲音：“此處好歹也是魔尊議事的正殿，豈能由著你們在這裏胡鬧？”

不論如何，此處也不應該任由外人來作踐。

葉梓羽終於擡眼望向戚宛，語氣冰冷刺骨：“我奉仙尊之命，暫時接替魔尊的事務，眼下我便是這遙夜峰的主人，我想做什麽，便做什麽，輪得到你來管？”

戚宛只是道：“不論是誰，都不該做這等淩/虐之事。他做了什麽，你要這樣對待他？”

葉梓羽聞言一哂，只是反問戚宛道：“我且問你，若是你滿心歡喜地去尋楚慕，卻發現他與別人在榻上，你會如何？”

戚宛聞言立即皺起了眉：“胡說八道。”

葉梓羽用手玩著自己的額發，看上去竟然有幾分天真無辜：“我想，你肯定會殺了插/足的賤人吧。”

戚宛終於了然，這個易洛，生得有幾分姿色，百裏靈風又很是花心，怕是兩人在茍/且的時候，被葉梓羽撞了正著。

但是他實在是對這個比方感到惡心至極。

於是戚宛將先前拾起的劍扔回葉梓羽的懷裏，蹙眉厭惡道：“他不會。”他話一出口，卻又後悔了。

楚慕待他那般絕情，他又為何要下意識地維護對方？

當真是可笑至極。

戚宛沒再多言，轉身欲走。

可是這時候，葉梓羽擡手一揮，大殿的門在戚宛的面前重重關上了。他在頃刻間閃身來到戚宛面前，滿眼都是陰戾狠絕：“你說，若是我現在殺了你，洛飛瀾會作何反應？”

戚宛聞言也拔/出劍來，冷聲道：“那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他和葉梓羽並無恩怨，心中分外詫異對方為何對他抱有莫大的敵意。

葉梓羽凝視戚宛片刻，卻是沒有動手，只是忽然道：“你可知，洛玄都對你做過些什麽？你以為他是真心喜歡你的麽？”

戚宛滿眼不解：“你究竟在說什麽？”

洛玄……對他？喜歡？

他正欲開口詢問，這時候，虛空中忽然出現了一道乾坤門，片刻之後，洛玄從乾坤門中快步走出，一把拽住戚宛，焦急道：“子晴，你來了此處怎麽也不說一聲？你剛才凡間回來，體力還未恢覆，快些和我回去吧。”

戚宛見洛玄眼中還有未褪去的驚慌失措，結合方才葉梓羽的話，心中頗感詫異。

洛玄這般緊張，倒像是……害怕自己會逃跑一般。

遲疑之間，洛玄已經拉著戚宛的衣袖將他拽入了乾坤門，從始至終沒有多看葉梓羽一眼。

葉梓羽望著二人離去的身影，氣惱得直接將一柄長劍朝易洛的胸口擲去，換來對方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百裏靈風見狀，只是默默走上前來，自身後將葉梓羽環住，啞聲喚道：“阿梓，你莫要生氣了。”

葉梓羽深吸一口氣，靜默片刻，忽然急轉過身，環著對方的脖頸，又深又狠地吻了上去。

過了片刻，兩人一同滾到了地上，全然不顧及旁人。葉梓羽扯著百裏靈風的衣裳，幾乎有些咬牙切齒道：“給你一個機會。讓我什麽也想不起來，快點。”

百裏靈風依言擁住他。

可是縱情的間隙，葉梓羽還是無法避免地想到洛玄。

他是那樣喜歡洛玄。

兩人幼時曾有過一面之緣，洛玄或許早就已經忘卻，可是這段回憶之於葉梓羽，卻像是是照進自己生命中的第一縷陽光，將他原本黯淡不堪的日子盡數點亮。

後來兩人重逢，洛玄想要成為仙尊，葉梓羽便不惜一切代價，用自己的血術操縱人心，為對方未來的坦途鋪路。他那時施術過度，時常吐血不止，可是他卻十分樂意，也為能幫上洛玄感到分外欣喜。

可是到頭來，洛玄的眼裏從來沒有過他，只有那個星輝劍戚子晴。葉梓羽從未見過戚宛，卻知洛玄對戚宛日思夜想，寢食難安。從那時起，葉梓羽的心裏就像種下了一顆毒刺，心每跳動一下，都會感到疼痛萬分。

他不能明白，為何只因為一個早已死去千年的人，他就徹底沒了機會。

他也曾經真心待過百裏靈風。可是他捧著一顆熱忱的心去，對方卻將這顆心盡數絞碎，還給他無盡的難堪與絕望。

可是葉梓羽萬萬沒想過，戚宛有一天會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對方是那樣耀眼，所有人總是情不自禁地將目光多分一份給這位大名鼎鼎的三界第一劍修。而他，不過是膽小可憐的仙尊義弟，半仙半妖，手段下作。

終究是雲泥之別。

作者有話要說：

葉梓羽：《從小白花到女王受》

魔尊下章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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