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宛慢慢地睜開眼來。

四周一片黑暗, 沒有一絲光亮，寂靜得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戚宛只覺得頭痛欲裂，過了好半天, 才回想起先前發生的種種，猛得想要直起身來。

一陣清脆的碰撞聲響起, 戚宛這才發覺，自己的兩條手臂竟被從墻上延伸而出的鐵鏈拴著, 就這麽吊在了半空。

整個身體都懸在空中, 動彈不得，戚宛又驚又懼, 拼命掙動起來, 想要用靈力將鐵鏈切斷。可是鐵鏈上似乎設有禁制, 他的靈力竟然使不出半分, 掙紮了半天，還是紋絲不動。

戚宛又氣又急，擡高聲音喊了幾聲，可是都無人應答。

絕望之間, 不遠處傳來沈悶的響聲, 緊接著，一陣強光撞入了戚宛的眼中。

許久未見光亮, 戚宛被刺激得閉了閉眼，過了半晌, 才適應了光亮, 勉強睜開眼睛。

他這才發覺，自己此刻正在一個巨大無比的巖洞之中, 四圍都是陡峭的巖壁, 十分空曠。

而方才的那陣光亮, 不過是有人將嵌在巖壁上的油燈點亮了。

戚宛順著光亮望去，看見巖洞的入口處站著一個分外熟悉的身影。

在這一瞬間，戚宛鼻子一酸，忽然有些想要落淚。

所有的委屈、不安還有害怕都盡數湧上心頭，他啞聲喚了一句“阿衍”，聲音顫得厲害。

楚慕擡眼看見戚宛被鐵鏈子吊在半空中，心中一驚，立即禦風來到戚宛面前，想要將戚宛手腕上的鐵鎖解開。

可是那鐵鏈上有承恩君設下的禁制，楚慕試了又試，終究是無能為力。

戚宛的雙目通紅，幾乎要流下淚來，他定定地盯著楚慕，哽咽道：“阿衍，我究竟做錯了什麽，師尊要這樣罰我？”

“阿衍……分明是他人的錯，可為何要我去承擔罪責？”

楚慕聽了這話，一把抱住戚宛，撫著戚宛的頭發，指尖抖得厲害：“子晴哥哥，你沒有錯，不是你的錯。”

楚慕吻著戚宛的額發，悲戚地想，原來他的明月哥哥，從一開始便真的是天上的那一輪明月，只是現如今誤入了凡塵，永遠失去了回家的路。

戚宛的兩只手都被吊著，甚至不能用雙臂擁抱住楚慕，他只能盡可能地將臉貼近楚慕，閉著眼睛，在對方的耳邊輕輕呢喃，語氣幾近哀求：“阿衍，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好不好？”

楚慕又哪裏能見得戚宛這般脆弱的模樣，一顆心越發焦灼無措。一方面，他不忍看見戚宛在這個暗無天日的鬼地方受苦，可是另一方面，他也心知承恩君是對的，若是此時當真將戚宛放出去，那麽一切便真的會走向萬劫不覆。

他從來不在意三界的死活，可是他絕對不能失去戚宛。

戚宛或許寧願舍身一搏，也不願舍棄信念道義茍活，他向來行得正，坐得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可是唯獨這一點，楚慕無論如何也不能順著戚宛。

他只想戚宛活著。他依舊希望一切災難可以終結，而他和戚宛最終能並肩站在一處。

若是楚慕用噬骨陣盡力一試，颶風其實可以強行將鎖鏈劈開。而且，他也看見鎖鏈連接墻壁的地方有幾處突破口，若是找到適宜的角度，他有八成的把握能將其打開。

可是楚慕不敢這麽去做。在這一刻，他終於做出了決定。

這個決定甚至讓楚慕的呼吸都感到了痛楚，他深吸一口氣，將顫抖著的指尖藏在了袖子裏，只是道：“我定會向師尊求情，求他放你出來的。”

戚宛落寞地笑了笑：“是不是因為我，三界就要有戰事了？”

楚慕強壓下將一切都告訴戚宛的沖動，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他擡手撫摸著戚宛的臉頰，恨不能傾盡這世上所有的溫柔：“子晴哥哥，你放心，我一定會救你出來的。”

楚慕說罷，眼眶一片通紅，幾乎要落下淚來。戚宛見狀，一顆心同樣又酸又痛，他想要擡手去撫一撫楚慕的眼睛，替對方拭去眼角的濕潤，卻又受制於鐵鏈，無能為力。

於是戚宛只是擡起他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揚著語調輕聲道：“阿衍，過來。再靠我近些。”

楚慕依言摟緊了戚宛，兩人緊密無間地擁抱在一處，力道重得像是要融入對方的骨血。

戚宛側過頭，將楚慕臉側不知何時落下的淚珠輕柔地吻去了，啞聲嘆道：“阿衍，別怕，別怕。我不在你的身邊，你要好好的，無論外面發生什麽事，都要來告訴我。”

“你永遠不會騙我的，對不對？”

楚慕將臉埋在戚宛的肩頸處，悶聲道：“不會，永遠不會。”

……

仙帝返回上仙界不久，便對下仙界下了戰書，痛斥淩淵劍派的戚子晴藐視天威，有違綱常倫理，特下旨緝拿。仙帝還提出，若有人能將此戚宛捉拿至天庭，即刻便能位列仙班。反之，如若下仙界在十日之內不能將戚宛交出，上仙界將傾盡兵力攻打下仙界。

這道旨意一出，下仙界的人紛紛趨之若鶩，四處尋找戚宛，企圖一步登天，改變自己的出身。下仙界的各大門派都對淩淵劍派虎視眈眈，更有清高之士痛斥戚宛離經叛道，要求承恩君讓出下仙界統治之位。

一時之間，下仙界群情沸騰，一片混亂。

而承恩君只是對眾人表示，戚宛已經不知所蹤，他對詳情並不知曉。淩淵劍派的弟子中除了楚慕，無一人知曉實情，就連洛玄，承恩君也沒透露半分。

十日之後，上仙界派出二十萬仙兵，攻打下仙界。

淩淵劍派的弟子以楚慕與洛玄為首，紛紛積極應戰，而下仙界的其他門派並不想與上仙界起沖突，竟然自發集結成一支軍隊，數次硬闖淩淵劍派的山門，企圖讓承恩君交出戚宛。

淩淵劍派一時間腹背受敵，眼見就要分崩離析。

最後，承恩君召集下仙界各大門派的掌門，誠懇許諾，如若眾人團結一致對抗上仙界，勝利之後，所有參與者都能封侯封爵，在下仙界擁有無上榮耀。

為表誠意，承恩君還將劍派中貴重的法器圖冊盡數獻出，又帶眾掌門詳盡地參觀了淩淵劍派的每一個角落，證實戚宛確實已經不知所蹤。

下仙界權貴見有利可圖，終於調轉風向，各大門派這才草草起兵，將勢力分成數支，分別前往不同的戰場，奮力抵抗上仙界。

仙帝見狀大怒，即刻向承恩君下戰書，雙方暫時休戰，兩人約定在三界之外的南剎海邊界單挑，一局定勝負。

承恩君守約前往，然而仙帝在過招之時出手陰毒，竟然讓手下放出暗器，致使承恩君重傷。

承恩君拼盡全力逃出南剎海，退回了淩淵劍派，因為傷重，只能閉關。

仙帝見勢大好，大規模發兵攻打下仙界，楚慕便代替承恩君應戰，而洛玄留守門派，守護承恩君閉關。

臨行前，楚慕再一次去地牢看望戚宛。

淩淵劍派的地牢位置十分隱秘，入口設有結界，只能通過承恩君的令牌打開。眼下知曉地牢位置的，只有承恩君和楚慕。

承恩君已經多次提醒楚慕，盡量少去探望戚宛，去的次數越多，被發現的風險也就越大。可是楚慕卻無論如何也放不下戚宛，每回都苦苦哀求，承恩君心軟，心中也可憐這兩個弟子，便一再妥協。

此刻楚慕來到地下兩千層，一揮令牌，沈重的門扉便在面前緩緩開啟了。

戚宛依然被鐵鏈吊著懸在半空，他垂著頭閉著眼睛，看上去已經奄奄一息。

楚慕立即禦風來到戚宛的身邊，給他輸送靈力。

過了許久，戚宛才慢慢地擡起頭來。他的頭發臟兮兮的滿是汗水，全都黏在頸側，失焦的雙眼緩緩聚集起光亮，怔楞地望向楚慕。

楚慕看著戚宛這副模樣，一顆心疼得無以覆加，他騰出一只手去梳理戚宛的頭發，聽見對方的嗓音沙啞得厲害：“阿衍……你來了。”

“師尊他……還是不肯原諒我麽？”

楚慕停止靈力的輸送，捧著戚宛的臉，與他額頭相抵，戚宛臉上的汗水全都蹭到了他的臉上，可他卻渾然不覺。

楚慕吻了吻戚宛幹澀的嘴唇，輕輕地喚了一聲：“子晴哥哥。”他頓了一頓，聲音幾乎哽咽：“快了，師尊只是太忙了，很快就會放哥哥出去的，很快……”

戚宛下意識地想要擁抱楚慕，手剛一往前，便被鐵鏈猛得扯回。他的手腕上已經被磨得全是血，疼得戚宛忍不住皺了一下眉。

楚慕趕忙用靈力為戚宛的手腕療傷，不多時，那處的皮膚完好如初。可是近來戰事頻繁，他大傷小傷受了不少，方才又給戚宛輸送了大量的靈力，竟然沒忍住咳了一聲。

戚宛立馬敏銳地道：“阿衍，你身上是不是有傷？”

楚慕立即搖頭：“沒有。只是今晨早起有些受涼，才會如此……”

戚宛追問道：“阿衍，你實話告訴我，劍派裏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是不是因為我……仙帝出兵了？”

楚慕撫了撫戚宛的頭發，故作輕松道：“劍派一切安好，子晴哥哥切莫擔心。”他見戚宛盯著自己臉側的擦傷看，面不改色道：“今早和洛飛瀾切磋了一回，哥哥是知道的，我們二人的實力不相上下，所以……”

戚宛將信將疑地望著楚慕，最後還是選擇相信楚慕。他垂下眼簾，啞聲道：“我不在，你們兩個要好好的，別總是置氣。”

楚慕只是擡手摟緊了戚宛的腰，兩人靜靜地靠在一處，誰也沒再說話。過了許久，楚慕輕輕放開了戚宛，萬分不舍地道：“子晴哥哥，我得走了。”

戚宛覺得眼眶發熱，他咬著嘴唇，勉力不讓自己落下淚來。楚慕一旦離開，無盡的黑暗與靜默便會鋪天蓋地向他襲來，絕望和無助會一點一點地蠶食他的神經，幾乎讓他發瘋發狂。

他輕輕地開口道：“阿衍，你讓我睡吧。我不想醒著。”

“只要醒著，我便會想你。”

他會去想楚慕的樣貌，去想兩人一起度過的悠悠漫長歲月，會想起楚慕對他所有的好。

在無邊的黑暗裏，他能看見楚慕彎起眼睛的笑，能看見楚慕委屈無措的模樣，也能看到楚慕情至深處眼中的無盡愛戀。

可是，不知為何，戚宛總也有預感，他和阿衍，再也沒有可能回到過往那般肆意歡笑的日子裏了。

楚慕聞言微微一怔，沈默許久，最後眼眶一片通紅。他與戚宛互相凝視著，在昏暗的燭火中，他們透過彼此的眼睛，看見自己泫然欲泣的模樣，也看見對方的無盡愛戀與苦痛。

兩人同時靠近對方，上氣不接下氣地接吻，吻得近乎窒息，吻得淚流滿面，可是誰也不願意停下，就好像這是他們今生的最後一個吻。

楚慕擡起手一遍一遍地撫著戚宛光滑的臉側，最後將手移到戚宛的頸側，找準了穴位，輕輕按了一下。

戚宛的四肢漸漸無力地垂了下去，身體也放松下來。他低垂著頭，緊閉著雙眼，就好像睡著了一般。

楚慕凝視戚宛良久，堅定道：“等下次來的時候，我一定會帶你出去。”

他一定會擊退上仙界，殺了仙帝，重新將自由還給戚宛。

而在這之前……戚宛無論如何也不能離開這個安全的地方。近來戰事頻繁，楚慕一閉上眼，便能看見昔日一同玩鬧的師兄弟慘死在自己面前的景象。

他絕不允許這些發生在戚宛身上。巖洞裏雖然暗無天日，至少安全並且絕對隱秘。外面的血腥殘酷盡數由自己面對就好，下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和他的明月哥哥，一定能肆意無拘地並肩走在陽光下。

於是，楚慕抿了抿唇，強壓下心中的痛，擡手給鎖著戚宛的鎖鏈又加了兩道禁制。

凡是設下的禁制，除非強行破解，否則只能由本人解開。只有施咒者身死，禁制才能徹底消失。也就是說，一旦承恩君遭遇不測，眼前的鐵鏈便再也禁錮不住戚宛了。

漆黑的鎖鏈上浮現出綠色的紋章，那是屬於風靈根禁錮術的圖案。

片刻之後，綠色的光芒逐漸淡去，沈重的一聲門響，一切又重歸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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