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玄聞言, 一雙清冷的眼眸中猛然閃過一抹戾色：“什麽？”

戚宛見狀，趕忙對著洛玄道：“我昨日原本是要去尋你的，只是在忘情峰碰見了阿衍, 和他多待了一會兒，便忘記了時間。”

忘情峰開闊, 洛玄心知戚宛定是已經將招式給楚慕見過了，神情愈發陰沈。他隱忍片刻, 好不容易才又掛上了笑容, 對著戚宛溫和道：“罷了，無妨。左右你和阿衍更親近些, 若是要和你們計較這些, 我也枉為師兄了。”

戚宛見洛玄神色落寞, 越發過意不去：“那我今晚……”

楚慕卻直接打斷了他, 對著洛玄道：“我見師兄行色匆匆，可是還有要務在身？事不宜遲，我和子晴哥再不去膳堂，怕是也要沒東西吃了。”

洛玄手中拿著卷軸公文, 確實也是有事要辦, 對楚慕的話無從反駁。他暗自咬了咬牙，笑瞇瞇道：“離衍的目光還真是敏銳。眼下師尊不在下仙界, 每日劍派裏的事千頭萬緒，還真是讓我有些忙不過來, 不似有些年輕的弟子, 還有閑情逸致去忘情峰守株待兔，也委實是心思簡單。”

洛玄這一番話說得夾槍帶棒, 楚慕望著他, 語氣微涼道：“師兄平日裏一心撲在師尊和我們幾個師弟身上, 過得委實是乏味了些。師兄年紀也不小了，不如晚些時候，我和子晴哥一起去和師尊說一說，求師尊替你尋段好姻緣，你也好早日功成身退。”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面上都帶著笑，話裏卻是針鋒相對，互相挖苦。

楚慕和洛玄向來如此，戚宛心思單純，倒也沒能聽出什麽不妥，正巧煬茗經過，過來笑嘻嘻地同他們打招呼。

戚宛見楚慕和洛玄聊得熱火朝天，一時半會兒也結束不了，直接跟著煬茗跑了。

那兩人見戚宛走了，也就不歡而散。楚慕追著戚宛進了膳堂，洛玄則回到乾雲峰旁的朝露殿，繼續面對承恩君交給他的政務。

片刻之後，幾人在膳堂的大廳裏落座。

戚宛和楚慕坐在桌子的一側，煬茗和他弟弟巫朔坐在桌子的另一側。

戚宛要了一份青椒肉片，看見碗裏全是青椒，頗有些不滿。他最討厭吃青椒，便十分自然地用筷子夾起青椒，全扔進了楚慕的碗裏。

楚慕也十分熟練地將自己碗裏最嫩的肉都挑出來，放進了戚宛的碗裏。

兩人自小就是這樣吃飯，只是可惜戚宛怎麽都餵不胖。煬茗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看著兩個師兄對著菜挑來挑去恨不得用一雙筷子吃飯，再看看年紀雖小，卻乖乖巧巧在一旁冷靜吃飯的自家弟弟，總覺得哪裏不對。

巫朔感受到煬茗的目光，頗有些嫌棄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趁其不備，把煬茗碗中最嫩的那塊肉夾走了。

戚宛和楚慕剛剛確定了心意，總覺得是背著洛玄做了有悖人倫的虧心事，此刻洛玄不在，他反而要自在些。於是戚宛旁若無人地用鞋尖踢了踢楚慕的小腿：“昨日我原本就是要去飛瀾哥的寢舍尋他的，他說想看一看我的招式，給我一點兒建議。”

楚慕有點兒不高興道：“你深更半夜的，去旁人的寢舍做什麽？沒去就罷了，反正我也看過了，我覺得哥哥的招式十分完美，不需要提任何建議，定然能在大會上拔得頭籌。”

戚宛咬著筷子道：“什麽叫旁人的寢舍？先前我們三人不還時常在飛瀾哥的臥房裏打花牌來著。”

楚慕抿了抿嘴道：“總之，晚些時候他在瀚雲大會上自然會看見的，你不許再私下裏給他看。而且……”楚慕說著，在桌子底下牽住了戚宛的手，在他耳畔輕輕地道：“明月哥哥既然已經答應和我在一處，便是我的人了。你若是晚上去見別的男子，我會傷心的。”

楚慕用修長的手指在戚宛的手心輕輕勾劃著，弄得戚宛心猿意馬。兩人的腿在桌子底下緊緊貼在一處，手也十指相扣在一起，戚宛望向坐在桌子對面的其他師弟，心裏甜絲絲的，卻又生出幾分偷/情的緊張感，面頰上不知不覺紅了一片。

煬茗看楚慕低眉順眼給戚宛夾菜的模樣，忍不住對巫朔偷偷道：“我怎麽覺得楚慕師兄才像咱們的嫂子……”

巫朔近來和煬茗頻頻拌嘴，轉頭便對戚宛道：“子晴哥，我哥哥說楚師兄是我們的嫂子。”

煬茗一把捂住了巫朔的嘴。

巫朔在一眾師弟中是年紀最小的，天資卻十分聰穎，處事也很伶俐，和他的哥哥完全不一樣。戚宛向來很喜歡這個小師弟，聽了對方這話，不知為何心裏都舒坦了許多。

結果煬茗這個不開竅的又道：“可是先前我覺得飛瀾師兄更像……”

戚宛聞言，想到之前聊過的話題，感到有些不妙，忙道：“以後不許說這種話！嫂子只有一個！阿衍就是你們的嫂子。”

這話一出口，戚宛就後悔了。

一時間，飯桌上是死一般的沈默，煬茗目瞪口呆，巫朔一臉了然，楚慕的眸中則突然晦暗下來。他在桌下重重地揉了戚宛的腰一把，沈聲道：“嫂子？”

不知為何，戚宛忽然覺得自己的處境十分危險。他用力地將楚慕的手移開，不服輸道：“不是麽？”

楚慕看著戚宛瞪著眼睛的可愛模樣，也忍不住笑了：“你晚些時候便知道了。”

幾個人正鬧著，忽然有侍從來報，說是承恩君已經回到了劍派中，讓戚宛和楚慕即刻去朝露殿一趟。

兩人立刻動身，禦劍前往了乾雲峰頂的大殿。

走進殿中，承恩君正坐在大殿中央的座椅上，他還穿著面見仙帝的禮服，顯然是剛回來不久。

承恩君已經有上萬歲，雖然修為高絕，身上卻依然留下了歲月的痕跡，儼然一副慈祥老者的模樣。他的性情謙和開明，對弟子們關愛有加，全然沒有下仙界統治者的架子，倒好像只是尋常門派的好脾氣師尊。

戚宛和楚慕走上前去，恭敬地行了禮。

承恩君看起來十分疲憊，半闔著眼睛，輕輕按著太陽穴，過了片刻，才直起身來，緩緩開口道：“不過數月未見，子晴，離衍，你們好像又長高了。”

戚宛撇撇嘴道：“師尊，我們早就成年了，哪裏還能長高。”

承恩君淡淡笑了笑，又道：“今日喚你們過來，為師是想問一問，你們為比武準備的招式，究竟都如何了？”

兩人便將進度如實講了一番。

承恩君點點頭，有些擔憂道：“離衍我是最不擔心的，他行事向來穩妥，也能把握好分寸。但是子晴，為師要提醒你一句，在瀚雲大會上，你切勿鋒芒太過。”

戚宛不解道：“為何？”

他並不明白，能在眾人之中脫穎而出，為何要刻意去收斂鋒芒。凡事都去爭個第一，豈非天經地義的事？

承恩君望著兩人嚴肅道：“我此次在上仙界待了數月，發覺仙帝有意吞並下仙界，將上下兩界合並。”

戚宛和楚慕聞言，皆是大驚。

楚慕蹙眉道：“上下兩界相安無事近千年，仙帝為何會突然動了這個念頭？”

承恩君嘆了口氣，似乎也感到頗為棘手：“仙帝年事已高，野心卻是日益膨脹，想要名垂青史，為自己的豐功偉績再添一筆。此番他動了吞並的念頭，只怕是要尋了我們的把柄，趁機發動戰爭。”

“所以你們定要謹慎行事，比武中一定不要鋒芒太過，能讓則讓，不能讓仙帝抓住一絲一毫的錯處。”承恩君說到此處，長嘆一聲：“屆時若是當真大勢所趨，那我也不得不妥協退位，以此來換取太平了。”

戚宛聽了最後這句話，登時便怒不可遏，急道：“絕對不可！下仙界在您的帶領下安居樂業多年，豈是那個死老頭說吞並就吞並的？我們的兵力也不算少，如若他當真要來硬的，那我們便一起打上去！劍派裏有的是高手，還不怕殺不了那個死老頭？”

“住口！”

承恩君的手微微顫抖，望著戚宛怒斥道：“你當戰爭是兒戲，想打便去打了？事關千萬人性命，豈能容你在這口無遮攔？”

師尊很少這樣疾言厲色地對待戚宛，戚宛見狀也微微一楞。但是他很快又堅持道：“可是如若就這般交出主動權，和坐以待斃又有什麽區別？這場仗要是當真打起來，我們下仙界的勝算未必小，我們又何必率先示弱，任人魚肉？”

承恩君忍無可忍，站起身來怒道：“住口！莫要再說了！你誠然是門派裏數一數二的優秀弟子，可是卻恃才傲物，越發狂妄自大，將誰都不放在眼裏！我且問你，淩淵劍派的門規是什麽？”

戚宛聞言一僵，隨即不服氣地小聲道：“無為自化，寧靜致遠。”

承恩君望著戚宛，氣得有些發抖，沈默半晌，最後只是長嘆一聲，疲憊道：“將門規抄五百遍，若敢找其他人幫忙，便去跪在山門前不要進來了。退下。”

戚宛還欲再爭辯，卻是被楚慕拉住了衣袖。楚慕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兩人一起出去。

誰知這時候，承恩君又道：“離衍，你留下。”

楚慕十分疑惑地轉過身來。

承恩君一揮衣袖，大殿的門輕輕地合上了，一時間殿中只剩下兩人。承恩君慢慢地走到桌邊，朝楚慕輕聲道：“坐吧。”

楚慕替承恩君斟好了茶，恭敬地遞到對方的面前，趕忙道：“師尊，子晴哥他的性子急，有些話說得不妥當，您別生氣，他也是擔心劍派，放心不下您。”

承恩君接了楚慕的茶，神色終於緩和下來一些：“這些我自然知道。離衍，我在三個親傳弟子之中，最放心的就是你了。你做事最為穩妥，不像子晴，他實在是烈性子，仗著自己有點本事，壓根不知道天高地厚。”

楚慕垂著眼簾道：“子晴哥的脾氣一向如此，心腸卻是比誰都要實。我和飛瀾師兄會一起照看他的。”

承恩君點點頭，似乎是下定了什麽決心，望著楚慕鄭重道：“離衍，如若有一天，為師不在了，淩淵劍派和整個下仙界的基業，為師都想要托付給你。”

楚慕聞言大驚，即刻站起身來，誠惶誠恐地行禮道：“弟子不敢。”

承恩君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示意楚慕起身：“我能做出此番決定，定然是深思熟慮過了的，你不必急著拒絕。”

楚慕不解道：“可是……為何是弟子？”

承恩君抿了口茶，緩聲道：“子晴性子急躁，不喜歡約束，並不適合身居高位。”

“至於飛瀾……他畢竟是上仙界的出身，不可完全信任。你們三人中，你是最早來到劍派的，血統也是純正的下仙界血脈。子晴的父母與我是故交，後來因為意外過世，我才將他接回來養在了膝下。而飛瀾是上仙界魂夢族的人，當年他的族人被仙帝盡數殺死，機緣巧合之下我將他撿了回來，可是他終究是在上仙界長大的，身份也有些見不得光，不是合適的人選。”

楚慕驚奇道：“飛瀾師兄從未和我們提及過他的身世，他說到此處，似乎想起了什麽，又道：“素來聽聞魂夢族的後人會一種秘術，不知飛瀾師兄是否也……？”

承恩君搖了搖頭：“他剛一進劍派的時候，我便試探過他，並未試出什麽。”

楚慕想了一想，鄭重道：“飛瀾師兄雖然身世覆雜了一些，卻也十分有才能。師尊交給他的事務，他都處理得有條不紊，應當能替師尊分憂。”

承恩君只是道：“防人之心不可無。我交由他的事務，也都不是什麽觸及核心的要緊事務。核心的事務與統治之道，我日後會慢慢地教與你。”

事已至此，楚慕只得行禮道：“弟子領命，定不會辜負師尊重托。”

承恩君滿意地點點頭。楚慕轉身告退，卻聽見承恩君有些滄桑的聲音自他的身後傳來：“離衍啊，子晴的性子太過剛強好勝，你一定要好好護著他，別讓他吃虧，更別讓他……別讓他身上的光芒消散了。”

楚慕藏在袖子裏的手緊緊握成了拳，沈聲道：“我會的。”

作者有話要說：

煬茗和巫朔是親兄弟，前文裏七煞眾之一之二就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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