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子時。

已經過了宵禁時間，整個劍派中一片寂靜，寢舍的走道裏空無一人, 只有幾盞燭火正盈盈發著光。

戚宛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擡眼匆匆環顧四周, 見無異常，便迅速翻過了圍墻, 直奔洛玄的寢舍。

戚宛比洛玄小上一些, 進入劍派的時間也不同，洛玄和那些稍微年長的劍修住在一起, 住處與戚宛的寢舍之間, 隔了一座忘情峰。而楚慕是三人中年歲最小的, 住在另一座山頭, 要離得更遠一些。

淩淵劍派的掌門人承恩君是個生性慈祥的老者，劍派中的規矩並不十分嚴格，時常有學子半夜偷偷跑出來，藏在劍派的角落裏卿卿我我。

忘情峰是淩淵劍派的一處斷崖, 視野十分開闊, 如果遇上晴朗的天氣，夜間坐在崖邊, 可以欣賞到皎潔無暇的月色。於是，每逢子時, 忘情峰上很是熱鬧, 到處都是花前月下，互訴衷腸的情侶。

只是今夜多雲, 雲層遮擋住了月亮, 忘情峰上空無一人。

戚宛對情情愛愛的事情向來不怎麽開竅, 他正想繼續向前走，餘光忽然瞥見，斷崖的一角似乎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楚慕正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崖邊的巖石上，仰頭默然望著天空中厚重的雲層。他並沒有束發，一頭如墨的長發隨意攏在身後，發絲隨著微風輕輕飛揚著，顯得俊美無雙。

戚宛一下子便將其他事拋在了腦後，他將氣息隱去，用上一點靈力，輕盈地落在了楚慕的身後。

他偷偷笑了一下，擡手猛得從背後捂住了楚慕的眼睛，故意粗著嗓子道：“別動！打劫！”

誰知楚慕微微一楞，竟也不慌，反倒是一把抓住戚宛的手，就這麽坐在原地，十分認真道：“那請問這位……這位公子，是要劫財，還是要……劫色？”

戚宛被他這麽一問，反倒楞住了。這似乎確實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在一片清冷夜色中，楚慕被捂住雙眼，襯得他愈發鼻梁高挺，唇紅齒白。戚宛想了一想，輕而易舉地做出了選擇。他將一只手虛攏在楚慕的眼睛上，騰出另一只手，十分輕浮地勾了勾楚慕的下巴，假裝惡聲惡氣道：“小爺我一擲千金，哪裏用得著你這種小美人的銀子？嗯……你生得這般好，不如跟了小爺我？”

誰知楚慕竟也不惱，直接果斷道：“好。”

這下戚宛又楞了。

他的阿衍……原來這麽奔放的麽？

戚宛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如何繼續下去，這時候，楚慕已經回過身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沈聲道：“明月哥哥，玩夠了麽。”

戚宛用一雙圓眼睛瞪著楚慕，有點兒懊惱道：“你……你早就認出我了。”

楚慕緊緊握著戚宛的手，輕輕摩挲著他的指尖，擡起一雙明亮的桃花眼望進戚宛的眼中：“明月哥哥方才不是要劫色麽？給你劫。”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手指一根一根地嵌進了戚宛的指縫中，溫熱的掌心與戚宛的緊緊貼合在一起。

指尖上的癢意和熱度不知為何一直傳到了心裏，讓戚宛有點無所適從。他原本只是想逗一逗楚慕，欣賞一番對方害羞的模樣，沒承想楚慕一下子認出了他，不但一點兒也不害羞，還……還反過來這般對他……

戚宛的臉上一片通紅，為了掩飾劇烈的心跳，他有點訕訕地摸了摸鼻尖，輕輕地道：“我，我就開個玩笑，你這麽當真做什麽。我又不是真的綁匪，怎麽知道如何劫……劫那什麽。”

誰知楚慕又道：“既如此，那我來教一教哥哥？”

他說著，居然手上猛一施力，將戚宛一把拉到了自己的腿上坐著，自身後緊緊摟住了對方，又將雙臂環在了人的腰間。

獨屬於楚慕的氣息鋪天蓋地襲來，戚宛一時間大腦一片空白，僵直著坐在楚慕的懷裏，有點兒不知所措起來。

楚慕將他摟得很緊，溫熱的氣息噴薄在戚宛的頸側，低聲喚了一句：“子晴哥哥。”

楚慕的聲音又低又磁，還帶著幾分未完全脫去的少年感，分外好聽。他在私底下的大多數時候都會喚戚宛明月哥哥，這個稱呼只有他們二人知曉。足夠彰顯親密。可是一旦楚慕開始喚戚宛的本名子晴哥哥，那麽只能說明一點，他有什麽事不高興，受了好大一通委屈。

戚宛的腦中混沌成一團，他並不怎麽明白楚慕為何要……要這樣抱他，眼下這個姿勢就好像是，好像是忘情峰的那些情侶一樣。戚宛想到此處，心跳得越發快，甚至就像要跳出胸口一般。可是他在心裏卻也明白，他似乎……似乎並不討厭阿衍這樣對他。

於是戚宛只是低著頭，不敢亂動，小聲問道：“做什麽這樣喚我，有誰欺負你了？”

楚慕聞言，半晌未作答，竟是十分用力地捏了戚宛的腰一下，頗有點兒懲罰的意味。

那一下捏得戚宛又痛又癢，還有幾分異樣的酸麻，竟然軟了半邊身子。他登時便有些惱了，也顧不得別的，轉過頭微微嚴肅道：“阿衍！”

他轉頭的動作有點兒急，耳朵擦過楚慕的嘴唇，戚宛還沒來得及反應，楚慕就一把摟緊了他，在他小巧的耳垂上用犬齒輕輕咬了一口，又細細地吻了吻。

楚慕深吸一口氣，啞聲道：“哥哥別動。”

戚宛聞言，竟然像是受了蠱惑，當真不動了。他感受到耳朵上溫熱的觸感，臉“唰”地一下子紅透了。他的皮膚原本就十分白皙，此刻連脖子也紅了一片，在夜色中看得一清二楚，泛起淡淡的粉色。

戚宛又羞又惱，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動了好幾回，楚慕的手臂如同鐵箍，讓他動彈不得。

他抓著楚慕的手臂，瞪著眼睛正欲開口，卻聽見楚慕有些悶悶地道：“子晴哥哥，你以後不準再讓他們那樣說你。”

戚宛聞言一怔，想了半晌，也不知道楚慕說的是什麽事。

楚慕見狀，微微有點兒惱，掐著戚宛的腰，又道：“他們總是說你和洛飛瀾……”他抿了抿嘴，似乎十分避諱，沒有再說下去。

戚宛聽到此處，這才幡然領悟。一定是煬茗那些臭小子嘴上沒把門，說了什麽話讓楚慕吃味了。他心裏覺得楚慕這副垂著眼簾的委屈模樣分外可愛，便也顧不得別的，揉了揉楚慕的頭發，放軟語氣哄道：“好好好，不管他們說了什麽，誰要是讓你不高興，我便抽他，好不好。”

楚慕的臉色這才稍微緩和了一點兒，手上抱著戚宛的力道卻依然沒有松，繼續道：“還有洛飛瀾，你別總是和他在一處，他沒安什麽好心思。”

戚宛見楚慕對洛玄抱有如此敵意，心中不免有些詫異。洛玄向來溫溫和和，對所有人都關照有加，甚至對他和楚慕要格外關切一些。所有人都喜愛洛玄，極少有人對他不滿。

於是戚宛望著楚慕，有些困惑道:“飛瀾哥是我們的師兄啊，待我親近一些也是正常的。而且，他對你也很是關心，你怎麽無緣無故和他置氣啊。”

楚慕見戚宛心思單純，根本就說不通，索性抿了抿嘴，將頭轉到一邊不說話了。

戚宛自然是想不明白的，但是他向來疼楚慕，唯恐對方不開心，便轉過身摟住人的肩膀，好聲好氣道：“阿衍，別不高興了。瀚雲大會比武的新招式，我已經想好了，還沒給其他人看過。你是第一個見到的，我只提前給你一個人看，好不好？”

楚慕聽了這話，終於轉過頭來。他用漆黑的眸子盯著戚宛看了片刻，直盯得戚宛有些心虛了，才終於將人放下了地。

“好。”

戚宛終於松下一口氣，他將別在腰側的落月劍拿下來，擡頭看了看夜空，有點兒可惜道：“今夜的雲層太厚了，將月亮都遮住了。這招我起了個名，叫星輝劍。在月光正盛的時候，將清輝吸滿劍身，便能發揮最大威力。若是沒有月光，倒也無妨，只是效果便沒有那麽好了。”

楚慕聞言微怔，隨即有點兒無奈道：“明月哥哥有沒有想過，若是瀚雲大會當晚是陰天，又該如何是好？”

戚宛撫了撫頭發，嘿嘿一笑：“無妨，我已經偷偷去上仙界問過白若神君了，他同我說，那天是個大晴天，萬裏無雲。”

楚慕稀奇道：“白若神君是掌管機緣的，還管天氣？”

戚宛十分坦然道：“我將他堵在房裏，他不給我算，我便不讓他去碧雲殿上朝。他若是晚到，仙帝定然是要罰他俸祿的。”

楚慕聽見戚宛又去上仙界胡鬧，嘆了口氣道：“哥哥若是覺得這天上的雲礙事，想將它們驅散，又有何難？都交給我便是了。”

說話間，他的手腕輕盈地翻了幾下，幾道氣流從掌心洩出，朝著夜空中的雲層直沖而去。

在頃刻之間，那些雲朵便被楚慕掌心放出的風吹散了。一輪明月在黑紫色的夜空中高懸，皎潔無暇的清輝照耀在兩人的身上。

楚慕轉過身來，望向戚宛的一雙眼睛分外明亮：“哥哥若要明月，我便用風將一切阻礙都吹走。無論何時，只要明月哥哥需要我，我永遠都在。”

戚宛聞言十分動容，很是用力地捏了捏楚慕的手，片刻之後，落月劍出鞘，戚宛腳尖輕點地面，隨即一套劍法在月光之下如同行雲流水一般展現在楚慕的眼前。

月亮的清輝緩慢且輕柔地灑在戚宛的身上，此時此刻，他仿佛這世間最光彩奪目的仙子，眼波流轉之間傾瀉而出的微光將周圍的所有天地都盡數照亮，也在楚慕心中留下一片永世都無法泯滅的絢爛光輝。

在這一瞬間，楚慕在心中恍然明白，自此以往，他將生生世世追隨這片光亮，用他生命中的每分每秒去追逐，去傾慕，至死方休。

楚慕將少許靈力匯聚在腳底，踩著小型風漩渦，來了半空中戚宛的身邊。

此時戚宛已經收了勢，微微有些氣喘，面頰也因為興奮，呈現出淡淡的淺紅。

他神采奕奕地望向楚慕，十分得意道：“如何？我是不是很厲害？”

楚慕將戚宛輕輕拉到身側，讓對方同樣站在風漩渦之上，眼裏溫柔至極：“厲害。明月哥哥最是厲害。

戚宛是金靈根，很少禦風而行，此刻腳底被氣流裹挾，有些不適應。他為了保持平衡，下意識一把抱住了楚慕的腰，兩人又緊緊貼在了一處。

戚宛立馬想要直起身來，楚慕卻再度摟緊了他，在他耳畔輕聲問道：“明月哥哥，你喜歡月亮麽。”

戚宛微微一楞，隨即笑道：“小時候喜歡。若非如此，也不會用月亮取了小字，從此以後便多了戚明月這個名字，讓你這小子不分日夜地胡亂喚。”

楚慕也笑了笑：“那哥哥的意思是，現在不喜歡了？”

戚宛很認真地想了一想：“若要論喜歡，我更喜歡風。月亮雖好，卻只在夜晚出現，總也高高懸於天上，可望不可及。可你若喜愛風，去觸碰他，他永遠會回應你。”

說話間，楚慕又重新環抱上來，他自身後摟緊了戚宛的腰，在他的耳畔低低地道：“那如果，如果風傾慕於月亮，此生非他不可，月亮會不會動心？”

戚宛心中微動，不知為何，在一瞬間心如擂鼓。他擡起頭，有點兒困惑地望向楚慕，正對上楚慕那雙微微上挑的勾人美目，其中蘊含的愛戀深情，令戚宛不禁深深震顫。

然後他聽見楚慕輕輕地道：“戚子晴，我心悅你。”

作者有話要說：

乘風追月，寄情須臾

洛玄：等待.jpg 有誰還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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