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慕同樣擡頭向殿中望去, 也猛得楞在了原處。

呈現在兩人眼前的，是三尊龐大無比的石像，幾乎占據了殿內的所有空間, 就這麽靜默卻蠻橫地闖入了來訪者的視線。

最左邊的那尊，是一個穿著華服的男子, 長發披面跪倒在地，面目猙獰。他的目光掙紮著望向左側, 擡起手似乎想要抓住什麽, 可是卻有數把劍橫於頸側，被壓制得動彈不得, 滿身傷痕, 周身環繞著熊熊烈火。

而中間的那尊石像, 是一名長身玉立的男子, 他的面容被雕刻得清冷雍容，此刻正高昂著頭，張開雙臂，似乎在接受萬人的景仰膜拜, 而他的腳下, 是同樣用石頭雕刻而成的鮮花，顯得高貴典雅。

最右邊的那尊, 被雕刻得最為精致，卻也尤為淒慘, 讓人看了心神震顫。那同樣是一名男子, 生了一雙圓圓的杏眼，穿著華美的服飾, 看上去面容姣好, 超凡脫俗。可是他的身上卻有萬條枷鎖, 被擡起雙臂，生生地吊於天頂之上。此人的心口被利劍刺穿，正不斷躺著血，而他的眼睛裏，也流出了血淚。

這三尊雕像皆是由石頭雕刻而成，沒有明艷的色彩，卻更加陰森恐怖，讓人看了不寒而栗。雕刻之人技藝了得，將這些石像雕刻得栩栩如生，充滿了動態之感，好像隨時便能擁有神識活起來一般。這三個人之間雖然沒有任何交流接觸，卻讓人覺得氣氛焦灼，劍拔弩張。

戚宛望著這三尊石像，看見那三張再熟悉不過的臉，恍惚不已。在這一刻，仿佛忽然有數萬把尖刀朝著他的神識刺下，他感到腦內一片轟然，那三張臉在自己的面前獰笑著，晃動著，最後染上黑紅可怖的血汙，將他的視野盡數染紅。

戚宛全身都劇烈地顫抖起來，他顫著手想要將掉在地上的劍撿起來，踉蹌著往旁邊移了一步，手指觸碰到劍柄，試了好幾次，卻也沒能做到。他又深吸一口氣，指尖擦過鋒利的劍身，一下子將皮膚劃破了，血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楚慕望著眼前的三尊神像，腦中因為恐懼和震驚一片空白。他站在原地失神許久，才堪堪註意到戚宛的動作，下意識地轉過身，想要去攙扶對方。

他的手觸碰到戚宛的衣襟，轉而握上戚宛的手腕，想要將人拉到自己的身側，戚宛卻只是低著頭，沈著臉站在原地沒有動。

楚慕的眼睛閃爍著，指尖也同樣顫抖著，他不知所措地張了張嘴，過了半晌，才澀聲試探道：“明月哥哥……”

可是這一聲呼喚，就像是一切土崩瓦解的前兆。

戚宛轉過頭來，定定地望著楚慕的面容，又轉過頭，望向那尊左邊的石像。他的眼前一片模糊，所有不知從何而來的尖叫聲，吶喊聲，還有哭嚎聲，都鋪天蓋地將他襲來，他又擡眼去看右邊那尊雕像，看見那雙杏眼，看見對方掉落在腳邊的劍，這些景象交替變換著，在他的眼前晃動著，讓戚宛頭昏眼花，幾欲嘔吐，在最後的最後，他腦中所有的面容，都和這三尊石像重合在了一起。

“啊——”

戚宛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把將楚慕狠狠地推開，他脫力一般地跌坐在地上，用雙手抱住頭，發出了一聲極度崩潰的尖叫。

前世所有的記憶如同倒灌的海水，爭先恐後地湧入他的大腦，所有的畫面，聲音，那些他記著的，那些他不記得的，那些他拋之腦後的，還有，那些他永生永世都不願再去面對的，都不受控制地脅迫著他，逼迫他睜大眼睛去註視，去接受。

——在這一刻，戚宛終於想起了前世的所有。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血海深仇，那些驚天動地的哭嚎，想起了那些永生永世再也無法彌補的遺憾。

他也終於想起了他與楚慕的所有過往。

戚宛看見自己和楚慕在淩淵劍派的那棵雲錦樹下練劍，看見他們二人在忘情峰皎潔的月光下擁吻。他也看見自己血流不止的身軀，看見楚慕帶著上仙界的人，拿著利刃對著自己，看見自己縱身跳下了鴻淵秘境的懸崖。

最後，他看見自己在那個宛若地獄的高溫熔爐裏，震碎了自己的魂魄。

——楚離衍，自此以往，三途川中，往生路上，我們永世不再相見。

他聽見自己崩潰的哭泣，聽見自己曾經肝腸寸斷的訣別。

原來，一切都早有定數。他不是不記得前世的事，他只是將關於楚慕的事，都盡數從自己的記憶中剔除了。就像是將骨頭從皮肉裏剝離出來，到頭來，他原來拼盡了全力，只為將楚離衍這個人，從他自己的生命裏，從他的魂魄裏徹底洗去。

可是緣何他的魂魄又聚集在了一起，緣何他又要和對方再續這一段痛不欲生的孽緣？

心臟就像是要裂開了那般疼痛，到了最後，甚至都沒有了痛感，只剩下無盡的悲涼。戚宛顫著手撿起他的劍，掙紮著站起身來。

他再一次擡眼望向那三尊石像，目光落在最右邊那尊石像之上，想到前世的紛爭戰火，想到那些冤屈憤恨，那些人醜惡的嘴臉，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最後生生地嘔出一口血來。

方才楚慕被戚宛用力地推到一旁，他看著戚宛撕心裂肺的反應，就像是被一記悶雷擊中，心一下子沈了下去。

他知曉，戚宛都想起來了。

此處不知為何出現的三尊石像，雕刻的正是楚慕、洛玄和戚宛三人。只是，究竟是誰雕刻了這些？對方又有什麽目的？

可是楚慕已經無暇顧及這些了，他定定地盯著戚宛半晌，甚至不敢上前去。他多麽希望戚宛只是一時恍惚，只是一時生氣，這樣激烈的反應，並不是因為想起了前世。

這些如果都只是一場夢，那該有多好。他從來不信神佛，可是在此刻，楚慕在心中甚至開始本能地哀求並不存在的神明，哀求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從未發生的幻夢。

他寧願這一世戚宛從未接受過自己，也不願看見所有的美好在自己的面前再一次化為泡影。

可是戚宛甚至不願意去看他了。對方只是拿起劍，目不斜視地慢慢地向殿外走去。

楚慕感受到自己的內心已經因為恐懼瀕臨崩潰，他顧不得其他，飛跑幾步上前，拽著戚宛的衣袖，顫著嗓子喚了一句：“明月哥哥……”

戚宛用力地將他的手甩開了，依舊沒有看他，繼續往前走了。

楚慕的一顆心顫得厲害，他又追上前去，從背後用力地抱住戚宛，哽咽道：“戚宛，你別走，我求求你，你不要走。”

戚宛終於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原地，靜默許久，啞著嗓子開口道：“楚離衍，你騙我。”

戚宛說到此處，也沒忍住紅了眼眶，又重覆道：“你騙我。”

楚慕依然死死抓著戚宛不放手，澀聲道：“我……”

戚宛狠狠地將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甩開，打斷道：“你明明都知道，你明明有那麽多機會可以告訴我。我在你眼裏，其實很可笑，對不對？”

楚慕拼命搖著頭，想要觸碰戚宛，伸出手卻又訕訕地停在半空，不敢再靠近了。他幾乎語無倫次，眼睛滿是懇求：“沒有，不是。我，我不敢告訴你，我……明月哥哥，我怕你會拋下我，我……”

戚宛沒再說話，只是留給楚慕一個背影。

楚慕又上前去攔他，手忙腳亂地想要拉住他，慌亂道：“戚宛，你要去哪？””

戚宛終於忍無可忍地甩開了他的手，崩潰道：“滾！楚離衍！我不想再看見你！你給我滾！”

楚慕被他吼得一僵，卻依然紅著眼睛上前一步，哀求道：“你說過的，你答應過我的，明月哥哥，你答應過我們這一世會好好地過的。我們這一世還沒有過完，我求求你，不要走……”

戚宛背對著楚慕，劇烈地喘息著，勉力壓制著心裏翻湧的情緒。他強忍著眼眶裏的熱意，過了半晌，輕輕地道：“可我不想了。”

昔日的那些誓言，那些完滿，那些綺念，不過是一場可笑的騙局。

他們此時已經糾纏到了地宮的入口處，不知為何，方才的那片湖泊已經消失，外界又變成了一片荒蕪的沙漠。

戚宛望著一望無垠的純白細沙，又想起和楚慕在月見國度過的這段時日，想起自己重生以來付出的全部真心，心臟疼得就像是要流出血來。

他雖非凡人，卻終究敵不過七情六欲，在同一個人身上栽了兩次跟頭。他怎麽能，怎麽能兩輩子了，依然對眼前的這個人愛得毫無保留，一次又一次地將自己弄得遍體鱗傷，將一顆心弄得四分五裂？他是三界第一劍修，是那個人人都艷羨的戚子晴，可是又有誰知道，他竟然是這樣一個無可救藥的傻子？

他累了，想離開了。什麽好好地過完這一生，當真是可笑。

他不想，也不願了。

戚宛擡眼望向手中的劍，在一瞬間，忽然明白了那個遙遠的，屬於月見國的傳說。

——月見國的小皇帝年少即位，統治的國家在一夜之間覆滅，小皇帝向東而逃，在風晴國的邊境自刎而亡。

原來歷史早已為他做好了選擇。一切早就成定局了。

戚宛想到此處，淡淡地笑了笑，接著用雙手拿起佩劍，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的脖頸揮去。

衣袖隨著動作飛揚起來，血濺白衣。

在倒下去的瞬間，戚宛還是忍不住擡眼望向了楚慕。他看見對方朝自己飛撲過來，疾聲喊著什麽，眼裏滿是震驚，痛楚和悔恨。

戚宛看見對方滿臉的淚水，一顆心又鈍鈍地疼起來。

你明明知道我最不願看見你的眼淚。可是你又為何……為何而流淚？

楚慕拼盡全力，想用靈力將戚宛手中的劍打落，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戚宛望著楚慕手中流瀉出的紅光，竟然有些不合時宜地想，也對，地宮裏可以使用靈力，楚慕方才其實可以用禁錮術將他鎖起來的。

地宮裏有那麽多的月光，自己其實也可以，也可以用星輝劍的。

罷了。

視線沈入一片黑暗，而廣袤無邊的沙漠中，下起了大雪。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卷 結束

下一卷進入回憶篇章

高亮提示！！戚宛人沒事！凡間歷劫只有身死才能回到仙界

兩人前世有很大誤會之後會解開

第3卷 經年無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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