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慕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夢。

在夢裏，他回到了在淩淵劍派第一次遇見戚宛的時候。

那時候他只有兩百多歲，也就相當於人族的五六歲小孩兒，對世間的一切都懵懵懂懂，充滿了好奇。

楚慕當時正在劍派的後山處玩兒，一擡頭便看見一個穿著裙子，頭上戴著花的小姑娘，正躲在樹後偷偷地看他。

那小姑娘看上去年歲和他差不多大，對方個頭不高，矮矮小小的，生得分外好看，簡直就像瓷娃娃一般。小姑娘在樹後露出半邊臉龐，正用一雙圓圓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楚慕看。

楚慕被對方看得有些好奇，慢慢地走到樹前，咬了咬嘴唇道：“你在做什麽。”

小姑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將身體藏在樹幹之後，怯生生地道：“我迷路了。”

楚慕點點頭，也沒多想，直接拉住對方的手，將人從樹後拉過來：“我認識路，你跟我走。”

可是小姑娘卻一把甩開楚慕的手，又害羞地藏在了樹後。

楚慕眼尖，看見對方的裙子紅艷艷的，竟然穿了一件縮小版的喜服。

小姑娘見楚慕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有些惱了，把臉藏在樹後，聲音帶上了哭腔：“你別看我，醜死了。”

對方的皮膚白皙，一雙圓眼睛亮閃閃的，嘴唇上還塗了淡紅色的口脂，此刻臉上微微發紅，眼角掛著淚花，簡直漂亮得不像話。

楚慕微微楞神，很認真地想了一想，又拉起小姑娘的手，鄭重道：“你穿了喜服，那你要做我的新娘子麽。”

小姑娘似乎不太明白，只是用他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望著楚慕。他只知道楚慕生得好看，待他也很好，於是他朝楚慕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輕輕柔柔道：“好啊。”

楚慕望著對方，也笑起來。他又認真地想了一想，然後捏著小姑娘的手，傾身在對方的嘴唇上輕輕地親了一下。

他也不過是個小孩子，覺得娶親就是這樣，做完這些，對方就是他的人了。

沒想肚腩要瘋到，小姑娘楞楞地看著楚慕三秒，隨即“哇”地一聲哭起來。

楚慕不明白對方為什麽要哭，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你，你別哭啊。”他很認真地想了一想，忽然恍然大悟。於是楚慕咬咬牙道：“你，你若不想做新娘子，我來做吧。換你來娶我，好不好？”

小姑娘停止哭泣，眨了眨紅腫的眼睛，似懂非懂地望著楚慕。

楚慕問道：“你叫什麽名字？我叫楚慕，楚離衍，你可以叫我阿衍。”

對方想了想，認真道：“我叫戚宛，戚子晴。”他似乎遲疑了一下，又猶豫地補充道：“……既然我要娶你，那我把我的小名告訴你，你可別告訴別人了。”

楚慕鄭重地點了點頭：“好。”

戚宛用小手緊張地抓緊裙擺，朝楚慕笑了笑，眼睛彎彎地道：“你叫我明月吧。這樣你看見天上的月亮，就都能想起我啦。”

後來，一個溫婉漂亮的婦人尋到此處，對方是戚宛的母親，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樹下的兩個小孩兒。

當時，戚宛玩累了，已經靠著楚慕的肩膀睡著了，而楚慕也困了，正垂著頭打瞌睡。

那之後又過了許多年，楚慕才知道，戚宛其實是個男孩子，因為生得太過好看，他的母親給他做了好些漂亮的衣裳，總愛給他化上妝，把他打扮成女娃娃的樣子。

……

眼前的畫面一轉，楚慕又夢到了他們的少年時代。

後來，到了入學的年紀，戚宛便來到了淩淵劍派，成為了他的師兄。戚宛天資極高，生得極其好看，性格又爽氣，自然成了人群中那個最耀眼的存在。

他們的少年時代過得吵吵嚷嚷，卻又精彩非常。楚慕和戚宛有一個共同的師兄，就是洛玄。他們三個當時是淩淵劍派裏最優秀的門生，時常同出同進，風光無限，受到了門派裏許多子弟的追隨。

戚宛性子開朗，洛玄處事溫和，兩人在門派裏人緣都很不錯，然而楚慕性格冷淡些，和大多數人交情都不深。那時候他的眼睛裏就只有戚宛，而戚宛除了他，卻總有各式各樣的朋友。

楚慕夢到，他和戚宛在門派的後山散步，戚宛轉過身來，和他面對面倒著走。

正是少年抽條的時候，在月色下，戚宛身姿挺拔，眼睛明亮有神，眉眼間是掩蓋不了的神采飛揚。他的腳步輕盈，一邊踢著地上的石子，一邊笑著喚道：“阿衍。”

楚慕同樣深深地望進他的眼裏：“明月哥哥，我在。”

戚宛笑著眨眨眼：“無事，我就是想叫叫你。”他說著又笑起來，叫了一聲:“阿衍。”

楚慕看著戚宛坦蕩無邪的笑容，又想起他對所有人都是這般熱忱，心裏不知為何，就像是被貓的爪子撓了一般，感到又痛又癢。過了半晌，楚慕抿了抿嘴，上前拉住戚宛，輕聲道：“明月哥哥，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候的事嗎。”

戚宛聽了這話，臉色微僵。他想起當時的事，感到分外不好意思，臉上微微發熱，偏開了頭，摸了摸鼻尖訕訕道：“多少年前的事了，早不記得了。”

楚慕聽了這話，神色一暗，有些難過地低下了頭，垂著眼簾不說話了。

戚宛最見不得楚慕這個樣子，立馬道：“好了好了，我沒忘。”他轉了轉眼珠，有些不解道：“只是……你提這個做什麽？”

楚慕微微笑了笑，他生得本就艷麗，看得戚宛一時間晃了神。

楚慕道：“沒什麽，我就是覺得，你當時的樣子，特別好看。”他想了一想，輕輕加了一句：“尤其是你哭的樣子，很可愛。”

戚宛一楞，隨即在他背上打了一巴掌，笑罵道：“臭小子，我看出來了，你就是想笑話我，是吧！那可是老子的初吻，你不打聲招呼就來，我……我當然不樂意了。”

楚慕也低低地笑起來。過了片刻，他在衣袖底下輕輕握住了戚宛的手，捏了捏他的指尖，啞聲道：“那，我現在打一聲招呼，你樂不樂意。”

戚宛一下子緊張起來：“什麽。”

楚慕摟住他的腰，在他耳畔輕聲喚道：“明月哥哥。”

楚慕的聲音很好聽，帶著少年人的清澈，語調卻又十分溫柔，聽得戚宛的身子都酥了半邊。他有些僵硬地撫了撫頭發，不敢看楚慕的眼睛。過了好半天，戚宛才小聲道：“怎麽了。”

結果楚慕反倒放開了戚宛，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好了，我開玩笑的。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

紛紛擾擾的人影劃過，楚慕又夢到了後來。

後來，他和戚宛時常去忘情峰幽會。

月色清冷，然而兩人之間的氣氛卻十分炙熱。戚宛跨/坐在楚慕的身上，捧著他的臉，和他唇舌/交纏，吻得不可開交。

楚慕緊緊地摟著戚宛的腰，吻著戚宛的耳垂和頸側，灼熱的吐息噴薄在戚宛的皮膚上。

兩個人都年輕氣盛，不多時，楚慕便將戚宛壓在了一旁的巖石上。

他緊緊扣著戚宛的手，與他十指交纏。在接吻的間隙，楚慕用他那雙美眸深深地望進戚宛眼裏，微微喘息道：“明月哥哥，我要娶你。”

戚宛仰躺在那兒，眼角緋紅，眼裏水波蕩漾。他擡手撫了撫楚慕的頭發，重重地喘了一口氣：“不行。”

楚慕臉色微僵，手上摟得更緊了些：“為何？”

戚宛向他眨眨眼，笑道：“要娶當然也是我娶你。若我們真的成親，我定要三媒六娉，讓你鳳冠霞帔地嫁給我。”

楚慕聞言微怔，隨即便笑起來。他用指腹在戚宛亮晶晶的唇上按了按，柔聲道：“好，你娶我。”

……

在夢的最後，楚慕也夢到了他和戚宛的最後。

戚宛滿身都是血汙，一襲白衣被鮮血盡數染紅。對方拿劍指著他，那雙原本神采飛揚的眼睛裏是滔天的怒火，還有無盡的哀涼。

楚慕就站在戚宛的面前，可他卻覺得自己和對方離得那樣遠，就好像相隔了整個塵世的距離。

他想要去觸碰戚宛，可是卻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甚至發不出一丁點兒聲音。

最後，楚慕眼睜睜地看著對方轉過身去，慢慢地消失在深淵的盡頭，只留下一個決絕冷酷的背影，任憑他怎麽哭喊，怎麽哀求，都無法挽回。

——不要走，別丟下我。不要走，求求你，別離開我！

楚慕在那宛若煉獄的場景裏幾乎窒息，最後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又重歸黑暗。

夢醒了。

……

戚宛坐在榻邊，撐著頭昏昏欲睡。

煬茗去找沈清和了，戚宛便給楚慕簡單處理了傷口，耐心地等著對方醒來。

這次他學乖了，沒有主動去觸碰楚慕，以免對方突然暴起，又對他做些什麽。

可是楚慕睡得很不安穩，一直左右輕輕晃著頭，喃喃喚著什麽。戚宛輕手輕腳地探身，湊到楚慕的臉側，想要聽清對方都說了些什麽。不料楚慕似乎感受到他的靠近，在睡夢中一把捉住了戚宛的手，低低地喚了一聲：“明月哥哥，你在哪兒？”

戚宛沒應他，只是用力地想要把手抽出來。可是楚慕得不到回答，就一直問，到最後，聲音裏都染上了哭腔。楚慕的手心裏全是冷汗，緊緊蹙著眉，看上去是那樣的無助。戚宛越發覺得不忍，最後只好輕輕地說了一句：“我在這兒。”

他話音未落，楚慕猛得睜開了眼睛，大喊了一聲“不要走”，在一瞬間就彈坐了起來。他的眼裏一片猩紅，表情十分嚇人。直到他看到戚宛，神情才慢慢緩和下來。

戚宛有些不自然地看了楚慕一眼，淡淡道：“煬茗去找沈清和了，他應該一會兒就到，你先躺下。”

楚慕卻置若罔聞，他一把將戚宛拉到榻上，又從背後抱住了他，一直輕聲地呢喃道：“明月哥哥，明月哥哥。”

戚宛簡直拿楚慕沒有辦法，他嘆了一口氣，輕輕拍了拍對方的手，緩聲道：“我不走，你先放開我，好嗎。”

楚慕卻將手臂收得更緊了：“可我喜歡這樣和你待著。我不想離你那麽遠。”

戚宛這個人，最是吃軟不吃硬，他看見楚慕這副可憐巴巴的模樣，覺得心裏流淌著難言的怪異情緒。他忍不住微微側過身子，摸了摸楚慕的腦袋，嘆了口氣道：“你好歹也是魔尊，能堅強一點嗎。”

楚慕卻將下巴擱在了戚宛的肩膀上，委委屈屈道：“這一切都像做夢一樣，我不敢放開你。我怕我一松手，你就又消失不見了。”

戚宛聞言微怔，神色在一瞬有些黯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消失。我是個已死之人，有太多的事都不記得了。我依舊想不起你，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又為何穿進了這具身體裏。”

戚宛說到這兒，擡眼很認真地望向楚慕：“你知道在我身上都發生了些什麽嗎？”

楚慕聞言神色微僵，過了片刻，只是垂著眼簾，避重就輕道：“我們成親之後，上下仙界爆發了戰爭，我和你分開了一段時間，等再見面的時候，你已經……”

楚慕說到此處，似乎觸動了心緒，又猛烈地咳嗽起來。

戚宛見對方提起這些傷懷，反應如此劇烈，便也不知道該如何問下去了。

兩人一時無言，過了片刻，沈清和還是沒有到，楚慕忽然猛一發力，用被子將兩人罩住了。

他將戚宛壓在身下，與對方貼得嚴絲合縫，在黑暗中一雙眼睛亮閃閃的：“夫君，你喚我一聲阿衍吧。”

戚宛被楚慕這個稱呼叫得臉上一熱，他擡手掰開楚慕摟在他腰間的手，掙紮著想要起身：“你又要折騰什麽？快放開我。”

結果楚慕眨眨眼：“可是我想聽。明月哥哥喚我一聲，我就放開。”

戚宛真的沒有想到楚慕的性子竟然是這般黏人，他顧及對方有傷在身，怕一折騰又出什麽問題，也不敢太用力地掙脫。

楚慕的唇與他的唇近在咫尺，為了盡快脫身，戚宛最後只好妥協。他垂著眼簾盯著地面，睫羽不安地顫動著，過了半晌，他抿了抿唇，很小聲地喚道：“阿衍。”

戚宛說完，臉上一片通紅，迅速地想要坐起身來，誰知楚慕手上的力道根本一點兒也沒松，依舊緊緊地摟著他。

楚慕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連眼神都晦暗了幾分，盯著戚宛沈聲道：“明月哥哥，你再喚一聲。”

戚宛不知道是什麽刺/激到了楚慕，被對方忽然而來的壓迫感弄得有點兒喘不過氣。楚慕炙熱的目光讓他又羞又惱，戚宛忍不住用力將人推開，冷下聲音道：“鬧夠了沒有，放我出去。”

楚慕又哪裏會放過他，他力氣大得嚇人，最後，戚宛還是被壓在了榻上，裹在被子裏動彈不得。

然而，戚宛是誰，他自然不會讓楚慕輕易討了便宜去。楚慕低下頭，輕輕吻上他的唇，還未等深入，戚宛勾起嘴角一笑，在楚慕的唇上直接重重地咬了一口。

這一下馬上就見了血，楚慕悶哼一聲，擡手用指腹抹了一把唇。他看見那抹鮮紅，並沒有生氣，反倒是挑著一雙多情的桃花眼，朝戚宛輕輕柔柔地笑了笑，接著，擡手在染血的指尖處若即若離地吻了一下。

戚宛只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被對方那抹轉瞬即逝的笑晃了神，臉不自覺地燒起來。

楚慕趁虛而入，掐著戚宛的下巴吻了上來。

血腥味一下子在兩人口中蔓延開來，戚宛下意識地覺得，對方的吻，和先前的完全不一樣。

楚慕之前有些急切，又帶著似有似無的猶豫，可是現下，他在發抖。

楚慕像是在確認著戚宛的存在，先是用柔軟的嘴唇一下一下輕吻著他的唇，顫抖著吻過他的嘴角，過了許久，才慢慢探入他的口中，輕輕勾著他的舌尖吮/咬。

戚宛忍不住擡手去推楚慕，對方卻抓著他的手腕，和他一起躲在柔軟且黑暗的被子裏，又深又重地吻著他。

昏暗且密閉的環境營造了一種隱秘緊張的氛圍，就好像……就好像他們二人正在偷.情一般。

戚宛想到此處，熱血上湧，心跳如雷，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他推搡對方的手越發無力，與此同時，他感到分外茫然無措。

因為和楚慕糾/纏在一處的感覺，是那樣的熟悉，卻又陌生得讓戚宛迷茫。他能真切地感受到，楚慕對他的熱切與執著，以及藏於那份熱切背後的，難以言喻的哀傷。

不知過了多久，一吻終了，房間裏只剩下喘氣聲。

戚宛猛得一把掀開被子，重重地喘了一口氣。楚慕則心滿意足地將他摟在懷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戚宛因為缺氧滿臉通紅，也懶得掙紮了，躺在原處平覆了一會兒，擡起水光瀲灩的眸子，憤憤地盯著楚慕。

而這時候，好巧不巧，一聲門響，沈清和慢慢地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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