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夏開元十年，京都安陽郊外的官道上，一輛馬車緩緩行駛。

“淩武，還需多久？”年輕但清冷的男聲從馬車中傳出。

“回少主，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便可抵達。”正在趕車的年輕人語氣恭敬地答道。

車廂中久久未能再傳來任何聲響，被喚作淩武的年輕人坐在車轅上，身形筆直，單手抖動韁繩，催著馬兒保持勻速前進。

坐在車內的是南夏國靖遠候，也就是淩武從小跟隨的少主淩正煜，臨行前老夫人一再叮囑他要駕好馬車，盡量少些顛簸，淩武一刻不敢忘。

時下已是臘月，雖然南夏國地處洵河以南，遠遠比不上洵河以北的北真國和西丹國那般天寒地凍，但南邊的冷卻是可以鉆進骨頭裏的。

路邊的臘梅散發出陣陣香氣，隨著冰冷的空氣呼吸到身體裏，有股清甜微痛的感覺。

官道上的行人馬車甚少，周圍一片寂靜，只剩下車輪吱呀吱呀的低吟聲，代表著這世間還有一絲生機。

“少主，我們已經進臨濟鎮了。”淩武匯報著行程。

“嗯。”車內男子只回了一個字。

臨濟鎮隸屬於江安縣，都屬於京都安陽城管轄範圍，從安陽城到臨濟鎮需要兩個時辰，位置雖偏遠，但比一般的小鎮要熱鬧許多。

一進小鎮，各種小販叫賣聲便不絕於耳，臨近年關，街上多了許多出來采辦年貨的人。

淩武趕著馬車小心地通行，躲避著人群，使得本來就很慢的速度，變得更加緩慢。

“淩武，停車。”馬車中的男聲再一次傳了出來。

“籲！”

淩武立即勒了一下韁繩，馬車便乖乖地停了下來，他跳下車轅，貼近車窗有些緊張地問道：“少主，您是哪裏不舒服了嗎？”

“雜合粥。”車內的聲音依舊清冷，語氣波瀾不驚。

淩武松了口氣，隨即煽動鼻翼深吸了幾下，果然是熟悉的味道，他擡眸往四周掃了一眼，目光馬上鎖定了一個小攤，就在馬車停下來的位置旁。

說是小攤，其實就是一個裝有四只輪子的小板車，板車上只放了一個生了微火的火爐，上面有一口大鐵鍋，正冒著熱氣。

“姑娘，這粥怎麽賣？”淩武邁了兩步路便到了小攤面前，開口問道。

穿著一身粗布衣裳的洛文檸，正坐在小板凳上，圍著火爐取暖，一聽有人問價，忙站了起來，指了指旁邊並不顯眼的小牌子，說道：“臘八粥，兩文錢一碗。”

少女的聲音清脆甜美，雖然穿著簡陋單薄，但卻幹凈整潔，一張白凈的小臉上，鼻尖凍得通紅，眼神卻清澈無比，沒有絲毫哀怨困苦之色。

淩武稍稍楞了神，這樣好看又有靈氣的小姑娘倒是不多見，他掏出兩文錢說道：“給我盛半碗。”

“半碗？”洛文檸疑惑道。

“是，半碗就好。”淩武點頭說道。

洛文檸點點頭，手腳麻利地盛起半碗粥，遞了過去，然後從淩武的掌心拿走了一文錢，說道：“半碗就是一文錢，您給多了。”

淩武再一次楞了神，默默地握起手掌，接過半碗粥，轉身往馬車那邊走去。

“阿檸，終於有客人了，不錯不錯。”說話的是旁邊小攤攤主的一個大娘，她賣的是自己做的荷包之類的小玩意。

洛文檸笑著答道：“是呀，魯大娘，第一碗臘八粥賣出去了，不，是第一個半碗。”

“你這孩子，怎麽想著把這些雜糧都煮到一起去的，雖然味道真是不錯，但這種吃法倒是少見，嘗試的人自然就少了。”魯大娘好心地說道，剛剛阿檸給她嘗了一碗，還真好吃呢。

“沒事呢，魯大娘，這不有了第一位客人了嗎，會有人喜歡的。”洛文檸微微笑著說道，眼神跟著淩武轉了過去。

淩武將半碗粥遞進車廂，放下車簾，雙手抱胸地站在車廂旁，等著他的主人吩咐。

“淩武！你膽子越來越大了，連我吃多少食物，都由你說了算了嗎！”車廂內傳出淩正煜淡淡的聲音。

淩武眼觀鼻鼻觀心，語氣恭敬但態度堅決地說道：“少主，這粥有豆類，多食易脹氣，半碗就夠了。”

車廂裏傳出輕微的碗勺觸碰的聲音，卻聽不見一絲進食的聲音。

過了一會，碗勺觸碰的聲音停了下來，車廂內男子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問淩武：“臘八粥？”

“是，剛剛那姑娘是這麽說的。”淩武一點都不奇怪自家少主的聽力和嗅覺，別說這點距離，就是再遠一些，少主也是能聽得見聞得著的。

“她為何會……”淩正煜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

車簾掀開，一只骨節分明卻又手指修長的手伸出來，將空碗遞了出來。

一直關註著馬車動向的洛文檸，眼尖地看見碗空了，顧不得欣賞那只手，只感覺心裏的石頭落地，總算是有人識貨了。

“姑娘，多謝你。”淩武將空碗遞還給洛文檸。

“客人用的可還滿意？”洛文檸問道。

“滿意，只是為何你會做這樣的雜合粥？而為何又稱它為臘八粥呢？”淩武問道，少主沒說完的話，他自然是知道的。

洛文檸沒想到他會問這樣一個問題，她想了想，擡眸笑道：“因為今日是臘月初八，所以稱它為臘八粥，至於為何會這樣做，主要是因為我家只有這些食材了，所以就混在一起煮了。”

洛文檸的話音剛落，馬車內傳出一聲召喚：“淩武！”

淩武聞聲立即轉身貼近車廂，這讓洛文檸微微一驚，這速度好快。

過了一會，淩武又走了過來開口道：“姑娘，你可以跟我們走一趟嗎？”

“什麽？”洛文檸沒反應過來。

不遠處的馬車車廂裏的淩正煜，忍不住捏動起了手骨關節，別人家的隨從個個都口齒伶俐聽話乖巧，怎地自家這個偏偏這樣的優點一個都沒有。

“哦，不是，我是想問，剩下的臘八粥我想全買了，但我又沒器皿裝，所以需要你送貨。”淩紹武努力地解釋道。

洛文檸明白了眼前這名男子的意思，沒想到這鍋臘八粥就這樣被人連鍋端，洛文檸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心中抑制不住地歡喜，但腦子卻打了個轉，警惕地看了看眼前的高個子小夥，再看了看旁邊那架低調但明顯不普通的馬車。

“客人想送往何處？”洛文檸問道。

淩武到底是跟著淩正煜征南闖北的人，嘴雖然笨，但心思卻是敏銳的，他見洛文檸臉上的疑慮，馬上解釋道：“不遠，就在城東，而且是在城內。”

一聽地址在城內，洛文檸放下心，現在正是上午最熱鬧人最多的時候，只要不去人煙稀少的城外，那就沒問題。

“好的，我可以送貨，不過平時我只在這擺攤賣，今天如果需要送貨上門的話，得加上送貨費。”洛文檸點頭說道。

“確實，應該，姑娘算個總價，報給我就行。”淩武說道，就憑這姑娘剛剛只收了他半碗的錢，想來她也不會亂要價。

洛文檸心算了一下，說道：“這一大鍋臘八粥大概可以賣上五十碗，共計一百文，您這邊一次性買去，可以給您一個折扣，算您九十五文，另外需送貨到城東，按照距離和重量來算的話，收您十文送貨費，一共是一百零五文錢，您看這也算可還合適？”

“合，合適。”淩武從小習武，哪裏會算這些彎彎繞繞的，不過聽下來有理有據，還給自己打了個折扣，定是錯不了的。

旁邊的魯大娘笑著說：“阿檸真是好運氣，一來就遇上這麽個大主顧，早些賣完可以早些回家照顧你娘和弟弟去了。”

洛文檸聽魯大娘提到娘和弟弟，臉上閃現出憂郁的神色，不由地點了點頭，不過眼前的生意要緊，她轉頭問淩武：“請問客人您貴姓？”

“好說，在下淩武。”淩武抱拳說道。

洛文檸點點頭，轉身對魯大娘笑道：“魯大娘，那我跟著這位叫淩武的客人去送貨，這馬車在咱們鎮上可是挺少見的，您看看。”

魯大娘順著洛文檸的手看過去，不由地點頭：“是哦，這車廂造型真漂亮，哦喲喲，這木頭好像是楠木呢，哎呀呀不得了，這馬車看著不咋顯眼讓人不註意，沒想到這仔細一瞧哇，全是好東西啊，嘖嘖嘖。”

洛文檸抿嘴一笑，魯大娘記清楚馬車的樣子就行。

車廂內的淩正煜，聽著外頭的這些聲響，一雙冷冽的鳳眼中不由浮現了一分笑意。

“姑娘，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嗎？”淩武說道。

“好的，請客人前面帶路，我跟在您馬車後面。”洛文檸迅速調整了神色，回到做生意的狀態中來。

淩武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小攤，原來底下有四個輪子，是可以推著走的，這才放了心，說道：“好，我要在前面趕馬車，那姑娘要跟緊我了。”

洛文檸已經在收拾東西了，聞聲頭也沒擡地應道：“行，我這馬上就好了，您先去準備駕車吧。”

不多一會，臨濟鎮的主道上，洛文檸便推著小攤車，跟在了馬車的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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