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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阿清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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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究竟能落魄成什麽樣子?這個問題三年前於米從未想過。如今只要照照鏡子,或者出門走上一圈,問題的答案就不言而喻了。

在牢裏蹲了兩年,房子讓法院抵押拍賣了,外頭的債仍然沒有還清。銀行、信貸、白道、黑道,統統都是一屁兩肋的賬。經營舞室本來就和開經紀公司相差了十萬八千裏,他後悔自己當初好高騖遠、頭腦發熱。這輩子倒黴就倒黴在盧曉那個臭婆娘身上了,這事明明她也有份,捅了簍子就飛得無影無蹤。其次就是程舒,大學的時候他在學校就出盡了風頭;一起創業後,無論於米再怎麽努力付出,得名聲的還是他,被女人喜歡的也是他。

於米越想越氣,手底下熨燙衣服的動作不小心重了一些。

“滋。”

他嚇得趕緊把熨鬥擡起來,好在底下那套西裝表面足夠潮濕,不然就燒壞了。想他堂堂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經濟學畢業的高材生,因為背著案底和債務,沒有任何一家像樣的公司願意雇用,只能蝸居在郊區洗衣房的後院,幹著包吃包住的辛苦活計。

這鬼地方除了能躲債,簡直就不是人待的地兒,比監獄裏還累。我不會這麽認輸的,肯定能有翻盤的機會。於米自言自語地把客人的名牌高檔西裝套在自己身上。今天是他們在北京的大學校友聚會,這些人現在混得都還不錯。程舒不在,於米猜想應該沒人清楚自己的現狀。

俗話說虎落平陽被犬欺,平日裏被老板呼來喝去的於米經過酒店大堂的落地鏡,看著裏面衣冠體面的人,有種重回過去的錯覺。

“於米,好幾年沒你消息了,去哪了?”

“我去了香港,在那邊開了個經濟公司。”於米慶幸畢業後一直沒怎麽和同學們聯系過。他舔著臉一本正經地說謊,甚至還給大夥發起了事先偽造的名片。

“香港開公司倒是容易,但是開設資金賬戶可不容易,你是不是在那邊買房了?”

“哦,是。沒辦法,北京這邊經紀公司太多了,我朋友在香港有點資源,幹脆就過去了。”

“哪方面資源?”

於米見大家有點想要咬鉤,又故意賣關子。“就是些演藝方面的,前一陣子我們投資辦了場選秀活動。”

“要說咱們這群人中最該搞文藝的就是程舒了,他反而跑回學校深造去了。”負責聚會組織的同學忽然說。

“你和他還有聯系嗎?”其他人紛紛好奇。“那小子好像特別不愛和別人打交道。”

“你和他應該還有聯系吧?”組織者看向於米。

於米坐立不安地搖了搖頭,心裏緊張得很。原來程舒和同學們也有聯系,那他們是不是在早就知道了我破產坐牢的事?

“我記得早些年你和他一起開過一個舞室,還挺出名的。”

“那是他開的,我只是幫他作過一段時間運營顧問。”於米隨口搪塞道。

“他現在也回北京了。本來說今天也要過來的,但是又說要參加AI科技博覽會過不來了。”組織的那位同學接著說。

“程舒現在做什麽?”

“人工智能機械仿生義肢。”

“哇塞,這麽冷門?像他的風格。”眾人說來還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們別笑,他這個在美國還拿了獎,目前已經和好幾家醫院簽訂了臨床試驗計劃。中國這邊的許可證也正在批呢,要是順利的話,前景可觀。”組織聚會的同學說。

“這麽說,你們挺熟的?”於米腦子裏開始在盤算事情。

“沒有。因為業務上的事,我去年到系裏的實驗室參觀訪問,偶然間遇上他的。”

***

“哥,實在對不起。你能再幫忙接一次布布嗎?我老公今早出差了。我本來以為可以準時下班的,哪知道——”和昨天的時間差不多,阿清的妹妹又臨時才打來電話。

“放心吧,我替你把他接回來。”阿清今天的舞蹈課排得很滿,這會兒剛上完最後一節課。

“哦,那謝謝你啊。”表格答得這麽幹脆,她還挺意外。

***

“校長老師,我爸爸媽媽怎麽又遲到?”

幼兒園放學了,眼看小朋友們一個個都被家人接走了,布布開始有些焦躁。

“我給你媽媽打個電話吧,好嗎?”江穎安撫著。

“好。”布布點了點頭。

“餵,是布布媽媽嗎?我是芬芳幼兒園的佟江穎。”

“佟老師,對不起,我忘了給你打電話了。孩子的舅舅很快就到了,麻煩您再等一下。”

“哦,好。昨天回去,布布的舅舅有沒有和您說什麽?”

“沒有啊,怎麽了?是布布在幼兒園淘氣了嗎?”

“不是。”江穎松了口氣。“我們要改菜單,需要征求家長的意見。菜單放在孩子們的書包裏了,您同意的話,簽字反饋回來就好。”

“好的,我知道了。”

“佟校長,昨天那個人又來接孩子了。”保安走進活動室。

江穎朝他點點頭,蹲下幫布布穿好外套,拿上他的書包。“我們走吧。”

阿清預料到又遲到了,特意在便利店買了零食防身。他的舞蹈教室裏,大部分學員都是小孩子,所以哄孩子還是有一手的。

悶悶不樂的布布看見自己喜歡的東西,立刻就開心起來。

“謝謝你,沒把我以前工作的事說出來。”江穎小聲對他道謝。如果讓學生家長知道她以前給逝者化妝,肯定會來幼兒園鬧翻天的。

“那份工作也沒什麽,主要是很多人自己膽子小。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找麻煩的。”

“哦,謝謝你。”

“別總說謝謝了,這麽生疏。咱們也是一起吃過飯的朋友啊。布布爸媽最近都挺忙的,我也許還會來接他的。”

“哦。”

“今天可以讓我送你嗎?”阿清試探著問。

“三舅,我們去吃披薩餅好嗎?”布布突然說。

“好啊,讓校長老師和咱們一起去好嗎?”

“好。”布布拍起小手。

“可以嗎?”阿清問。

“我……”

“如果你要是也得趕著去接孩子或者什麽人都話,那就算了。”阿清忐忑地說。

“不,不是那個意思。”江穎遲疑著說:“真要吃飯的話,得我來請客。算是謝謝你替我保密。”

“嗯,好。”阿清立刻把外甥夾在腋下。

“我自己走。”布布抗議。

“不行,小子。馬路上車太多。”

江穎跟在他們身後,不由得跟著笑了起來。

***

“歡迎光臨。三位有預定嗎?”披薩店的店員迎上前來。

“沒有。”江穎搖了搖頭。

“那稍等一下,可以嗎?用餐高峰馬上就過去了,很快就能空出位子的。”

“好。”

服務員微笑著把餐單遞給布布。“小朋友,披薩需要時間才能烤好。先讓爸爸媽媽幫你點餐好嗎?”

“好。”布布興奮地接過菜單。

“這服務員真有意思。”阿清一臉開心地吐槽,“亂說話。你這麽年輕哪有這麽大的孩子啊。”

“可是他是你妹妹的孩子。”江穎尬笑著說。

“你比我妹妹看起來年輕。”阿清急忙解釋。

江穎由衷地笑了起來。“讓我看看菜單。”

這麽多年,這個人還是沒怎麽改變。有點二、有點沒心沒肺的,挺好。江穎一邊想,一邊快速點好了餐。“我點的都是布布喜歡吃的,你看看還要加什麽?”

“不用了,我什麽都喜歡吃。”

“您好,位子已經收拾出來了。”服務員收好菜單,順便把他們領到了餐位上。

等菜的時間還真的有點長,好在布布肚子裏裝了些零食,多少也墊了點底。

“鄒晗最近怎麽樣?”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聊了一會兒,飯菜沒上,稍顯冷場。阿清無意中就把心裏一直好奇的事問了出來。

“她現在挺好的,自己開了攝影工作室。”

“哦,她有男朋友了吧?”

“沒有。”

“真的沒有?”阿清頗感意外。

“我們才一個多月沒見,應該是沒有吧。”江穎笑說:“幹嘛?難道你想給她介紹男朋友?”

“其實程舒早就回來了,他一直在等著她。”阿清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江穎臉色黯了下去。“咱們別提那個人好嗎?雖然他是你朋友,但我不想聽到他的名字。”

“不是,你們對他有誤會。”

“沒人要強迫他結婚或者永遠在一起,分手並不算什麽,只是他做得太過分了。”

“其實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阿清決定將自己知道的所有事都說出來,鄒晗還沒有男朋友,或許一切都還來得及。

***

小冉把行李箱裏的衣服丟進洗衣機,然後打開餐桌上的外賣晚餐。劃開手機,邊吃餐盒裏的麻辣燙,邊聽媽媽發來的語音。下午她在飛機上無法及時回覆,這會兒已經積攢了100多條消息了。

“媽,我現在是和朋友合租一套房子。你要來的話,小住可以。長住得問問人家的意見,她在出差,過兩天才能回來。”小冉零散地聽了幾條留言,大致就是父母又吵架了,而且這次吵得很兇。媽媽想搬到北京住一段時間。

“我過來和你們住還可以做做飯是吧,她有什麽不高興的?”媽媽問。

“人家沒不高興。我還沒問呢。”小冉想想就覺得張不開嘴,這擺明了會給鄒晗添麻煩。她媽媽這一來,絕對會24小時不停地向她們催婚。

“我真的不喜歡你和不結婚的朋友一起住,都是被她們帶壞的。你要是前幾年結了婚,生個娃娃給我和你爸來帶,我們就不會總是吵架了。你小時候很可愛的,家裏氣氛好得不得了,後來不知怎麽越來……”

“媽——媽——”小冉根本插不上話。

“叮咚。”門鈴響了。

“媽,先不說了,來客人。”她像遇到救星一樣掛了電話。臉貼在貓眼上,順手就打開了門。“你怎麽來了?吃飯了嗎?”

“吃了。”江穎急匆匆地走進客廳。“鄒晗呢?給她打電話不接。”

“她和以前雜志社的同事去深圳了。你運氣好,昨天來的話,我也不家呢。”

“哦。”江穎想起來了,她們在微信群裏還說起這幾天都會在外地。“她什麽時候回來?”

小冉納悶地問:“你是不是有什麽事?”

“程舒回來了。他去找鄒晗,但她不肯原諒他。”江穎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上一杯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

小冉先是意外,然後又意料之中地回到餐桌旁坐好。“你怎麽遇到他的?他有沒有說什麽?”

“我沒見到他,這些是他最好的朋友阿清說的。原來他當初離開鄒晗是因為生了病,他並沒有去找什麽盧曉。鄒晗她想錯了。”

“除了這些呢?你還聽說了什麽?”小冉問。

江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沒了。”

正說著,手機忽然響起來了。是鄒晗把電話打了回來。

“餵。”江穎接通電話。“你什麽時候回來?”

“我還要再過兩天。”鄒晗正在和許蕾一起參加今日集團的媒體洽談會,現場一隅頗為嘈雜,她換了個地方才聽見鈴聲。

“我有事——”

江穎話沒講完,小冉就手疾眼快地奪過電話。“我們倆等你去一起旅行。”

“你為什麽拿我電話?”江穎不解地看著她。

“哦,好。可是江穎說有事?”電話另一邊的鄒晗追問。

“沒事沒事,你忙你的吧。”小冉果斷地掛了電話。

“你在幹嘛?為什麽不讓我和她講話?”江穎被她搞糊塗了。

“你要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知道什麽?”

“我勸過程舒別走,可是他還是堅持。”小冉終於把憋在心裏的話抖了出來。

“你怎麽知道這些的?”江穎瞪大了眼睛。

“當時幫他診斷的醫生……那時候在和我交往。”

江穎楞住,半天說不出話來。

“程舒他現在怎麽樣了?身體還好嗎?”

“這麽多年你什麽都知道,但是還能裝作一無所知地和鄒晗住在一起?”江穎難以置信,“你明知道她有多痛苦。”

“是程舒拜托我這麽做的,而且我也認為他這樣做沒錯。”

“好,那他現在回來了,你為什麽還要攔著我說出真相呢?”

“因為真相已經沒有意義了。鄒晗現在有了新的追求者,她已經放下啦。”

“你確定?”江穎並不相信小冉的話。

“不然呢?程舒他得過那種病,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再覆發。失去愛人的那種痛苦……沒人比你更了解。”

江穎啞然。小冉說得有她道理,可更讓人難以想象的是她竟然會理性得讓人生畏。

小冉繼續倔強地說:“她跟著他跑去美國治療能得到什麽?能有今天的發展嗎?再有一次機會,我還是會這麽做的。”

“你這樣真冷酷。”

“我是在幫鄒晗。如果當年程舒找你來演戲,你也會演下去的。”

江穎篤定地搖了搖頭,“我很後悔當初沒有再多關心一點嚴昊。”

小冉裝作不為所動地將臉側向桌邊。“如果你堅持要說,等她從深圳回來再說吧。”

“我會的。”江穎拿起外套打開門,臨走時回頭看了眼坐在餐桌旁的朋友。“感情的事,我們誰也不能替誰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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