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已近尾聲，新郎徹底醉了。伴郎們駕著他站在禮堂門口謝送賓客。鄒晗從喜慶喧囂的人群中溜了出來，換回自己的衣服開車回家。落下車窗，郊外涼風吹動著她柔順的短發，輕薄的衣領。車燈餘光映著她眼底的霜。

秋夜之空分外高遠，清澈疏離的月亮恰似離人的眼睛。第一次愛的人，那熾愛傷痕是女孩變成女人的過程。經年匆匆，淌過時間縫隙的慨嘆化作疤上的癢，總在不經意間騷動著她的心。

當車子駛上高架橋，鋼筋水泥鑄就的高樓大廈錯隙而過，擦肩而過的車輛匆忙又疏離。這座城市曾讓她愛過痛過，如今卻已漸漸失去了溫度。

***

鄒晗把車停在公寓樓的地下停車場裏，走進電梯，滿身疲倦地從包裏翻出鑰匙。打開門，客廳的浴室裏有流水的嘩嘩聲。她脫下鞋子，赤腳走進臥室將相機包放在電腦桌上，摘下手表，解開襯衣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跌倒在床上。

“回來了。”小冉裹著浴巾從衛生間走了出來。

“嗯，好累。”鄒晗起身，“我洗個澡。”

小冉換好睡裙，走進廚房。從冰箱裏拿出面膜、啤酒和薯片，舒服地躺在沙發上撕開面膜敷在臉上。

過了一會兒，鄒晗穿著寬大的T恤裙子出現在客廳裏。

“婚禮怎麽樣？”小冉問。

“完美、走心、費錢。”

“這本來該是你的婚禮，如果你腦子沒毛病的話。”小冉掀開易拉罐的拉環。

“和我有什麽關系。”鄒晗打開手機，查看著明天的航班信息。

“王渺等了你那麽多年，你卻把別的女人往人家床上塞。”臉上的面膜也不能讓小冉安靜下來。

“他們兩個人認識的時間可我長。”

“你是不是以為天底下的好男人特別多，所以一點危機感都沒有？”

“怎麽，你也想嫁人了？”

“現在說你呢。”小冉反駁。“婚禮上有什麽好事發生嗎？”

“他們包了個伴娘紅包，但是和我隨出去的份子錢比就杯水車薪了。”

“別裝，我不是問這個？”

“那就沒有了。”

“有沒有遇到什麽老朋友？”

鄒晗歪過看著她，輕笑著搖了搖頭。

小冉躊躇的表情藏在面膜之下。和澤晨分手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聽過有關程舒的消息了。他在哪，為什麽不回來呢？是放下了，還是……

“到時間了。” 鄒晗指了指她的臉。

“哦。”小冉掀開面膜，努力裝出一副八卦的樣子。“你還想著那個人嗎？”

“沒有。”鄒晗答得幹脆，揚頭把手裏的啤酒一飲而盡。

“那就好好去談場新的戀愛。”這些年鄒晗變了很多，情緒掩蓋得真真假假，小冉也很難看得清楚。

“這話留給你自己吧。”

“我可是一直在戀愛。”

“每段都只持續兩三個月，能叫戀愛嗎？”小冉不說，但鄒晗知道她心裏應該也有個影子。

“不嘗試怎麽知道不合適啊。你和江穎簡直就是在浪費青春。”小冉舉著薯片擋住客廳的吸頂燈，光亮從邊界散出。三十歲的女人深夜吃薯片都成了冒險。

噠。鄒晗的手機跳出條新的信息。她劃來一看，臉上露出欣喜。

“什麽好事？”

“許蕾發來的，她的雜志下個月要采訪一位歐盟領導人，想讓我來拍照。”

“《迷尚》也走這種風格？”小冉吃驚地問。

“今日出版集團辦了本新雜志叫《今日時空》，她又跳到了老東家，現在是總編。”

“哇塞，厲害啊。”

“她是挺厲害的。”鄒晗認同。

“我是說你厲害。當初你說要建立自己的工作室時，我們都覺得太冒險了。轉眼才剛一年，大牌海報、政客名流紛至沓來，真是太勵志了。”

“是我運氣好，碰巧和C家市場部經理是同居關系，所以才能近水樓臺先得月。”鄒晗笑了起來。

“是你自己的作品爭氣，我這個女裝部的小經理只是推薦了一下，決定權在那些總監們手裏。”小冉不無羨慕地說：“C家這次要在塞舌爾拍海報特輯，堪稱大手筆。你就好了，工作度假兩不誤。我也好想出去玩，就是沒時間。”

“不如你和江穎約好一起休個年假，咱們三個人出去玩玩。”

“好啊。想想就興奮。”

***

兩年前，《今日女性》讓鄒晗為山區中的留守兒童和進城務工的母親們拍攝了一組內頁公益照片。跟拍的過程中，她有幸和孩子們共同生活了兩周的時間。照片後來被送選參加了世界新聞攝影大賽，最終獲得了藝術類一等獎。

至此鄒晗在攝影圈內迅速打開了知名度，《國家地理》和《攝影世界》也開始認可並采納她的其他作品。獲獎後她把獎金捐給了婦女兒童基金會，專門用於幫助這些孩子們。是她們用自己的故事讓她得到了榮譽，她無權獨享這一切。

去年春天，《今日》雜志社裏發生了人事動蕩。剛升職為專欄編輯部主編的許蕾跳槽去了《迷尚》，美術編輯部主編老吳辭職後跑去大學教書。熟人相繼離開，鄒晗再三考慮也決定自立門戶。

揣著有限的啟動資金，鄒晗打算在自己居住的小區裏租間房子做工作室。

浸淫出版行業多年的許蕾得知後，主動借出六萬塊錢，還勸她一定要謹慎選擇一個合適的地點。“工作室是攝影師的造夢工廠，怎麽可以讓客戶推開窗戶就看到對面鄰居家陽臺上晾曬的秋褲？這樣太不專業了。”

幾經選址，鄒晗在七棵樹新落成的辦公樓裏租了間小型辦公室。生意的開端比預期要順利很多，這有賴於在淩智和《今日》時期，她和那些與自己地位相似的年輕人建立了友善的互助關系。其中既有明星助理、公關策劃；又有品牌市場專員、報刊編輯，以及普通的造型師。如今他們也開始在各自的領域裏穩固腳跟。當某個不錯的項目需要攝影師的時候，總會有人想到鄒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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