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遇見Selma(三)

關燈
最初的一周裏,Selma幾乎不需要任何人幫忙。即便是資深的人物攝影師,拍食物也未必能立刻上手。她希望大家盡可能看明白了再拍攝。

期間鄒晗表示願意學習美食造型,Selma也樂於教她。整整一周的時間裏,她用膠水粘菜葉和牡丹蝦、用鞋油在盤子上作畫、用剃須泡沫充當淡奶油。如果被她爸爸知道了,肯定要氣壞了。

“一個拍食物的這麽較真,還真把自己當大師了。”

“我還真沒見過哪個拍這玩意兒能成名的。”

“我聽主編說了,這個新刊以後還是以征稿為主,畢竟只是半月刊。”

另外兩個男攝影師私下經常抱怨。忙完手頭的工作已經夠累的了,還要被這些食物弄得天天都要加班,他們當然很不爽。

“鄒晗,你和她說一聲。我有點事先走了。”他們常常只在棚裏待上半個小時就借故下班了。

“他們走了?”Selma問過幾次後,索性連問都不問了。也許她想通了,反正她只是來幫忙創刊的。

美食半月刊出了四期之後,銷量還不錯。雜志社決定正式立項,成立了美食雜志編輯部,美術編輯部的吳主編任新雜志的代主編。社長和總編接受了Selma的建議,聘請了專門的美食造型師,把陳攝影劃分到了新的編輯部負責主要的拍攝工作。

塵埃落定後,已經有10年攝齡的陳攝影不得不安下心來和Selma學習拍攝食物的技巧和方法。他起初是不願意接受這項工作的,每天關在棚子裏實在無聊,最重要的是新的刊物肯定比不上《今日女性》待遇穩定。

“不如讓鄒晗去吧,她下班還和那個北歐女人待在一起,對美食攝影很感興趣。”他知曉調令後,第一時間找到了吳主編。

“新刊目前沒有出差的計劃,其他的待遇不會變。”

“好的,我明白了。”

吳主編一句話就把他頂了回去。年初陳攝影的妻子懷孕,為了照顧妻子他向社裏申請減少出差的頻率。

******

半月刊慢慢走上軌道,因為前期的刻苦投入,Selma在北京的最後幾天過得很輕松。一起工作了兩個多月,又是鄰居,她和鄒晗漸漸成了朋友。

閑下來的這幾天,下班後她們會在公寓附近的超市買上些新鮮食材,還有啤酒一起回家做飯。

鄒晗耷拉著腦袋,含著胸提著購物袋走在前面。

“這麽走太難看了,是不是因為太弱了,沒有力氣?你應該多吃點。”相熟之後的Salme說話大膽直接。

鄒晗忍不住回嗆:“您明明只是因為有一副大骨架在那裏撐著。”

她不服氣地挺直腰板,不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矮人族。Salme個子高卻絲毫不駝背,加上銀色的頭發就像優雅的精靈族一樣。

“哈哈,我很強壯,可以拖起一頭馴鹿。你以後來丹麥,我請你吃馴鹿。”

“請我吃什麽?”鄒晗聽不懂那個英文單詞。

“馴鹿。”

她還是不懂。

Salme掃興地搖了搖頭。

“躲開——躲開——”一輛送外賣的輕型電動車從她們面前橫沖了過去,迅速消失在小巷的岔口。

“啊!”鄒晗驚得叫了出來。她親眼看見車輪從Salme的右腳腳面上壓了過去。她連忙丟下手裏的袋子,去扶身邊的人。

“該死的笨蛋!”Salme中氣十足地罵道。

“你得馬上去醫院。”那樣的重量壓過,鄒晗肯定她腳面已經骨折了。

Salme蹲下身子,把手伸進運動鞋裏抹了抹。“沒事,走吧。”

鄒晗看著她若無其事的背影,驚呆了幾秒才小跑著跟上。

******

Salme在廚房的竈具旁忙來忙去,她在超市看到了德國酸菜,非要在臨走前給鄒晗做頓慕尼黑傳統的酸菜口蘑配香腸,答謝她這三個月以來的照顧。

應該和東北燴菜味道差不多吧。鄒晗暗笑。“不如您說我來做吧。”

“我的腳沒事。”Salme房間很幹凈,但她自己卻仍穿著運動鞋在廚房地上踩來踩去的。“燉上就不用管它了,我們可以先喝酒。”

“哦,好。”果然和東北菜一個做法。鄒晗接過她遞來的啤酒。

“上次聚餐我發現你特別能喝酒,酒量和我年輕時差不多。”

“我只會喝啤酒。”不知為何,鄒晗腦海中閃過某些畫面,眼神裏的光暗淡下來。

Salme看著她,想了想還是決定要說:“鄒,我覺得你總是很憂傷。”

“我嗎?”鄒晗極力否認。“沒有。我很開心。”

“他叫什麽名字?”

“誰?”

“那個讓你煩心的家夥。”

“我沒煩心。”

Salme擡頭笑著。“我也年輕過,何況我還是攝影師。撲捉情緒是本能。”

鄒晗掩飾地笑笑,搖搖頭。

“你以為我只會拍食物嗎?”Salme咯咯大笑。“我以前可是國家地理的簽約攝影師。”

“真的嗎?”鄒晗難以置信,她身子向後探,重新打量對方。要說這個身形還是有可能的,在她的認知中國家地理的攝影師應該和野外求生專家有些類似。“那你為什麽要轉行?”

Salme不再大笑了,她安靜了下來。“因為一個秘密。”她說著卷起右腳的褲腿,直至膝蓋處。

義肢!鄒晗看見牛仔褲管裏裹著的竟然是條假腿。

蔬菜發酵的味道混合油脂的香味彌漫在屋子裏,廚房裏

彌漫著熱氣,鍋蓋被蒸汽頂著,發出“啪啦啪啦”的響聲。

Salme放下褲腳,講起了她在亞馬遜流域拍鱷魚時的冒

險經歷。夜幕將至,在渾濁腥臭的河水裏偽裝浸泡了半天,終於等到了那片流域的最大的鱷魚。它的眼睛像貓科動物一樣,視網膜後面有一層薄薄的反光層,暗景裏瞳孔全開之時可以聚集所有的可見光。熱靴上的一點點閃光就能把它的眼睛變成暗夜的精靈。

“我用了欠曝和雙份橙色濾光片來拍攝,可遇而不可求的效果。”

“所以是鱷魚?”鄒晗沈浸在她描繪的場景中,緊張得要命。

“如果是它,你現在就應該是同鬼魂講話了。是條和手指差不多粗細的毒蛇。”Salme舉起大拇指,嘆了口氣。“它鋒利的小牙齒咬了我腳腕一口,當時甚至沒什麽痛感,可是毒液和河水裏的寄生蟲就這麽進去了。從雨林出來的當天開始發燒和抽搐,送到附近最大的醫院時,為了保住上半截腿,他們鋸掉了我的下半截腿。毒素損壞了視覺神經,我的右眼視力降到只剩0.3。”

鄒晗用手捂著自己嘴巴,說不出話來。

Salme釋然地聳了聳眼睛。“我最早是個職業模特,還走過米蘭時裝周。25歲退役,開始學習攝影,30歲開始為國家地理拍照,去過很多美麗卻危險的地方。要說為什麽能堅持下來,除了對這份事業的熱愛,更多的是因為我個子和男人一樣大。”

“你真堅強。”

“堅強嗎?”Salme站起身來走到廚房,關上竈臺的火。把酸菜香腸盛到碟子裏。“我失去喜愛的工作和半條腿,心裏只剩下乖戾和絕望。還和相戀了7年的男友分了手。他是個好人,憐憫我的遭遇,可是那時太驕傲,也太脆弱了,無福消受。”

“還好你挺過來了。”

“整整兩年的時間,我每天只知道酗酒,殘肢開始麻痹。積蓄越花越少,不得不開始重新找工作。一個斜眼瘸子能幹什麽呢?”Salme輕松地飲了口啤酒,好像在講別人的故事。“我決定把最後的積蓄花光,然後就去死。我去過很多地方,但最愛的仍是丹麥。我愛安徒生童話,所以希望永遠留在美人魚的故鄉。”

鄒晗不說話,直楞楞地看著她。

“於是我就真的留在了那裏。”Salme哈哈一笑,“還遇到了我的丈夫,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性感的男人。你想不想看看照片?”

“想。”鄒晗挪到她的身邊,這樣她就可以不必走過來了。

Salme興致勃勃地拿出手機。一個比她還高大半頭的高壯男人,絡腮白色胡子,下身穿著藍色的褲子和長筒皮靴,赤著上半身,胸毛是可笑的心形形狀,肩上扛著一柄長步槍。

“我猜他不會是你喜歡的類型。我的姐妹們叫他聖誕老野人。”

鄒晗抿著嘴笑了起來。

“他主業是公務員,副業是個護林員。我們現在的就住在哥本哈根南部的森林保護區邊上。”Salme再一次認真地說:“等你來了,我請你吃馴鹿。每周都有可憐的馴鹿被車撞死。塵歸塵,土歸土,吃了它也是種善事,不然會腐爛或者妨礙交通。”

鄒晗依然不懂那個詞,但她猜想應該是某種鹿科動物。“我不知道,我很想去,但是不一定有機會。”

“總會有機會的,你可是個攝影師,將會去很多地方。到時候可別一個人來,帶上你的愛人。”Salme從冰箱裏取出果醬倒在香腸塊上,這是典型的北歐吃法,她已經充分入鄉隨俗了。“沒什麽是過不去,生活總得向前看。”

鄒晗沈默了幾秒,舉起自己的啤酒罐。“敬勇敢的Salme。”

Salme舉起啤酒罐。“敬未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