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晗昨天下午出了不少汗，回到家整個人都累虛脫了。晚上不僅忘了給空調設定時間，床也沒鋪，連衣服都沒換就這麽睡著了。直到她覺得全身發緊，被生生地凍醒了。

窗外微亮，天空是黯淡的水藍色。墻上的鐘表剛走到4點10分。

她拿起手機，關了尚未響過的鬧鈴，迷迷糊糊地翻身坐在床邊上。隔壁房間的男人勒令她今天搬走、5點半在公司集合要出外景、下周前要修整完所有的家具照片……明明正值盛夏，可睜開眼就是多事之秋。

打開衣櫃不是T恤、襯衣、就是工裝褲和沖鋒衣，自從踏入了攝影圈成為助理之後，鄒晗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像個女孩子了。這並不是理想中的生活，可是卻是自己的選擇。從211大學畢業，找到和專業對口的廣告策劃工作，一年後竟辭職轉投到老賈的淩智影畫。端茶買飯背裝備、時不時還要在影棚裏刷大白，旁人看來簡直是瘋了。

她換上一件長袖T恤和工裝短褲，輕手輕腳地從主臥門前經過，走進衛生間鎖上門簡單地洗漱了一番。然後從冰箱裏拿出面包和礦泉水塞進背包，出了家門。

這個時間沒有地鐵，只能騎自行車。剛過了一個路口，包車的司機給她打電話，說改在七棵樹創意園的正門口集合。

“師傅，車子一定要開到樓下。我們公司在靠近後門的那棟樓裏，而且器材很多，拜托了。”鄒晗把小黃車停在路邊。

“可是這麽早園區還沒開放呢，進不去呀。”司機說。

“沒關系，我馬上就到了，可以帶您進去。”她把電話塞進褲子口袋，蹬起車飛快地向前騎。

出大外景時，人員和器材都比較多，公司自己的商務車裝不下。長期合作的那家租車行，運壞了2盞電影燈，遲遲沒有賠償，淩智只能中斷合作。這次包車是她朋友介紹的一家大車行，價格貴點，但是信譽貌似還可以。

鄒晗給保安看了工作證，帶著租來的江鈴全順停在G棟樓下。等了一小會兒，阿圓和肖韻幾個助理也陸續到了。大家一起把相機及各種小型配件、外拍電源箱、柔光燈、帳篷支架等統統搬進汽車的後備箱裏。

約定的時間到了，攝影師賈千煦和化妝師宣萱也先後趕來，車子準時出發。

“東西都帶齊了吧？鄒晗你檢查過沒有？”老賈一上車就問。

“檢查了，您放心吧。還多帶了一些。”每次出外景，她都會提前列一個清單，防止漏帶器材。

“你們幾個人腦子帶了沒有？”老賈回頭對坐在後排的初級攝影助理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呵呵，帶了。”阿圓幾個人笑笑。

鄒晗抿嘴苦笑。做影助被師傅罵是一條必經之路，想當初她也是這樣被數落著走過來的。哦，不，現在也還是會時不時地挨訓。

她從包裏拿出一大瓶防曬霜在車裏問：“有誰要塗？”

“我要。”大家應和著。

坐在旁邊的萱萱開口說：“現在塗沒用，等快到了再塗吧。”

“那你剛才在臉上塗的是什麽？”鄒晗問。

“隔離霜啊，今天起太早了，都沒來得及化妝。”

“噢，那聽專家的吧。不過今天輪到你跟組嗎？Tony嗎？”鄒晗擰上了防曬霜的蓋子，一向精致的北京大妞宣萱今天好像有點奇怪，好像是因為沒畫眉毛。

“人字拖求我和他換班。”Tony姓任，人字拖是萱萱給他起的外號。

“你竟然同意了？不是最討厭在太陽底下待著嗎？”鄒晗不記得她是這麽好說話的人。

“考慮到今天拍攝的客戶是水星舞蹈，我才勉強同意的。說不定可以看見Dick本人。”

“誰是Dick？”鄒晗不解地問。

“你都不搜索一下客戶信息嗎？”宣萱看著她素面朝天的模樣搖了搖頭，壓低聲音說：“這就是你這個助理和攝影師之間的差距。”

鄒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拿出手機。

“你幹嘛？”

“搜索啊。”

“得了吧。”宣萱按下她的手，轉過身子對上個月剛來的實習生肖韻說：“韻韻，你以後可別變成鄒晗這個樣子。想當初她也是個正常的美少女來著。”

“你們聊什麽呢？”坐在副駕駛的老賈把目光落在後視鏡裏。

“沒什麽。”幾個年輕人笑著遮掩。

車裏又安靜了下來。鄒晗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起伏的樹影，滿是心事。

在京哈高速開了快四個小時，終於到了目的地阿那亞度假村。車子繞過一片酒店和民宿區，在一段無人的海邊停下。淩智之前來這裏拍過幾次海景，環境還可以。雖然北方的海水都不算漂亮，但後期制作倒是能有100種方法調配出迷人的碧海藍天。

助手們忙著擺放器材、搭遮陽棚、布光。老賈用黑色的發帶綁住及肩的長發，套上防曬面罩，挎著相機在海邊來回溜達。

快十點了，客戶還沒來。鄒晗擔心他們找不到約定地點，又在手機上重新發了一次定位，還給對方的聯系人打了電話。

“我們到了，已經看見你們了。”水星舞蹈的人在電話裏說。

鄒晗擡頭眺望，果然看見一輛商務房車向這邊駛來，停在了他們租來的車旁邊。

“人來了，準備拍攝。”她轉身對著同事們喊了一聲，然後走過去和客戶打招呼。

“你是鄒小姐吧。”副駕駛上的人最先下了車，“我是水星舞蹈的市場策劃於米。”

“您好，於先生。”

“後面那幾位是我們主要的舞者。今天的海報拍攝就拜托了。”

車裏的人依次走了下來。四男一女，乍看每個人都酷酷的很有風格。

“您客氣了。”鄒晗公式化地微笑揮手，“大家好，我是攝影助理鄒晗。待會兒拍攝時如果有什麽問題，都可以來找……”

個子最高，一身黑衣休閑服的男人突然離開人群來到最前面。她的嘴巴頓時僵住，舌頭微微打轉。

“找你是吧？”男人平靜地問。

“……嗯，對。”鄒晗自嘲地抖動了一下嘴唇。

“這位是工作室的負責人，也是舞蹈總監。”於米介紹說。

“程舒。”程舒朝她挑了挑眉毛，既有挑釁又有些得意。

“您好，程先生。希望今天可以有個愉快的拍攝。”鄒晗盡力調整好情緒，客套地說。

“嗯。”程舒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胳膊，小聲說：“你今天搬走的話，我就更愉快了。”

“你們認識嗎？”同樣一身黑衣的女舞者盧曉走過來，伸出手觸了一下他的後背。

“不認識。”程舒漫不經心地說。

鄒晗跟在他們身後，偷偷地撇了撇嘴。

“各位化妝換衣服的間隙，我們會先航拍一些花絮。助手會把圖本拿給大家看，如果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可以及時溝通。”老賈做完簡短的自我介紹之後就直接切入到工作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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