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予茫然又無措地走出電影院，馬路上人影重重，卻沒有一個是沈棲遲。

他忽然沒有了方向，不知道該去哪裏，一直以來有沈棲遲在的地方就是他的歸處。

葉瑾的電話在這時打了過來，周先予面無表情地接聽，下一秒葉瑾的聲音便清晰地傳出，“周先予，你一開始跟沈棲遲在一起，不過是因為我的那番話，你在跟我賭氣。”

周先予一個字沒說，掛了電話，隱約記得前兩天葉瑾還罵他白眼狼，忘恩負義。

葉家對周先予的確有恩，所以周先予也覺得自己不是什麽好東西。

周先予記事起就在孤兒院，被一個聲稱爸爸的人接了回去，至於為什麽接他回去，因為家裏那個太廢物，指望不上。

父親的妻子為此每天在家裏大鬧，面容扭曲，歇斯底裏，周先予每每就站在一邊冷冷地看著。

關於周先予他媽呢，有的說是死了，有的說是嫌棄他過於累贅，故意丟下了他。

後來聽到那兩個人吵架，這才得知真相，所謂的父親搞大他媽的肚子卻不願意負責跟別人結了婚，至於他媽到底為什麽丟下他，是不是有難處，就都不得而知了。

後來父親覺得他性格古怪，軟硬不吃，整得那廢物兒子話都不敢大聲說了，就動了把他送走的想法，但也不可能再把他送回孤兒院，就寄養到了葉家。

第一次見到沈棲遲自然是在葉家，拘謹地站在吳敏晴的身旁，漂亮的眼睛怯怯地打量著周圍陌生的環境和陌生的人。只要有人對他說話，他安靜得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就會露出一個禮貌又好看的笑來。

沈棲遲一笑，葉勝奇就慈愛地去摸他的腦袋，“棲遲笑起來真好看，和你媽媽一樣，以後住在這裏還有哥哥陪你玩兒呢，要什麽我玩具都給你買，肯定會生活得很開心的。”

沈棲遲似乎在恍神，沒有說話。

“雜種。”葉瑾罵道，他們兩個人站在二樓的陽臺，把一切盡收眼底。

葉瑾對吳敏晴和沈棲遲恨之入骨，絞盡腦汁琢磨著怎麽把兩人趕走。

周先予對此沒什麽感觸，這裏來了誰，走了誰都與他無關，不過他站在葉瑾這邊，自然對沈棲遲喜歡不起來，也沒什麽好態度。

偏偏沈棲遲好像感受不到別人的不待見似的，在他被葉瑾罵，跟別人打架滿身傷時有一種類似於心疼的可憐巴巴的眼神，躲在暗處看著他，就差把’不然我們在一起吧，反正你和我一樣沒人要’這話寫在臉上。

一直以來有不少人對他的身世表示憐憫，但很快就因為他的言行變成了恐懼，只有沈棲遲，很長一段時間裏看他時眼睛裏的心疼從未變過。

弱者才會被人同情，周先予隱隱覺得惱怒，與此同時又無法忘懷當時沈棲遲看自己時的神情。

不過周先予很快就發現，沈棲遲並不是只向他示好。

沈棲遲會在別的小孩被孤立的時候上前安慰，說可不可以做朋友，那模樣和每每望向他時基本沒差。

得益於葉瑾，後來那個孩子融入了集體，反倒過來欺負起沈棲遲了。

周先予沒興趣參加那種無意義的欺淩，但也沒有阻止過，畢竟他沒有理由阻止。

葉瑾認為他的中立等於背叛，為此對他發了火，情緒很激動，他沈默地聽著難聽的話從葉瑾的嘴裏往外蹦。

他是個不算無辜的旁觀者，可沈棲遲居然在這時用一副明明怕得要死的樣子，一點點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然後遞給他一顆糖。

沈棲遲的好和糖給了太多人，甚至不管那人怎麽欺負過他，真是又蠢又賤。

周先予一把揮開他的手，那顆糖也隨之滾落在地上，周先予厭惡地道：“滾，離我遠點。”

然而在沈棲遲離開後，周先予一個人呆坐了許久，盯著地上的那顆糖發呆，許久後又見鬼地撿了起來。

青柚味的，太酸。

沈棲遲肯定把甜的糖給別人了。

但他應該是嚇到沈棲遲了，這次後沈棲遲又不敢再隨便靠近他了，回到了最初只敢遠遠地看著的模式。

周先予知道有這麽個人盯著自己，沒法再把沈棲遲當個無關緊要的人了，他總會不受控制地把註意力分散在沈棲遲的身上。但也僅限於此，沒有喜歡，更多的是煩躁。

直到葉瑾傷害了吳敏晴，周先予第一次見沈棲遲生氣，哪怕這件事情是葉瑾的錯，他仍舊想也沒想地護住了葉瑾，對沈棲遲動了手。

那天沈棲遲眼角的血往下流了一臉，周先予向來不分輕重，見過更為恐怖的血腥場面，但居高臨下地對上沈棲遲恐懼又厭惡的眼神時，忽如其來地有些慌。

這是沒道理的，他不過是和往常一樣選擇了保護葉瑾，怎麽能因為這次的對象是沈棲遲就懊惱且慌張起來呢？

沈棲遲的傷好了，雖然當時流了很多血，但最後只成為了眼角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疤。

沈棲遲明顯地開始害怕他，再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見到他時就躲得遠遠的，跟別人一樣。

沈棲遲最終也成為了別人。

可周先予卻開始偷偷地去觀察沈棲遲了，每次都會下意識地去看他的眼睛，然後視線往旁邊移一點，定格在那道傷疤。

有次視線意外相交，沈棲遲下意識地抖了一下，接著飛快地扭過了頭。

那天晚上周先予失眠了，有奇怪得念頭出現在腦海裏：沈棲遲怎麽能和別人一樣呢？

周先予比沈棲遲大三歲，沈棲遲就讀到周先予的學校的時候，周先予已經畢業了，偶爾有了時間卻接葉瑾的時候才知道沈棲遲在學校總被別人欺負，而且還恰巧被他遇到了一次。那次沈棲遲就跌倒在他腳邊，那絕望又無助的樣子看著好可憐。

可這跟他有什麽關系？他們現在基本見不到面。

反省這個問題的時候，周先予正教訓完那些人，手上都是血，很臟，縱然那個時候他已經不太愛用暴力解決問題了。

他只是想要他們雙倍地感受到沈棲遲的痛，聽著他們求饒，說著認錯的話。

“譚輝是吧。”周先予慢悠悠地蹲下身，一手扯起趴在地上的人的頭發，手不輕不重地在他臉上拍了拍，“我不想在沈棲遲的身邊再看到你，知道該怎麽做嗎？”

覃輝身上有傷，動也不能動，怕說出的話會惹對方不高興，只能顫抖著小幅度地點著頭。

周先予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幫沈棲遲，就像他明明做得那麽明顯，只要動動腦子就能想明白的事情，沈棲遲從來沒有清楚過。

沈棲遲很沒有禮貌，連謝謝都沒有說過。

沈棲遲很沒有良心，看也不看他一眼，遇到了只想著趕緊跑。

後來周先予有了自己的事業，從葉家搬了出去，根本見不到沈棲遲了，但也沒有多想就是了。

周先予知道要什麽，比如他雖然他是私生子，但他要整個周家，他要不擇手段地往高處走。

感情不是必需品，如果一定要有，那也應該給葉瑾，以報答葉家多年的養育之恩和葉瑾的陪伴。

然而沈棲遲和葉瑾被綁架了，周先予救了沈棲遲，還受了很重的傷。

其實那傷完全是可以躲過的，都怪沈棲遲忽然抱了他，還抱得那麽緊，好像沒了他就不行似的，以至於子彈聲在耳邊響起來時他走了神。

不過周先予選擇原諒沈棲遲，因為沈棲遲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且比以前更加炙熱專註。

有好自然也有壞。

葉瑾差點沒把他的病房給掀了，憤怒地恨聲質問他為什麽先救的人是沈棲遲。

周先予頭一次對葉瑾撒了慌，“我認錯了人。”

綁匪分不清人才選擇把兩個人都劫持，所以其實真正有利用價值的人是葉瑾，也就是說沈棲遲的處境很危險，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沈棲遲憑一己之力打破了多年的平衡，越到葉瑾的前面，成為了周先予的第一選擇。

住院期間沈棲遲幾乎每天都會偷偷的，或者托護士給他送吃的來，有時候是正常的早晚餐，有時候是各種甜點，並且沈棲遲居然還認為他毫不知情。

沈棲遲怎麽會那麽傻？

沈棲遲做的東西一開始味道不算好，不過周先予不打算和他計較，因為這說明沈棲遲以前沒給別人做過東西。

葉瑾有天過來的時候護士正好幫沈棲遲把吃的送了過來，周先予難得心虛，畢竟按照他和葉瑾的關系，就不該和沈棲遲有任何的牽扯。

他沒有承認來源，葉瑾把沈棲遲給他做的飯菜丟掉了。

接著周先予直到出院都沒有吃過沈棲遲做的飯菜，沒等到他一次光明正大的探望。

沈棲遲太沒有誠意了，那天好像沒有了他就活不下去的模樣肯定是裝的。

這幾年的磨合和相處裏，吳敏晴和葉勝奇的感情越來越好了，周先予也看著葉瑾越來越崩潰，最後提出要出國。

周先予事業有所起色，短短的時間裏已經做到了許多人一輩子都達不到的高度。

周先予一直陪在葉瑾的身邊，因此看待事情也都是從葉瑾的角度，他知道葉瑾的難過。

周先予去找了葉瑾，他如今有足夠的能力給葉瑾想要的生活，葉瑾說看到他們惡心，那麽就可以搬出來，如果葉瑾想要一個家，他也可以給葉瑾一個家。

這是他早年答應的，是他該做的。

葉瑾卻說，沈棲遲喜歡他，讓他跟沈棲遲在一起。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敲了下來，心裏有顆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埋下來的種子終於得以見到陽光，開始急速地生根發芽，擠壓的情感在一瞬間暴漲，蓋過了理智。

周先予有很多辦法讓葉瑾出不了國，最終卻什麽都沒有做。

他會和葉瑾在一起，也應該和葉瑾在一起，他沒覺得有什麽不對，但這更像是個必須執行的計劃，沒有期待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然而可以和沈棲遲在一起這個想法第一次冒出來後，他就開始陷入巨大的、難言的興奮中，同時又隱隱感到不解。

沈棲遲一開始對他是同情，又那麽怕他，後來也許是因為感恩，怎麽會是喜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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