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我有夫子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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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時分,春雨漸漸停了,書房裏的讀書聲在雨後泥土清香裏顯得更加清朗。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白璞一邊拿繪雙鯉戲蓮的青花瓷瓶接梨花上的雨水,一邊聽屋裏杜寰尚未變聲的清澈嗓音讀《論語》,嘴邊是一抹淺笑。

濃雲被撕扯開,露出一點點天光,雨後的黃昏彩霞滿天,那抹絢麗的色彩將這天地萬物變得閑適美好,正如畫師水墨渲染出一紙纏綿悱惻。

白璞偶然轉頭看一眼坐在窗下讀書的杜寰,覺得歲月靜好大概也就是這個樣子吧。

“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

讀書聲突然停下了,白璞疑惑地看過去,杜寰正皺著眉思索著,然後擡頭喚了一聲“夫子”。

“怎麽了?”白璞將手中瓷瓶放到一邊走進了書房,杜寰指著一行字問道,“夫子,此句何解?”

白璞一字一句緩緩念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他的聲音溫和舒緩,就像是潺潺溪水從心上流過,讓人感覺無比的舒服。

只讀了一遍,白璞就明白了癥結所在,他笑問道,“你覺得哪裏不對?”

“這句話註釋是老百姓可以使喚他們卻不可以讓他們知道為什麽這麽做。可是孔聖人的主張是施仁政,重民生,這話豈不是與聖人相悖?”

“那你若換一種句讀呢?”

換一種句讀?

杜寰盯著那本《論語》又反覆念叨了幾遍,“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老百姓若是可是任使,就讓他們聽命,若是不可以,就讓他們明理。夫子,對嗎?”

白璞讚賞地摸了摸他的頭,“殿下真的是比早年進步了許多。為政亦是如此,若是有不解的地方要詢問大臣,有為難的地方要學會變通,切忌墨守成規。”

得了夫子肯定的杜寰喜形於色,扯過白璞的袖子把玩,“我有夫子就夠了。”

白璞楞了楞,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夫子不能陪你到最後。”

“為什麽?”杜寰的臉一下子變得很苦,“夫子會拋棄我嗎?”

白璞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看杜寰可憐巴巴的樣子,心中原本堅定的歸隱之念動了動。不想欺騙他,也不想放棄自己心中那一個白雲深處的夢想。

於是他只好捏了捏杜寰肉肉的小臉,“為師和你說過多少次,你是儲君,要喜怒不形於色,不能總像小孩子似的。”

杜寰果然不再糾結白璞會不會離開這個問題了,囁嚅道,“我在人前裝得很好,可是在夫子面前就不用裝得那麽老成了......夫子又不會害我。”

白璞知道杜寰不是一個會說漂亮話的孩子,卻是一個很坦率的孩子。若是信任你,必定是全部交付,所以他這一句不怎麽動聽的話恰好觸動了白璞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好了,殿下今日表現好,晚上用梨花雨水給你煮茶好不好?”

自從初見時杜寰看見白璞的茶藝就迷上了向來不是很看得上的茶道,雖然自己沒什麽耐心又有些笨手笨腳,可是對於白璞煮的茶完全沒有抵抗力。一邊喝茶一邊想著白璞煮茶時的模樣,那份清雅閑適,再普通的茶水都勝過上好的明前龍井。

因此聽到白璞的話杜寰激動的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那我和夫子一起收雨露吧。”

梨花樹下,白璞猶自從將一朵朵皎皎梨花上的晶瑩雨水傾入手中瓷瓶,而杜寰說是幫忙,也就是在一旁瞎玩鬧。就連銜泥飛回堂前的新燕都繞著他飛,在屋檐下留下一道極是優雅的背影。

白璞也不斥責他,難得的少年心性,還是不要約束得太過了。

雨水收集得差不多了,他問道,“殿下,雨水收集好了,你可要回屋?”

杜寰正在興頭上,哪裏肯回去,朝他大聲笑道,“夫子將雨水收好再來陪我玩吧。”

白璞知道,所謂的陪他玩也就是站在一旁看著他,杜寰也不知道為什麽,哪怕不親近他也喜歡被他註視著。或許,這也是信任的一種吧。而對於他自己來說,能看著杜寰慢慢成長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畢竟這個少年的所有都只為他所見,也只會一直存在他的記憶裏,一刻也不會錯過。

等到他再回來時,杜寰追著一只麻雀繞著梨樹打轉,那麻雀恐怕也是雛鳥,初生牛犢不怕虎,居然和杜寰一追一趕,玩得十分投契。

他不想打擾他們,便站在一側默默地看著,臉上是他自己都沒法相信的滿足的笑意,其實,能這樣過一生也是不錯的。可惜啊,杜寰終有一天是要登上九重殿塔稱孤道寡的,那份榮光不是他想要的。畢生所求,也就是為他的盛世繁華鋪好路吧。

正想著,杜寰不知什麽時候丟下了麻雀跑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喊著他,他也不動,就在那等著他。

可杜寰頑劣本性暴露無遺,跑到他面前的時候居然扯了扯手邊的樹枝,剎那間,梨花與殘雨紛紛落下,遠遠看去倒是不錯的景致。

白璞眉間微蹙,在雨水落下時將杜寰攬進了懷裏,初春時分的雨水是涼的,落在他頭上,順著發絲流進脖頸,讓他不由得一個激靈。“可有淋到?”

“沒......沒有。”

突然就被鎖進懷中的杜寰反應有些遲鈍,夫子的懷抱,暖暖的,軟軟的,還有一股白檀香的味道。真的是非常舒服,他一點也不想離開。

“夫子......”杜寰生怕白璞放手,自己伸出手環住了白璞的腰,“多抱我一會兒。”

抱到杜寰的白璞本身就有些心神不寧了,再被杜寰這樣一回抱就有些心猿意馬。

他的擁抱是有些霸道的,大約當時真的害怕杜寰淋到雨,把他的頭按在了自己胸前,是一個極具保護欲的姿勢。如今他的手順著他的頭發緩緩往下,摟住他的腰。杜寰微微放松了些,將臉頰貼上白璞的胸口,似乎還能隱隱聽到急促的心跳聲。

可是那時候的杜寰並不能理解這意味著什麽,只是覺得白璞的懷抱似乎可以給他一種非常安心的感覺,也讓他越來越貪心,越來越留戀。

他沒有母親,杜鴻對他雖然百依百順卻不會和他這樣親近,那些後妃宮人就更不用說了。十四年來,和他有過親昵舉動的,只有一個白璞罷了。

“你是我的夫子。”

聽杜寰這話,白璞有些慌亂,難道是杜寰發現了什麽,在提醒他要恪守本分?

“我不要你離開我。”

他的聲音綿軟似有哭意,白璞感覺自己的眼眶也有些溫熱,他沒想到杜寰對自己的依戀居然到了這種地步。

杜寰在白璞的擁抱和輕撫中漸漸寧靜,突然就想起柳棉的話來。

這樣的姿勢,是情人之間的吧,那他對夫子難道......

他猛地推開白璞,看白璞有些訝異的神色,紅著臉半天也說不出話來,就直接跑開了。

看杜寰逃也似的身影,白璞覺得好笑,這孩子難不成是......害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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