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上，游萸第一天上班，六點過一點她就起來了。輕手輕腳地去洗漱完，還沒等我完全睡醒，她就親了親我的額頭背著包出了門。

迷蒙中我聽到了她鎖門的聲音，屋子裏瞬間就剩下我一個人，我逐漸清醒過來，再也睡不著了。

親密相處了這麽多天，突然之間沒看到人影，人就走了，這種感覺實在是很不好。

我照常下班，先開車回家，我知道游萸還在班車上，晚高峰從郊區回到市中心估計要花更長的時間，我只能坐在家裏等游萸給我消息。

在她告訴我她的班車還有十五分鐘到站時，我急忙出門，步行著朝她班車的車站走去，班車站離我家不遠，走了不到十分鐘就到了。

班車站在一個公汽站的旁邊，那裏已經站了一長隊在等公交車的年輕人和老人，我站在不遠處等著，顯得格格不入。

游萸給我發信息說，還有五分鐘就到，我趕緊順著班車會來的方向翹首期盼。

我不知道她的班車是哪一輛，只好仔細盯著每一輛停靠的大巴車看。過了兩三輛，又一輛大巴車停了下來，我趕緊擡頭沿著車窗找游萸。我的目光終於捕捉到了坐在中間的游萸，她應該是先看到我的，正拼命朝我揮手，她的樣子看上去很高興，說明今天上班比較順利。

車門撲哧一聲打開，我看到游萸起身跟著她的同事下車，我趕緊站到車門處等她。

她輕快地跳下車，我想著她的同事可能在觀察她，就忍住了牽她手的沖動。

游萸明白了我的顧慮，她自然而然地把手插進我的臂彎，挽住了我，這是女性間很正常的動作，完全不會給人暧昧的感覺，我心領神會，舒心一笑。

“今天上班怎麽樣？”走出一段距離後，我把空出來的那只手搭在了她挽住我胳膊的手背上。

“還行，工作環境挺不錯的。”聽得出來游萸的情緒還是比較高昂的。

“那就好，”聽她這麽說，我放心了不少，“旁邊就是商場，我請你吃好吃的，犒勞一下今天上班辛苦的你。”

“嗯，好。”她的聲音依然雀躍，完全聽不出疲累。其實她這個班上得簡直就是披星戴月，一大早出門，下班回來天色已黑，她不累，我都替她累。

進了商場，我們離開喧鬧的一層，徑直上到最頂層，那裏一整層都是餐廳。工作日我們都需要上班，回來得也晚，所以沒時間也沒精力做飯，於是這個商場就順理成章地成了我們兩人的食堂之一。

這個時間段的商場極為熱鬧，商場的地下一層連著兩條地鐵線，所以人流格外旺盛。

頂層的大多數餐館都有人在排隊等位子，我怕游萸餓著，找了一家不需要等位子的餐廳帶著她進去了。

坐下後我們點好餐，我給她倒了一杯檸檬水，我問游萸：“你們公司的午餐怎麽樣？”

“挺不錯的，花樣很多，下次我帶你去嘗嘗。”看樣子游萸是希望我有機會去她公司看看。

“好啊，那我這周五提前過去，然後接你一起回家，如何？”我提議道。

“那太好了。”我的提議顯然讓游萸很驚喜。

見她高興，我伸出手，爬過桌子，把手在她手邊攤開，她趕緊把自己的手放進我的手心裏，我握著她的手輕輕捏了幾捏，心中覺得幸福無比，我說：“親愛的，你能回國實在是太好了，以後我們還可以一起去很多的地方，吃很多好吃的東西。”

“嗯。”游萸甜笑著點頭，從她眼中我看到了她對我們未來的美好期望。

我以前不知道自己這麽擅長甜言蜜語，但我都是發自內心的，我願意向她許下所有的承諾。雖然後來很多承諾都打了折扣，但每次她聽到我的承諾，都非常開心，我就喜歡看她開心的樣子，所以我一直樂此不疲，不停地給她描繪未來美好的藍圖。

起初，每次聽到我的藍圖，游萸都深信不疑，當我有幾次承諾拖著不兌現後，游萸終於回過神來，跟我說：“你吊了這麽多根胡蘿蔔，我也沒吃著什麽啊。”我自知理虧，只在旁邊呵呵地笑。

我許的諾都是真心的，只是許諾容易踐行起來真的很難，所以有時我裝傻充楞，還好游萸不是那種較真的人，她通常只是嗔怪我幾聲就算了。游萸的好脾氣與寬容被我看得透透的，我就這麽一步步吃定了她。

我們在商場吃完飯回家，游萸終於開始喊累了，她準備先去洗個澡好換上家居服，剛走到洗手間她的手機就響了。

游萸走回客廳拿起手機，看了看手機屏幕，她楞了一下，她似乎不是很想接這個電話。

“餵，爸。”她強打起精神對著電話喊了一聲。

“給你打了幾個電話，怎麽不接？”對面是質問的聲音，我聽了後明白了游萸剛才的楞怔，她曾經告訴過我她怕接家人的電話，每次看到他們的號碼她都會提心吊膽，她怕滿足不了他們的期望和要求，被他們責備。

我感到了游萸的不適，為了給她多一些私人空間，我走進了臥室，把客廳留給她。饒是如此，對方聲音很大，家裏又太安靜，我依然能聽到對方在說什麽。

“正好你從國外回來了，現在也沒有時差了，你哥那孩子現在英語不行，外面輔導班又太貴，你哥想讓你每周末給那孩子輔導上網課。”游萸爸爸的聲音聽上去很有威壓感。

我之前是知道一些游萸家裏的情況的，她家人每次找她不是要錢就是要她幫這個幫那個，給她制造各種的麻煩。我正好聽到過一兩次，但我通常都不過問，怕讓她覺得難堪，而她也似乎刻意回避談她家裏的事。

我知道她不想拿這些事幹擾我的生活，但我其實是願意傾聽和分擔的。

他哥把自己孩子的教育問題摔到游萸身上的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如果游萸答應，那她這輩子就得一直背著她的原生家庭生活下去，在未來的很多年裏幫助她哥養孩子，綿延不絕的責任和義務將讓她永遠無法解脫，而且很有可能吃力不討好。

我在心裏暗自說著：“游萸，不要答應，不要答應。”

游萸是那種報喜不報憂的類型，她再辛苦再難，也不跟家裏抱怨，所以她的家人一直認為她過得自在優渥，父母既然生了她養了她，她就應該反哺這個家庭。

我從來不存在這種問題，我是獨生女，家裏的一切都是我的，我父母給我的一切我都認為是理所當然，我從不認為我需要為他們做些什麽。

小時候爸媽把我扔給奶奶照看，這筆賬我還一直記在心裏呢，所以我不管跟我父母說什麽都理直氣壯。

我走了一會兒神，不知道游萸的爸爸說了什麽，游萸突然情緒非常激動，我聽到她壓抑而顫抖的聲音：“爸，我剛開始工作，平時回到家都八點多，我真的沒有那麽多精力。”

“那你周末可以給孩子上課啊，這點時間都抽不出來嗎？”對方似乎覺得游萸的抗拒很不講道理，簡直就是逃避應負的責任。

“我不上課，不上課，我不是一個工具。”游萸爆發了。

我覺得如果下一刻，她爸再敢說白養了她一場，她也許會說，那我把命還給你。

不愉快的對話結束了，一向溫柔的游萸終於學會了反抗。

我看到游萸發抖地坐在沙發上盯著地面，一言不發，面色沈重，我被嚇到了，但我更心疼她。

她走過去，坐在她身邊，不知道該說什麽。

半晌後，她頭也不擡，低聲說：“我不該回來的。”

我終於明白她之前為什麽會有顧慮，為什麽不願意回來。

但她為了我還是回來了，她要面對的這一切都是我帶給她的，此刻我心中不免充滿了愧疚。

我默默地坐在她旁邊，陪著她，她掙紮著調整自己的情緒，過了五分鐘，她終於擡起頭看著我說：“對不起，知之，嚇到你了吧。”

我看到她試圖對著我笑，眼裏卻有淚水，我的心揪了一下，我再也忍不住了，把她抱了過來，仔細撫慰。

她溫順地靠著我，胳膊緊緊地摟著我，我們傳遞著彼此的溫暖，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算了，都和我爸說清楚了，沒事了，你別擔心。”

我點點頭：“你沒事就好。”

過了一會兒，游萸小聲說：“知之，你知道嗎，我很想飛翔，但每當我要發力的時候，我就感到我的家庭使勁把我往下拽，我每次跟家裏人通完電話，都要難受一場。”

原生家庭之痛我也有，我也抱怨我的父母，所以我更願意親近游萸，我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拿著，我說：“親愛的，你的家人就是我，以後別的人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我的話似乎並沒有緩解她的焦慮，我感到有淚水濕了我的衣襟，她說：“可是，我這輩子也只有一個爸爸一個媽媽，我沒得選。我也期望愛，可是為什麽這樣的愛總是要付出代價，總是有附加條件呢？”

她心中的淒涼和絕望似乎有些讓她無法承受，我有時在想，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有機會追到她。

她從我的身上看到了一個只為自己活著的人的生活，一個沒有負累的人的生活，這也是她一直期望過的生活。

我繼續試著安慰她：“游萸，以後會好的，你只需要堅持做你想做的。你的立場要堅定，你要讓他們知道你的真實想法，要不然他們會一輩子吃定你。你不要怕，退一萬步，你還有我。”

她嘆息一聲，輕輕地點頭說：“謝謝你，知之。我也希望以後我能過得輕松一點。”

依偎了一會兒，游萸決定去洗漱睡覺了，情緒大起大落，耗損心神，她是真的累了，第二天她還要早起，新工作需要她打起一萬分的精神，畢竟還在試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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