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柒佰已經成了一抹冤魂，穆瑯嬛只能穆瑯嬛了。

控制住不讓自己的神色露了端倪，與宮女閑語了兩句，踏著滿地的粉色花瓣，似是踏著舒柒佰種種的旖旎記憶。她一步一步的走離了這片桃林。

桃林雖在，人以成空。

雖然南宮展宸仍舊讓人將這片桃林打理的這樣繁盛，然而，這並不能抵消南宮展宸對她做過的種種。

舒家的幾百口人不會因這片桃林而覆生，她舒柒佰，也不再是三年前的模樣。

不，她不是舒柒佰。她是穆瑯嬛，是穆瑯嬛。

穆瑯嬛不會有舒柒佰的軟弱，也不會有舒柒佰對南宮展宸的那一腔癡情。

風輕輕吹過，吹亂了地上無依的花瓣。卻讓她的神思漸漸冷靜。

待到永寧宮時，她臉上再看不出一點的傷感。

才在永寧宮門口，就可以看到裏面忙忙碌碌來回穿梭的宮女太監。顧初夏就站在檐下，指揮著眾人什麽東西該放到哪裏。

看著她的樣子，是真的十分上心，沒有一絲一毫的敷衍。

穆瑯嬛在心中嘆息一聲，擡腳走了進去。

看到穆瑯嬛前來，顧初夏十分詫異。微微一楞之後，方才迎了出來，嘴角噙著一抹笑，道：“妹妹怎麽來了？”

給顧初夏見過禮之後，穆瑯嬛亦笑著如實道：“從禦乾宮出來，原本想去香靈宮找姐姐一同去禦花園賞景的。不想去了香靈宮，被告知姐姐一早就來了永寧宮。”

說到這裏，頓了頓，接著說：“遷宮的事也不急，姐姐也不必這麽勞累。要是累著姐姐了，我罪過可就大了。”

顧初夏先只是笑了笑，拉著穆瑯嬛來到院中梧桐樹下的青石桌處坐下，稍稍靠近了穆瑯嬛一些。

用僅能兩人聽到的聲音道：“與妹妹我也就不說那些虛話了。今早珍妃就將內務府管事的人都叫去了棲雲宮問話，原本也叫了我一起。我何嘗不知她那是要立威，我懶得看，就推脫說皇上催永寧宮的事情催的緊，這就過來了。”

原是如此。

穆瑯嬛無奈的笑了笑，假意凝了神色，道：“姐姐這是拿我做擋箭牌。若是珍妃娘娘怪罪起來，妹妹可如何承擔？”

顧初夏倒也看出她是玩笑，用手上印著昭君出塞的團扇蒙住了半張臉，只將一雙水靈靈的眼睛露在外面。

“妹妹此言差矣，是皇上心急，幹我們何事？珍妃便是要怪，也怪不到你我頭上。”

“她如何敢怪罪皇上？只會將氣撒到你我身上。”

宮中的鬥爭向來都是圍繞皇帝，今日皇帝寵幸了誰，明日皇帝又賞了誰。宮中的嬪妃為了皇帝心血來潮的寵愛互相爭鬥，對付。

始作俑者卻是高枕無憂。

受到傷害的總是無辜的人。

顧初夏嘆了一口氣，回道：“也是，她還指望著皇上給她全家榮華富貴呢。如何敢怪罪？”

說話間，顧初夏眉色飛揚，張揚中容貌比平日看上去還要明艷幾分。

看上去，倒頗有幾分她手持的扇面上王昭君的傲然之態。

“不過說起來，這次我看著她火急火燎的將內務府的管事都叫了過去，如此大張旗鼓，倒不大像她以往的作風。”

顧初夏蹙眉道。

青玉桌上放了一盆丁香，穆瑯嬛隨手摘了一支，插到顧初夏薄如蟬翼的鬢邊。她的青絲那樣軟，讓穆瑯嬛的心也柔了幾分。

“我聽棲雲宮的人說，明德公公昨天去宣旨的時候，態度異常的殷切。明德公公的態度一向是代表了皇上，姐姐細想便是。”

“你是說，皇上要晉她的位份。但是……怎麽會？”顧初夏幾乎是驚呼出聲。反應過來此處還人來人往，又放低了音調。

臉上的凝色恰到好處的映襯出了她的焦急。

穆瑯嬛悠悠嘆了一口氣，道：“昨晚我試探過皇上，皇上看上去並沒有這麽打算。更何況南宮家剛剛被貶，這個時候珍妃晉位也不可能。”

這話卻沒能將顧初夏眉間的苦澀吹散：“妹妹雖得聖寵，可是皇上的心思一向多變。之前的霜貴人，不也是毫無預警的就成了貴人嗎？”

穆瑯嬛想說霜兒畢竟只是個宮女，在家世上是無法與珍妃相比，也不足以讓南宮展宸忌諱。

不過轉念一想，顧初夏說的未必就沒有道理。

若是南宮展宸再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是很有可能晉封珍妃。

想到此處，她不由握住了顧初夏的手，一字一字道：“姐姐，我們不得不防。”

顧初夏面露難色：“縱然南宮家被貶，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些年南宮家在京都的經營，又豈是能輕易就被一網打盡的。我的母家低微，只是行商之家。妹妹的母家清廉，在朝中也說不上什麽話。”

對顧初夏的見識，穆瑯嬛倒是刮目相看。

雖說顧初夏的性子已經沈靜下來，但是見識這種東西，不是性子沈靜下來就有的。

看到穆瑯嬛的打量，顧初夏嘆道：“妹妹定是訝異，我為何會忽然看的這麽清？”

被看穿了心思，穆瑯嬛不語，輕點了頭。

顧初夏扶著鬢邊穆瑯嬛剛簪上去的丁香，隱隱的花香環繞在她的鼻尖，令她有些熏然。眼神也失了聚焦，似是回到了那段苦痛纏身的日子。

“失了孩兒之後，我幾乎日日以淚洗面。想到我孩兒的無辜，我痛定思痛，為了孩兒，為了自己，我也不能如以前那般天真，輕信於人。”

“之前皇上為了妹妹斥責珍妃，冷落珍妃，我覺得這是個機會。我便想著利用妹妹對付珍妃。”

“之後珍妃被文真牽累，原本宮中只要是被巫蠱沾邊的人，都是嚴懲。雖然文真撞柱而死，但是換做是我的話，只怕難逃降位的處罰。她卻只是被禁足。”

“我更留意打聽過，朝堂上對此事竟然也無人參她。我這才明白，什麽才是珍妃真正的依仗。”

總是要經歷苦痛，才會有所升華。

也正是失去孩子的痛苦，才讓顧初夏能看得如此明白。

失去了一個孩子，卻真正的明白起來。這份冷靜，會讓顧初夏在宮中走得更遠。

或許，顧初夏真的要感謝這個孩子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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