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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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配合國外的行銷宣傳策略,“Simple Skin”發表會就定在除夕前三天,眾人加班的頻率隨發際線直線上升。據小林所述,他掉的發量已經可以織成一件毛衣。

會議室裏,臺上的小琴正在確認發表會流程,臺下的人紛紛認真筆記,只有餘新偉坐在U字型會議桌的主位,低頭拿著磁鐵,不斷地將N極壓向N極。

也不是沒被人說過喜歡。

男的女的都有,但是他們告白的對象是Man的餘新偉,所以他都拒絕了。

這是第一次,他在另一個人面前毫無保留,卻依然被接受,那個人甚至還說喜歡他,問他想不想擁有他。

擁有國王代表什麽?

代表他可以在國王懷中磨來磨去、捶捶國王說討厭你壞?代表他可以不用自己過每一個讓寂寞加倍的節日?代表他不用自己去排Hollo Kidding的限量商品還不斷打電話給117?代表他不用再看著那張泛黃的海報打手槍,只為了催眠自己看的是裘莉而不是不來的彼特。

代表他喜歡男人。

代表他過去做的矯正都沒有用,代表像他這樣的人一定就是同性戀,代表他即將又要被貼上另一個讓人投以異樣眼光的標簽,又多了一個要隱藏的自我,連家人也不會接受的他。

這些代價太讓人卻步,足以讓他為了國王起乩的心退駕。

餘新偉每天早上搭捷運時都在想,為什麽他跟別人不一樣?

明明同樣都是做為一個“人”活在世界上,明明大家都是以幸福作為終點,有的人可以普普通通地起跑、閃亮亮地抵達,有的人卻得歪七扭八地死命奔跑卻依然跌個半死。

人從來都不是生而平等的,他分不到這世界的半點溫柔。

能怪罪於誰?環境?宗教?社會?

怪東怪西怪不完,最後只能怪自己。

誰叫他要翹小指,誰叫他要娘娘腔,誰叫他不乖乖喜歡女生。同樣是爸媽生的,將霆就好好的。

“??最後報告一下包裝進度,包裝設計在拿掉客家花布後,今天已與總公司與客戶確認OK,我們今天會加班做完稿,最慢周三前送印。”

那天以來國王什麽都沒再提,對他態度依舊,該煩的照三餐煩,周末還是會去他家,只是不再跟他同床共枕,這讓餘新偉暗暗松了口氣,心裏卻也有個地方空空的。

每每睡到半夜,他總是會不小心醒來,看著打地鋪的國王,睡在被子裏的模樣。

只是靜靜看著。

然後就想回答:要,他想要。

他想緊緊擁抱他,想緊緊被他擁抱。

對於這樣的自己,餘新偉感到害怕,他害怕自己,打從身體的深處感到畏懼。

靈魂的拉扯讓他筋疲力盡。

“另外我們想提議換一家印刷廠,制管說這次會發給騰虎印刷,但聽說騰虎常出包,這次的案子滿重要的,所以我想詢問經理……”

或許他上輩子做了很多壞事,不然要怎麽解釋自己跟其他人的不一樣??餘新偉忍不住這樣想,持續使勁碾壓一臉無奈的N極。不管再怎麽壓,N極與N極始終無法相吸。

“經理?餘經理?”

被猛然出現眼前的小林嚇了一跳,餘新偉手一滑,一顆磁鐵噴射出去,滾到一雙黑亮的皮鞋旁繞了個圈後躺平,被剛踏進會議室的人彎身撿起。

國王修長的手指摩挲著那顆磁鐵,向餘新偉看去,勾得餘新偉心臟一抽。

國王脫下大衣,隨手掛在椅背上,向眾人示意:“不好意思打斷會議,請繼續。”

國王在餘新偉旁邊的位置坐下,以發蠟固定的發絲微亂,身上仿佛還帶著戶外的冷空氣。餘新偉心跳亂了拍,趕忙將手上的黑色磁鐵放入口袋,指尖觸碰到一個小絨布盒。

這條Kidding項鏈??他想還是還給國王,這麽貴的東西,他不能收??但是國王給的7-101點數卡應該不用還吧,反正他應該是順手集的??原來國王這麽喜歡喝咖啡,家裏是不是要買一臺小咖啡機??

見餘新偉還是沈默,小林硬著頭皮,咳了兩聲:“經理,不好意思,請問關於我剛剛說的換印刷廠的事??”

餘新偉回神,眼前是眾同事狐疑的臉,與自己空白一片的記事本,這才醒覺整場會議他竟然聽得七七八八,毫不專心。

他懊悔不已,他不該連唯一可以證明自己價值的工作都要搞砸。餘新偉用力掐自己的大腿,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

“不好意思,我剛剛沒聽清楚,可以請你再重覆一遍嗎?”大腿的痛迅速讓餘新偉收心,語帶抱歉。

最近辦公室的同事們都在談論他們的經理似乎心事重重,他們以為古希臘雕像是不會有情緒破綻的,他們想餘經理一定是非常重視這次的專案才會滿面愁容。標準高的人通常給自己的壓力都比較大。

小林於是體諒地再說了一遍,餘新偉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雙眼炯炯有神地看著小林,看得小林都熱了起來。任誰被雕刻美男這樣盯著,血壓都會飆升。

“所以,要詢問一下經理的想法??”小林擦擦汗,穩穩心跳,眼角瞥見國王竟也異常銳利地盯著自己,血壓脈搏驟降,感受到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寒意。

不知小林差點凍死,餘新偉沈吟片刻,說:“方便請制管部的小陳來一下嗎。”

過了幾分鐘,制管部的小陳走進會議室,看見總公司的金經理也在場,支支吾吾半天,才為難地說這次的印刷廠是蕭執行長指定的,要換廠可能需要跟蕭執行長協調。

會議室裏的人開始交頭接耳,使用擬態過的臟話來表示不滿。

“馬德裏不思議,他為什麽要指定送哪家印刷廠?”

“糙米飯的,是不是不刷存在感會死?”

“總之,”餘新偉趕緊阻止這些失控的小朋友:“我會去跟執行長談談。”

“啊,還是我們可以請金經理去說?這樣比較快?”根據前一次的經驗,小琴擡手提議。

不知道是哪裏被刺激到,餘新偉腦袋一熱,脫口而出:

“這是不相信我的意思嗎?”

話才說出口,餘新偉就後悔了。即便是指正下屬的錯誤,他也從來不會使用這種情緒化的用語。

反常的餘經理讓眾人訝異,身為餘經理頭號粉絲的小琴更是慌張,連忙搖手:“不是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想說??想說??”

見平常開朗活潑的小琴嚇成這樣,餘新偉很想向她道歉,但眾人的目光卻緊緊掐住他的喉嚨。

餘經理好奇怪。

這不是平常的餘經理。

餘經理不該是這樣的餘經理。

他最害怕的視線,讓他吶吶說不出半句話。

突然大腿傳來一陣要命的痛。

“啊痛!”

怎麽回事!難道他下意識又捏了自己?這下意識有毒?

餘新偉痛得彎腰,看見國王的手從他大腿上收回。

國王看了下墻上的時鐘,向大家說:“我想會議先到此,大家先去吃飯吧,餘經理好像有些腸胃炎,接下來還有什麽需要他回覆的,明天上班時間再說。”

說完,國王拖著餘新偉走出會議室。走廊上飄出兩個黑影,悄悄跟在他們身後。

會議室裏一陣沈默。

“嗚,怎麽辦?我惹餘經理生氣了??”小琴仿佛親眼看見大屯火山爆發,滿臉絕望。

“從來沒有看過餘經理這樣,連我今天換了新發型都沒發現,他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一名設計摸摸頭發。

“剛才國王說他不舒服,可能是因為這樣才比較敏感吧?”小林抓抓頭,拍拍小琴的背,安慰她:“安啦,搞不好餘經理去澇賽一下就沒事了。”

小琴擦擦濕濕的眼眶,幫心中男神護航:“少亂講,經理哪會澇賽。”

“欸,我親眼看過他蹲廁所很多次好嗎!”小林很想叫自己的兄弟出來幫忙說說話,但想想還是算了。

“??真的嗎?”

“廢話,餘經理是人,是人都會棒賽澇賽挫賽,是人都會情緒化,何況最近大家都忙,脾氣暴躁也是難免,你別在意了。”

“哇,小林難得講人話。”

眾同事鼓掌叫好,企劃部與設計部難得一片祥和,小林甩甩劉海,覺得自己真棒。

真愛粉就是即便對幻想中的偶像幻滅,也依然有愛。小琴用力擤鼻涕,漸漸釋懷:“也是,因為經理表現太好了,我還真的認為經理是雕像,不是人了??我明天再去找經理談談。”

“嗯,我想你可能說對了一件事,餘經理不是人,他是全臺最好主管TOP10。”小林握著小琴的肩膀,熱血地說:“因為你,我們看見了餘經理下凡的一面,小琴,這很值得慶祝,所以晚餐請我吃麥當勞吧。”

小琴瞬間眼淚收幹,甩開小林的手,跟其他準備加班的同事去吃晚餐了。

安靜的逃生梯間,餘新偉坐在階梯上發楞,忽然臉被冰了一下。

“你的形象不顧了?”

餘新偉沒有看國王,接過國王遞來的高鈣牛奶,懊惱地松開領帶透透氣。

“喔,你這動作滿帥的。”國王在他身邊坐下。

“才怪。”餘新偉恨恨地將吸管往牛奶插。

莫名因為剛才的失控而感到尷尬,那聽起來就像他在跟國王做比較。餘新偉沒有說話,樓梯間只有他在速牛奶的聲音。

冰涼的牛奶從咽喉滑過,讓他冷靜了下來,同時感到一陣無力。

工作與私事交叉的高張力生活,足以讓一個年近三十的上班族迅速衰竭,甚至待在安靜的空間時還會忽然思考起,這一切到底是從哪裏開始變調的,如果有如果,到底該做什麽選擇才是最好的。

“磁鐵給我。”國王伸手。

餘新偉咬著吸管,不想承認自己剛剛在會議上玩磁鐵,但國王的手一直不收回去,餘新偉只好不情不願交出磁鐵。

國王手裏也有一個磁鐵,他將兩個N極貼在一起,然後用不知哪來的紙膠帶捆綁幾圈,連同紙膠帶一起交到餘新偉手上。

餘新偉握著那兩顆被捆得死緊的磁鐵還有Hollo Kidding圖樣的紙膠帶,看向國王。

“累了的話就不要再做‘餘經理’了吧,看清自己的價值與定位,說不定適當地展露部分的自我,也是好事,那就是你獨特的地方。”國王手撐頭,說:“例如你的手工包?”

餘新偉將磁鐵和紙膠帶放入西裝外套的口袋中。

“還在講那個??一個男人做那個能看嗎?”

“為什麽不行。”

回答的聲音充滿霸氣與篤定,餘新偉的五官皺成一團。

他終於確定自己跟國王本質上差距甚遠,就像喜馬拉雅山跟李茂山、威爾史密斯跟沙隆巴斯、麥克雞塊跟麥克阿瑟一樣遠。

餘新偉挫敗地將頭埋入膝蓋中。

“你不要管我。”

國王忍不住用指節碰碰他的耳朵,惹得餘新偉一顫。

“那你一開始就不要讓我發現你的小指還有你的小房間,被我發現了我就要管。”

餘新偉悶在膝蓋中氣結:“誰叫你從一開始就用Man氣攻擊我。”

國王皺眉。“我問你,你以前有被其他人用面氣攻擊過嗎?”

餘新偉沈默了一下,搖頭。

“那你承認吧,那是你對我一見鐘情。”

我還一見——發財!看到鬼!不知是被說中還是被氣到,餘新偉的頭上冒出蒸汽火車的白煙,“唰”的一聲站起來就往逃生門口疾走。

國王站起身,看著那落荒而逃的挺拔背影。如果餘新偉手上有懷表,國王就會以為自己是追著跑的Alice。

“你現在就拒絕我。”

國王的聲音回蕩在樓梯間,餘新偉緩緩停下腳步。

“你拒絕我,我離開後,你繼續做你的‘餘經理’。”

聽見國王說了“離開”兩個字,餘新偉抓著自己的手臂,沒有回話。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餘新偉一轉身,一只手咚地將他堵在逃生門與結實的男性軀體之間。

“不說話?”國王揪住他的領帶,將他往下一扯,側頭堵上他的唇。

不同於酒醉時的觸感,這一吻似乎更熱更軟。

兩個男人在公司的逃生梯裏接吻,四周仿佛響起了浪漫愛情電影裏的配樂,看電影的人發出了“哇嗚”的讚嘆聲??不!他不演同志片!餘新偉側頭,雙手抵在國王的肩上,推拒著要國王放手。

“放開我!”

國王單手抓著他的領帶不放,死盯著他。“你不會拒絕我,因為你拒絕我就等於徹底否認你自己。”

餘新偉已經控制不了自己的嬌嗔崩潰:“那我、我拒絕!我不要!我不要什麽擁有你的機會!這機會讓給別人!我——”

“你說謊,那些什麽Be a man功課的,你真的認同嗎?你不,但你不敢承認,就跟你不敢承認喜歡我一樣。”

國王的緊迫盯人讓餘新偉沒辦法傳球也沒辦法上籃,只得呆站在籃球禁區等待三秒後的絕望哨聲響起。他感到全身的血液往腦袋集中,幾乎要暈過去,雙唇開始顫抖。

“不、不認同又怎麽樣,這種不被大家接受的我,什麽手工的、收集Kidding的、講話軟膩還會翹小拇指切菜的娘娘腔,不要也罷!”

“那就把他給我。”

國王扯緊了餘新偉的衣領,那動作與話語讓餘新偉呼吸一窒。

“那些不認同你的人,你也不需要認同他們,我從不需要我不認同的人來認同我,你也一樣,你該自己定義自己,那才是你唯一的身分。”

餘新偉被國王的鏗鏘有力震傻了,他喃喃道:“你為什麽、為什麽可以這麽自我??”

國王一臉不開玩笑,一字一句地講清楚:“Because I’m a king.”

“??因為我是鍋王。”

“這句是英文我聽得懂,你翻成中文做什麽?”

“喔,對爺。”簡報王(此刻兼翻譯王)搔搔頭。

才剛說完,就見餘新偉出手揍了國王一拳還從口袋裏拿東西砸國王,沖出逃生門。

躲在二十七樓樓梯轉角的兩人倒抽一口氣。

Allen對Q耳語:“他幹麽這麽急,之前才說要人家慢慢喜歡他。”

“我也沒看過他這樣。”Q瞇起雙眼。

“唉,我覺得餘經理有點可憐,雖然國王好像也??”Allen看著國王的背影,像個戰役打輸的君王,讓人想給他拍拍??但他不會去拍,如果被國王發現他們在這裏偷聽,一定當場處決。

“所以餘經理是??這個?”Allen搖搖自己的小指。“可是平常看他也沒有特別陰柔啊??”

Q摸著光滑的下巴,回想剛才的餘新偉與國王的對話內容,沈思了一下,拍拍屁股起身。

“嘿,去哪裏?”Allen氣音問。

“我去找餘經理。”說完,Q一次跨兩階,往樓上跑。

“公司在樓下,幹麽往樓上跑!”Allen疑惑,突然感到背後一股惡寒,他牙關打顫地回頭,只看見一道巨大的黑影站在他面前。

“Allen Mellor??”

“呀——”

畫面一黑,鏡頭轉到Q從二十八樓坐電梯下來,跑過因為下班時間而關小燈省電的走廊,剛好逮到要踏進廁所的餘新偉。

“嘿!”

餘新偉沒有防備地回頭,那含淚的眼眶與脆弱的神情讓Q楞了一下。

“啊,抱歉,我、我的隱形眼鏡??”餘新偉趕忙轉身用手遮掩。

Q抓抓紅色的短發,低頭翻找長板外套的口袋。

“還好嗎?這給你。”

Q遞過面紙,對餘新偉微笑。

那無性別之分的溫柔笑容就像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成年後的餘新偉嘴巴開開三秒,隨後嘩啦啦地,第一次在國王以外的人面前哭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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