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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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吃完就給我離開。”

國王獨自坐在飯桌一臉不悅,客廳傳來的談笑聲讓花了近三個小時試圖甩掉這兩只跟屁蟲最後還是失敗的他,心情更差。

“別這麽說嘛,大家都回LA了,只有我跟Q的跨年酒會多寂寞。”Party魂沒處燃燒的Allen殷勤地往餘新偉的杯子裏倒酒。“餘經理,來一點。”

“你們可以去一〇一看煙火。”國王的聲音從北極傳來。

Allen搖頭。“聽說站在下面只看得到一團煙。”

“你們是不是不想幹了?”國王的聲音從地獄傳來。

Allen抖抖,Q可不吃這一套。

“Walden都沒有趕我們走了。”Q咕溜的眼珠看向餘新偉。“還是其實你想跟國王獨處??”

“沒有關系,人多才熱鬧。”餘新偉一秒回答。

Q給了國王一個“See?”的眼神,而接收到國王瞪視的餘新偉只能幹笑。

家是獨居者的私密空間,擺設的品味、色彩搭配、整潔程度,都能讓他人更加了解一個人的內在。讓他人進到這個空間總是令人緊張的,雖然他最私密的東西都集中在家裏的某個小房間,但餘新偉還是有點局促不安。

還是去把小房間鎖一下好了。餘新偉正想起身,Q拉住他。

“經理,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好,希望你們團隊別介意,來,趁熱吃。”Q語帶抱歉,將海陸豪華大披薩打開,遞給餘新偉。

“別這麽說,是我能力不足,這件事由國??金經理來做協調,的確比較快,也不會耽誤到工作進度。”說到工作,餘新偉認真地回應,還感謝Q給他們精準的意見。

有時候不是工作能力決定成品好壞,而是上位者腐不腐敗。他明白在蕭執行長底下做事的無奈,但吃人頭路,對工作再有理想,終歸還是為了月底領一份養活自己的薪水。

獨自處在上位者與下屬之間,他只能盡力而為。像這次有國王可以幫忙,是他沒有想過的事。

他從來不懂求援,無論是工作,還是其他。

國王將菜肴上的保鮮膜一片片撕下。

餘新偉想,他現在也害怕知道了可以求援以後,沒人在他身邊。

“不是你的問題啦,蕭老頭那邊你不用擔心,交給我們吧。”Q眉開眼笑,又多塞了幾塊炸雞給餘新偉。

“好,謝謝,你也多吃點。”

“怎麽就沒聽你跟我道謝??”

國王沈聲murmur,餘新偉扭扭捏捏,將手上一堆食物放下,起身走到離國王一公尺遠的地方,聲音卡卡地說:“一起來吃吧,桌上那些菜都冷掉了,不要吃了。”

國王擡眼,靜靜看著他三秒。

“你特地做的,我要吃。”

國王說完,繼續往桌上的蒜味烤雞翅、香煎牛小排、蘑菇起司烘蛋、綜合烤蔬菜、蛤蜊巧達濃湯進攻。

“那你至少也分我們吃一點啊。”Allen遙望餐桌上的大餐流口水,卻在看見護食的獅子磨了磨他兇狠的尖牙之後,委屈癟嘴。

“不是特地做的”這句話卡在喉嚨,餘新偉雙手背在身後搓搓搓的,看國王默默吃著他做的菜,說:“我以為你不來了。”

“為什麽?”

國王陰沈的聲音讓餘新偉趕緊搖頭,表示沒事。

“坐下來跟我一起吃。”國王說。

“可是??”餘新偉猶豫地看看客廳。

“不要管他們。”

怎麽可能放客人在客廳,自己在這邊吃飯啊,可是兩邊好像都是客人??餘新偉很為難,明明是他家,搞得好像國王才是主人一樣。

嘴裏咬著炸雞腿的Q和Allen對看一眼,兩人起身,旋風般一左一右又把餘新偉夾回客廳。

“讓他一個人吧,他喜歡搞自閉。”

“沒錯,他就喜歡這樣,裝作是孤獨Boy,讓別人關心他,他心機很重嗲,你不要中計。”

吃不到豐盛大餐的褐發青年與金發男人附在餘新偉耳邊窸窸窣窣,讓原本與兩人單獨相處還有些不自在的“嗆國王協會榮譽會員”不小心笑了出來,隨後又板起臉,一雙無辜的眼來回看著兩人。

“沒關系沒關系,你盡管笑,他不會介意。”Q無所謂地擺手。

可是他嗆國王的時候國王都很火大。餘新偉面露遲疑。

“真的真的,他很少真的生氣,如果真的生氣,那就代表事情很嚴重。”Allen搭著餘新偉的肩膀。

“Allen,你說話就說話,有必要靠這麽近嗎。”國王背後的黑氣加重,並射了一記眼刀到Allen身上。

側身閃過國王的攻擊,Allen像個奸臣般繼續對餘新偉耳語,試圖松懈他的心房:“來,我們早就想跟分公司的優秀經理多聊聊了,只是有人一直霸占你。”一個下腰,閃過另一記眼刀,Allen搓搓手,繼續說:“我這邊很多關於國王的豐功偉業,無論是學業、感情、人生、身高,我無所不知,如何,有興趣嗎?讓我跟您做個摘要如何?”

被Allen神秘的藍眼珠牽著鼻子走,餘新偉吞了吞口水,下意識重覆幾個關鍵字:“感情?身高?”

“沒錯,關於Seajin Kim的,總之很精彩。”Q慧黠的漂亮眼睛對他眨了眨。

“你們??”

無視飯廳傳來的死亡氣息,Q與Allen笑得天真無邪。

但凡是人都有好奇心,而且是關於國王的話題??雖然在本人面前聊閑話很離奇,但餘新偉覺得,機會難得,聽聽無妨,搞不好可以獲得如何壯大Man氣的重要情報——他絕對不是想了解國王。

餘新偉瞄向飯廳的男人,男人邊吃邊皺眉回看,餘新偉趕緊撇開視線。

“Don’t mind、Don’t mind,我們坐下來邊吃邊聊,Cheers!”

Q壓著餘新偉坐下,塞了杯酒到他手中,自己則跟Allen坐到他旁邊,晃晃酒杯,露出憶當年的迷濛神情。

“讓我想想,好,就先從國王他高中在球隊時的事情說起好了,喔,這時候我們還沒認識他啦,Allen你知道這件事吧,他那時候跟隔壁班的打架??”

客廳傳來小小的談話聲,像欲罷不能的秘密聚會,其間不時參雜著低笑與驚呼。

見餘新偉似乎很開心,國王輕嘆,隨他們去了。

等到國王吃飽,將剩下的菜肴冰起來、洗好碗盤之後,聽得津津有味的餘新偉已經兩頰酡紅、雙眼迷濛。他抓著酒杯,笑得Like a baby。

“嘿,你們給他喝了多少?”國王邊用布擦手邊走向客廳。

“怎麽搞的,好像這是你家一樣。”Q指著國王嘿嘿笑,白皙的皮膚也透著微醺的紅。

“對啊,我們才沒給餘經理喝多少。”

Allen打了個酒嗝,跟Q相視一笑。

“只有喝多,沒有喝少!”

兩個人搭肩哈哈哈。

國王壓著想拿抹布甩他們臉上的沖動,倒了杯水給餘新偉,要他喝。

餘新偉擡眼看著國王,緩緩搖頭,指指手上的杯子,表示自己喝這個就好。

國王問:“你到底會不會喝酒?”

餘新偉瞇起眼,用食指和拇指拿捏了很久,最後比出一個彈珠的距離,小指還是翹的。

“一點點。”

“根本不會喝。”國王硬是把餘新偉手上的酒杯換成水杯,坐到餘新偉身後的沙發上,斜眼見Allen和Q對他賊笑。

“笑什麽,廢話說完還不快走。”

“剩二十分鐘倒數耶,讓我們倒數完再走啦。”Q一手靠在椅子上,喝了口香檳。

“好兇喔,寶寶長大了,嫌爸爸礙眼。”Allen老淚縱橫。

國王青筋爆出,想站起身,豈料餘新偉搖搖晃晃,往後一倒,整個人像沒骨頭一樣靠在他腿上,他只得放棄揍人的念頭,坐好給他靠。

Allen不知自己剛逃過一死,隨即又啊了一聲:“對了,我們剛剛說到哪?”

餘新偉努力思考,說:“說到??說到你以前被國王帶去玩,從此發現其實你也喜歡男、男性??”

“喔,對,喔,對!那是國王帶我去一個——”

“那是你本來就是雙性戀。”

國王看了興高采烈的Allen一眼,這一眼銳利莫名,隱含著“你敢再講多一點試試”的訊息,Allen打了個酒嗝,呵呵笑。

秘密聚會因為國王(散發著快點給我滾出去的氣息)在場而暫時中斷,一時之間,只剩電視機播放著跨年演唱會的聲音。

餘新偉低頭盯著杯子,他好像也有話想說,他有一些事情想問問看。

他想像他們一樣自然地說出口,但他的心跳太快了,踏亂了呼吸。

想像他們一樣,很自然地聊聊這些事,可能是關於自己的事。

才這麽想著,就聽見自己用仿佛不是自己的聲音說:

“所以,所以你們??都是喜歡男生?我、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問問而已。”

語末特地解釋,餘新偉不敢與他們對上眼,其他三人倒是坦蕩蕩:國王沒說話;Allen聳聳肩表示我剛才都已經跟你說啦;Q則搖搖頭,說:“我才不喜歡男生,到目前為止,我喜歡的人,身份證上的性別,都是女生。”

Q耙耙一頭紅色的短發,餘新偉才意識到,Q長得很漂亮。

皮膚是西方人的白裏透紅,上下眼睫毛都很濃密,堅挺的鼻子旁邊點綴著咖啡色的雀斑,增添調皮的稚氣。

身形修長的Q,有種中性的美。

“所以??Q不是??同、同性戀??”

餘新偉的喃喃自語讓Q哈哈哈笑了出聲,笑聲如中提琴般悅耳。

“我是啊。”Q看了下國王,說:“我是吧?”

國王看了下餘新偉,餘新偉不解。

Q往杯子裏再倒了些酒,對餘新偉笑。

“我是女生啦。”

腦袋被酒精麻痹的餘新偉頓失語言,嘴巴開開合合,說不出半句話。

看餘新偉嚇得Like a baby,Allen嘆一口大氣。

“唉,誰要你頭發剪這麽短,難怪餘經理看不出來,偶爾也穿得像個女孩一點給爸爸看嘛??嘔!”

Allen話還沒說完,就被Q長手一勾勒住脖子。

“不要每次喝醉都亂認小孩!誰說女生一定要穿怎樣!”

Allen被Q勒得哭哭求饒,餘新偉楞怔擡頭望向國王。

看見餘新偉傻傻的臉,國王勾起嘴角。

“你沒看員工資料嗎? Angela Schaffer,被戲稱為設計A組的Queen,簡稱Q。”

Angela?

真的是,很適合Q的名字??

餘新偉軟軟地靠著國王的腳,用衣袖擦眼睛。“??對啊,對啊,誰說??就一定要??”

國王一手撐頭,靜靜盯著餘新偉毛絨絨的頭頂,衣冠禽獸地思考著:餘新偉太靠近小國王了,有點不妙,該怎麽讓他更靠近一點??

“抱歉,我想上廁所,請問廁所在哪裏?”

Allen掙脫Q的箝制,站起身,順著餘新偉手指的方向,揉著眼睛走過去。站在一個房間的門口,Allen打開門,找到電燈開關,打開,突然一陣粉紅色的風吹了出來,Allen劉海飄揚,瞇起雙眼“哇嗚”了一聲,還沒看清楚房間內的景象,眼睛就被遮住,整個人被往後拖。

將Q和Allen拖到門口,國王開門,將兩人丟了出去。

跌坐在地,Allen拉開國王丟在他頭上的外套。

“剛剛那是什麽?”

“什麽也沒有,你們醉了,我叫好車了,回去吧。”

“嘿,我們還沒倒數!”Q抗議。

國王仁慈地笑了起來。

“五四三二一,Happy new year。”

啪。尾音與無情的關門聲一同落下。

“賤爺??我想??尿尿??嗝。”

“至少跟餘經理聊到天了,不過餘經理私底下還差真多??滿可愛的就是了。”腦子裏浮現餘新偉剛剛拿著酒杯的手,Q穿上外套,站起身拍拍屁股。

Allen還坐在地上,一臉得意:“我們,在今年最後一天,如願看見了國王吃鱉的表情!新的一年,好的開始!”

Q嘿嘿笑,將他從地上拉起:“說的也是,對了,你說我們這行為的中文怎麽說?”

“綁打腌鴨,腦洞房!”

他們互相比了個大拇指,快樂地踏步下樓。

送走兩個不識相的死家夥,國王在餘新偉身旁蹲下。

“開心嗎?”

餘新偉遲緩地將眼鏡扶正,點點頭。

“開心。”

“是嗎,讓你開心原來這麽容易。”國王冷笑。“講我壞話就好了”

餘新偉邊傻笑邊往一旁倒去,被國王拉住手臂。

“要睡到房間睡,在這裏睡你會感冒。”

“我才,不像你,這麽怕冷。”

餘新偉一直笑,國王彎身將餘新偉拉起,餘新偉踉蹌一下,國王環住他的腰,直起身順勢用力往上一提,將他抱離地面。他的雙腳反射性地夾住國王的腰,雙手摟上國王的脖子。

眼對眼,鼻對鼻,姿勢、距離、溫度,太過煽情。

他們的臉靠得很近,餘新偉不笑了,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直盯著國王。

他的不反抗讓國王有點意外,雙手托住餘新偉的臀,將他抱得更牢。

“好吃嗎?”

餘新偉綿綿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什麽好吃?是指他們現在動作?火車便當?不對,不可能。國王重新思考,明白了餘新偉是在問晚餐好不好吃,回答:“很好吃。”

“那就好??是我煮的喔。”餘新偉將頭埋進國王的肩窩,眼睛閉起,像找到合適的窩。

國王只覺得被餘新偉親近的舉動搞得心裏什麽都要化了。他一臉覆雜,最後也只是貼著餘新偉的腦袋蹭了蹭,嘆說:“好乖,好乖。”

他決定以後不要買布丁,多買一些酒,放進餘新偉家中。

抱著餘新偉往臥室走去,行進途中,隔著衣料傳來的肌肉線條與人體溫度讓餘新偉有些不安,他動了動,惹得國王輕笑。

“別亂動,很危險。”

這是雙關,餘新偉還沒悟出來就被放上床。國王側躺到他身旁,撐首觀察他,似乎對乖順的餘新偉感到非常新鮮。

房間的燈光昏暗,餘新偉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映著臺燈的影影綽綽,盯著盯著,那些影子好像旋轉了起來,轉得他頭暈。

“打從上幼稚園之後,我就沒被人抱起來過了。”

“以後有的是機會。”看來餘新偉不記得之前在電梯裏昏倒也是被他抱出來的。

餘新偉啞口無言,轉頭看他。國王唇邊帶著淺淺笑紋,被燈光暈開,整張臉都打上了柔焦,像在夢裏。

酒有點醒了,但身體還在醉。

餘新偉把手放上心臟的位置,他怕它蹦跳得太用力,會不小心沖破胸膛。

客廳電視機的聲音像被悶在水裏,而他跟國王則躺在映著月夜的湖面上,悠悠晃晃,輕輕擺蕩。

原來酒是讓人這麽舒服的東西,爸爸為什麽不準他喝呢?餘新偉納悶。

“剛剛除了說我壞話,還聊了些什麽?”

國王的聲音像湖面上吹來的風,吹得他昏昏欲睡。餘新偉拿下眼鏡,揉揉眼,老實地回想起來??好像都在聊國王的事情,但被Q嚇了一跳??還有對Allen不斷說的“國王賤爺賤爺”很有印象??餘新偉啊了一聲。

“他們說??因為我的關系,你們才能執行‘Emerald’的品牌再造企劃,是真的嗎?”

“是啊,你怎麽沒有趁機跟我邀功,不想外派啊?”

國王說完,眼神越過他,似乎落入回憶,說:

“我剛進公司時,董事長就把快老死的‘Emerald’丟給我,而我們團隊提出的再造企劃因為太過??大膽?雖然附上了市調、重新定位後的發展走向以及各種有力的資料做了提案,可是不僅客戶不埋單,公司裏的高層也覺得我根本不懂品牌工作。

“那時剛好遇到年度會議,你記得嗎,你跟蕭伯譽一起來的,你那時候頭發比現在短,看起來也比現在青澀。”

國王拂去他額前的發絲。

“董事長順道要大家對這個案子發表看法,絕大多數的人都對這個企劃不屑一顧,或許是聽聞我是靠關系進公司的,或許膽小保守,或許是看我不順眼??那時候,有個人站起來說話了。

“‘追隨潮流的品牌,與開創潮流的品牌,我認為後者才是我們品牌工作者真正要做的事,既然這個品牌都快不行了,何不放手試試’,我那時候想,哇,這個人也太帥了吧。”國王笑了笑。“因為臺灣分公司新上任的品牌經理說了這句話,董事長才放手讓我做的。”

“??我不記得了??”

老實說,那時候因為第一次出國開會太緊張,水土不服,待在美國的那幾天上面吐下面也吐,開會的中間一直覺得卡到陰,猛挫冷汗,講了什麽、做了什麽,印象都不是很深,只記得會議上每個人講的話他都不是很認同,也不知哪來的膽子大聲發言。

用力站起身,會不會是肚子裏賽在滾,憋不住了?餘新偉混亂。

“那、那時候在臺上的人是你嗎?”他也不記得他曾經被Man氣威脅過。

“簡報的人是Allen,我在會議室上方的控制室裏。”看餘新偉一臉癡呆,國王也放棄讓他回想。“Well,我也常常忘記自己說過的話,不過後來想想,幸好有說出口,這樣別人才會幫我記得,重新再回來提醒我??Walden,我很抱歉。”

餘新偉吶吶。“為什麽要道歉?”

“我很抱歉說過你不誠實,事實上,無論是開鋼彈的你或是粉紅色的你,那的確都是你,是你的選擇,是我大驚小怪,如果這讓你難過,我跟你道歉。”

國王誠摯的語氣讓餘新偉只能傻傻看著他。

“不??你??其實說得對,我的確一直在說謊,對自己、對別人都是??”

“其實我覺得,說實話的方式有很多種。”像他自己就有一千種“說實話”的方式。

“可是,你嚇到了吧?覺得不舒服吧?我是男人,可是我又不像男人??你很失望吧,真正的我,一點都不帥。”

餘新偉呼吸急促,他緊抓著自己的小拇指,用力的程度仿佛想將它拗斷。

“所以你才想要疏遠我,但我不懂你為什麽又??還有那個,你親我的臉,是外國人打招呼?還是你們族裏道歉的方式?可是,可是我??”

即將崩潰的瞬間,上方忽然一道黑影籠罩住他。國王翻身跨騎到他身上,雙手撐在他的兩側。

逆光讓餘新偉看不清國王的臉,只是那雙單眼皮依然銳利,依然令人心跳。

“我向你道歉,而且保證以後不會了。”

危險的氣息在看見餘新偉紅紅的眼眶、顫抖的嘴唇後隨即收斂,國王發現自己或許從來都拿這只巨兔沒轍。他放輕語氣,試圖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個鄰家大哥哥般溫柔(但姿勢卻像個饑渴的禽獸)。

“Walden,我也曾經不被理解過,後來我知道了,世界很大,什麽人、什麽事情都有,萬物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充滿各式各樣的色彩,當你明白了這點,很多事情都能夠處之泰然,就算不認同,但能懂得‘理解’??別人常說我們得去‘包容’,可是我覺得用‘包容’這個詞,感覺是高高在上的。”

國王摩挲著餘新偉的脖頸,讓他鎮靜一些。

“本來誰都沒有權利去‘包容’誰,但誰都需要懂得理解,一個人通常得需要時間與閱歷去學,我也一樣,我也會犯錯??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餘新偉過了三秒,楞怔點頭。

“意思是,你不認同我,但是你理解我。”

“不,該怎麽說??”

雖然國王解釋半天,但餘新偉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沒有放晴。他偏頭看向一旁,國王則收手,不知道在他身上忙些什麽,正當他想偷看,眼前卻忽然出現一條別致的項鏈。

鏈子從國王的手上溜下,小巧可愛的墜飾也跟著映在餘新偉眼中。

“差點忘了,這是給你的。”

那是純金的墜飾,只有Kidding頭上的蝴蝶結是紅色的。Kidding的身旁貼著一個小地精,戴著同樣紅色的帽子,面露狡黠的微笑。

盯著自然擺蕩的墜子,餘新偉鬥雞眼。

“你、你怎麽會有?這是旗艦店的限量商品,應該已經買不到了?”

國王笑而不答,解開煉扣,讓冰涼的金屬貼上餘新偉的項頸。

男人的手從他頸後離開,Kidding與地精就這麽躺在他的鎖骨上。國王的手指撫過墜飾,再經過餘新偉的鎖骨,引起他渾身一陣顫栗。

“在你在乎我認不認同你之前,你得先認同你自己,而我希望你先知道一件事,就是??”國王的眼睛裏裝著一個他,說: “我??”

咻——碰。

窗外的夜幕綻放開一朵又一朵的煙火,轟隆聲讓餘新偉無法解讀國王一張一合的唇到底代表什麽形狀,又或者一切都在他懷中自動消音了。

夜空中吵鬧不休的美麗花朵,象征舊老的一年退場了,新的一年進駐大地,那些忽明忽滅的光影映在國王臉上,迷幻得不可思議。

“Happy new year,Walden.”

如羽毛般搔癢的話語落在耳邊,國王低頭吻了他。

夜空中的煙火像是穿越窗外無數樹影,跑進他腦海裏。

餘新偉從不曉得,原來接吻不像電影裏演的那樣一親就有浪漫的音樂催下去,也沒有慢動作多鏡位重覆播放。

原來只是輕輕的一個溫柔降落在唇上。

溫軟的唇淺嘗即止,像怕嚇著了他。男人近在眼前的睫毛搧了搧,睜開眼,笑成了彎彎的線。

“我以為你會揍我。”雖然不是什麽純情青少年了,但他其實有些緊張。

臉紅紅的餘新偉恍若未聞,摸著胸前的墜飾,吶吶地說:

“謝謝,這是??我第一次跟朋友一起跨年。”

朋友不會用這個姿勢跟你跨年。俯視心防薄弱的餘新偉,國王說:“說什麽謝謝,你應該要回的是?”

“新、新年快樂。”

國王笑著揉揉他的頭,一移開手,就發現身下餘新偉淺淺的眼眶弧線像是再也承載不住浪花的拍打,淚眼汪汪。

“Walden?”

國王被餘新偉推開。

餘新偉坐起身,寬廣的背佝僂著,看起來比平常脆弱好多。

窗外的煙火聲不絕於耳,似乎能夠掩護他接下來的話語,讓傾訴不至於這麽赤裸裸。

餘新偉抓著手臂,聲音低低的,顯得不安與焦慮,內心有個聲音一直要他說,趁現在說。

“我??我國中的時候,我有個同學,跟我不同班,可是我知道他,他在同學中很有名,在我們村裏也很有名??因為他是個男生,可是大家都說他像女生。”

國王沒說話,靜靜等著餘新偉接下來的話語。

“你知道,我就,比較會假裝,升上國中後,被欺負過一次後??也在我爸的鞭策之下,我就裝得像個正常男生,慢慢的,就沒人把我當成目標了??可是他不一樣,他自始至終都不懂假裝??也是,我們那時候才幾歲。”

餘新偉的聲音微微顫抖,帶著對男孩的憐惜與追憶。

“他的個性體貼,聲音比我還細,他喜歡唱歌,他很會煮飯,有一年我們家還收過他們家包的肉粽,因為他不小心包了太多??村子裏大家都說,他媽媽好幸福,有這麽貼心的兒子,都不用生女兒了。”

“你們似乎可以成為好朋友。”

聽見國王這麽說,餘新偉笑著吸鼻涕:“對啊,我很想認識他,可是我都不敢去跟他說話,不敢再做回從前的自己,因為我怕。”

我會怕。

“我怕被我爸帶去看心理醫生、我怕被同學脫褲子、我怕被強迫代寫功課、我怕去上廁所時有人欺負我,我怕我會不小心死掉??你知道嗎,他後來死掉了,在廁所裏??他沒有做錯任何事,但是就這樣死掉了。”

他們冷眼旁觀他被暴力,因為他們不曉得事情的嚴重性。

於是那一年,他與他一同在春天死去。

餘新偉手握拳,遮著雙眼,像是那天還在眼前,而他不忍看。

“為什麽不早一點呢?為什麽不早一點呢?”

我們所處的世界為什麽革新得這麽無謂而又進步得如此緩慢呢。

在那之前還要犧牲多少人呢。

“他很勇敢,可是我很膽小、我很沒有用,我不想痛,所以我想當個‘正常’的、‘自然’的男人,只要跟大家一樣就好,不要讓別人發現我的不一樣就好。”

一直穿著不合身的衣服,就算緊繃窒息也不要脫下。

他有一個藍胡子的房間,如果跟任何一個人過於親密,對方總有一天會去打開,他不想傷害人、不想受傷害,所以幹脆一個人。

“我離開家人、離開那個純樸也可怕的家鄉,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餘新偉眉頭皺得死緊,握著脖頸上的墜飾,低著頭,緊閉雙眼卻截不斷淚水。

“可是,可是我已經沒有辦法一個人了??”

已經不能、也不想一個人了。

話才說出口,他的手臂被抓住,餘新偉頓時從被酒精催化過後的悲傷中回神。

“因為我嗎?”

國王凝視著他,那宛若湖水深邃的雙眼讓他驚覺自己或許是在對另一個男人示弱。

想要像以前那樣反駁,或是罵一句“不要臉的地精”,嘴唇卻緊緊抿著,費盡力氣克制一波又一波湧上的酸楚。

“是因為我,你才沒有辦法一個人了嗎?”

國王凝視著傷心的男人,將他沾滿淚水的手放到唇邊,親吻他的小指。

虔誠的一吻落在他翹起的小拇指上,竟比嘴唇被碰觸還要令他震撼。

“啊??”

感受到一股比Man氣更強大的電流竄過全身,餘新偉不小心低吟出聲,他隨即摀住嘴,臉紅得像飄上天空的紅色氣球。

國王傾身,靠在他的耳邊,說:

“那就不要一個人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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