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北京鹿晗就馬不停蹄的把胖子拉出去吃飯。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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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奇怪陳震東的,更奇怪自己的坦然。

他聽他說了那麽一長串兒話,卻感覺就跟喝了杯白開水似的平淡。

而每每他這樣面對吳世勳,哪怕只是簡單幾個字,都足以激起他最大的抵抗與反唇相譏。

他想,同樣都是說喜歡的人。

你這麽大度。為什麽朝鮮半島的那個,就軟磨硬泡死拉硬拽的,非得在我這一棵樹上吊死呢。

難道真是風水不一樣。

那時候宋冬野唱到。

我知道,吹過的牛逼,都會隨青春一笑了之。讓我困在城市裏紀念你。

我知道那些夏天,就像你一樣回不來。我也不會再對誰,滿懷期待。

我知道這個世界每天都有太多遺憾。

所以你好。

再見。

吳世勳差點兒要幹掉一瓶黑方的時候,只顧著搓手柄的吳凡才終於發現了。

他本著不能讓吳世勳酒精中毒的,更重要的是,不能讓張藝興金俊綿輪番念叨自己的信念,不畏艱險的把小孩架到盥洗室去,又是拍背又是揉肚子的讓他狠狠吐了一頓。

吳世勳迷迷糊糊被拖到金瑉碩床上的時候,還翻著身指著對面鹿晗那張空床嚷嚷,鹿晗你怎麽還不回來。

吳凡恨鐵不成鋼的拿毛巾使勁往他臉上擦了一把。就趕緊滅了燈關了門跑客廳消滅罪證去了。

???。思念。

到了晚間檔,客廳隱隱約約響著白智英那首《今天也依然愛你》。

吳世勳突然想起來,在某個安謐午後,對練習歌詞始終很執著的鹿晗曾經舉著一本詞典指著這個詞問他,什麽意思。

??? ?? ???,?? ??? ???。

即便你就在身邊,也依舊不減思念。

吳世勳沒有太註意那首歌的來源,畢竟在修辭匱乏的韓文歌詞裏,思念已經算是一個使用頻率很高的詞匯了。

是????,想你的意思。Missing you。他這樣解釋說。

那為什麽不是一個詞,還是有區別的吧。鹿晗窮追不舍,????難道不是想見你的意思麽。

呃,有點兒吧,想你這個詞口語用習慣了,思念比較正式。吳世勳從來沒有這麽嚴肅的思考過自己母語詞匯的衍生含義,一時間有點答不上來。

鹿晗歪頭想了想,哦了一聲端著書又回去了。

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誰都沒有把這件再普通不過的這件小事放在心上。

現在突然回頭想。

吳世勳終於明白。

到底有什麽不一樣。

想你,是輕快愉悅的。見你一面,便即心安。用橫亙太平洋海灣的海底電纜傳遞訊息的時候。他是想他的。在屏幕前搜索著他的身影。在腦海中勾畫著他的模樣。以為,他總會回來。因而就有了期盼。

因為少年不識愁滋味,因為期盼總是會圓滿。

但現在。即便他就坐在你面前。

活生生的,觸手可及的。你一擡頭,就能看見他埋在頭發底下的眼。

然而,即使你就在我身邊,我對你依舊不減思念。

他想起那個下午偶爾瞥過一角的書頁,畫著藍色的沈寂大海與天空。那沈睡的文字。

透過窗戶飄忽閃爍的日光。

鹿晗伸出手指翻書的嘩嘩聲響。

和那一行情詩一樣的念白味道的歌詞。

像寫著他命運的空譜子。今天才終於填了詞。

睡夢裏鹿晗面無表情的坐在他的對面。

吳世勳有些埋怨的笑了。

看看你,鹿晗,哪怕是在夢裏都不給我任何想象空間。還戴著那張令人不快的臉。

伴著熟悉的音樂,吳世勳伸出右手蓋住他的。

鹿晗像提前預知了一般,在他們觸碰的前一個瞬間擡起臉。或許源於手掌籠罩的溫度。或許源於吳世勳過於鮮明的一聲嘆息。

“你幹什麽呢。”他沒有將手抽開,只是神色如常的說出一句類似無意虛詞或口頭語的問話。然後又埋頭下去。

吳世勳也一貫的選擇沈默以對。但卻在心裏將那個不需要答案的問題回答了上百遍。

我在思念你。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靠近你的每一步。你就在我面前,咫尺而已,而我卻遠渡重洋如隔三秋般無法抑制的思念。

鹿晗。你知不知道。

《戀愛的犀牛》最後一幕大概是最招人不待見的了。

不習慣看先鋒話劇的,大概每聽馬路說一段獨白都嫌假。許多買了學生票來看的,或是借著看話劇的噱頭來談戀愛的,都紛紛提前離場。胖子是老主顧了。別的不說,光孟京輝的這臺戲,就看了十幾遍,詞兒都跟著背了。可是鹿晗也不知道怎麽了,這回不但沒靠在座兒上睡著,反而第一次從頭到尾把這場戲看完了。

你有一張天使的臉和婊子的心腸。

我愛你,我真心愛你,我瘋狂的愛你。

我向你獻媚,我向你許諾,我海誓山盟,我能怎麽辦就怎麽辦。

我怎樣才能讓你明白我如何愛你?

我默默忍受,飲泣而眠?我高聲喊叫,聲嘶力竭?

我對著鏡子痛罵自己?我沖進你的辦公室把你推倒在地?

我上大學,我讀博士,當一個作家?

我為你自暴自棄,從此被人憐憫?

我走入神經病院,我愛你愛崩潰了?愛瘋了?

還是我在你的窗下自殺?

明明,告訴我該怎麽辦。

你是聰明的,靈巧的,伶牙俐齒的,愚不可及的。我心愛的,我的明明。

我想給你一切,可我一無所有,我想為你放棄一切,可我又沒有什麽可以放棄。

錢,地位,榮耀,我僅有的那一點點自尊沒有這些東西裝點也就不值一提。

如果是中世紀,我可以去做一個騎士,把你的名字寫上每一座被征服的城池。

如果在荒漠中,我會流盡最後一滴鮮血去滋潤你幹裂的嘴唇。

如果我是天文學家,有一顆星星會叫做明明。

如果我是詩人,所有的聲音都只為你歌唱。

如果我是法官,你的好惡就是我最高的法則。

如果我是神父,再沒有比你更好的天堂。

如果我是一個哨兵,你的每一個字都是我的口令。

如果我是西楚霸王,我會帶你臨陣脫逃任由人們恥笑。

如果我是殺人如麻的強盜,他們會乞求你來讓我俯首帖耳。

可我什麽也不是。

一個普通人。

一個像我這樣普通的人。

又能為你做什麽呢?

“鹿爺?你怎麽回事兒?”

“不是,怎麽了?你別嚇我成不成!”

“好好兒的你哭什麽呀?”

鹿晗覺得自己一定是沒吃飽飯眼花了。

他看著看著。就覺得臺上那個瘋了一樣呼喊念白的人是吳世勳。

而他遙遠的目光看著的。死也不放過的看著的,咒罵哀嚎挽救懇求的人。

是自己。

所有的戲都是當局者迷。

直到他冷眼旁觀的那一刻。鹿晗才明白處處設防步步緊逼的那個人。也始終不過是自己而已。

他翻了翻手機,小孩在Twitter上寫。

如果你正在戰鬥,請停下來。

如果你正在行軍,也停下來。

回到我身邊。

回到我身邊是我唯一的要求。

他想自己的那座冷山。

應該是攀到了。

【Chapter 29·Cold Mountain】

【END】

【Final Chapter·永晝】

“你比天使還燦,燦爛耀眼。不是顫,是燦,舌頭不要卷起來……”

“燦、燦爛。”

“對了,多讀幾遍,把舌頭捋直了。”

“呃?”

“意思就是說,把舌頭躺平了。”

“我去,鹿爺你這翻譯也太高級了吧。”

“瞎攪和什麽,我這叫寓教於樂懂不懂。”

七月的三天長假應該是出道前最後一次回中國了。鹿晗幾個人都有這個覺悟。

除了之前《MAMA》和《History》的群舞練習,回了公司之後緊接著開始的就是錄歌。金鐘大學中文時間不長,可是這個比鹿晗小兩歲的小孩卻對這個所謂世界上最難的語言有著驚人的領會力。每次錄音結束老師都會把他們幾個留下來讓鹿晗張藝興帶他們糾正發音,可是每次也都是糾正著糾正著,就沒什麽好說的了。比如現在,幾個人湊在一塊兒說著說著就鬧了起來。每到這時,金瑉碩就會趁機在旁邊念叨這個在掌握中文方面完全把自己PK掉了的金鐘大說,你小子一定是以前學過中文騙我們來著,不然怎麽可能學這麽快。

除了兩個組分開錄歌之外,主打歌都是擱一塊兒練的。反正四樓地方大,左不過中間拉個簾子,分開兩邊兒音樂開小點兒就行了,各來各的,互不影響。

公司的計劃是,從今年十一月底開始,在各大門戶網站轟炸式連續公開Teaser,隨後在年底歌謠大戰中推出四人組率先亮相。三月集中進行Show Case宣傳,最終於次年四月正式出道。公司的算盤打得響,從最初公開到最後出道,歷時將近五個月。這個陣勢自不用說,看樣子是準備借助雙子計劃對近幾年由於SM市場份額縮水的情況狠狠扳回一城。

時間緊迫,任務累積。

可鹿晗個人認為最累的活兒,倒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連軸轉的練習,而要數出外景拍預告了。

這個累的原因,自然而然還是歸因於某個吳姓少年。

比如。

“你們倆近一點,再進一點。”

“唉對。鹿晗別太嚴肅。吳世勳不要笑那麽開。”

“看天,看天,一起看天,對,就好像現在有日食一樣。看。”

“Cut!好,下一場。”

中間休息的時候為了保持發型兩個人只好裹著羽絨服不戴帽子,把腦袋露在外面。

吳世勳就跟精神分裂似的,開拍的時候對自己笑得見牙不見眼,可導演那邊一喊Cut,他恨不得就把自己剛剛做出來的表情全吞回去,立刻消滅了臉上所有的情緒,默默的一個人走回休息區。坐著,除了時不時給鹿晗遞個圍巾保溫杯以外,完全沒有什麽閑聊的意思。

鹿晗現在相信了吳世勳絕對是個徹頭徹尾的演技派。

篝火箱旁邊還正在擺置布景,兩個人坐在折疊椅上,帶著露指手套,鹿晗還在不停的搓手呵氣。

吳世勳拿著那張被用作道具的舊地圖仔細研究。

兩個人始終都沒什麽話。

到拍攝開始的時候,鹿晗就按導演的說法去傾身看地圖上吳世勳指著的地方。

誰知那邊又提出了新的要求,“動作太僵硬了,吳世勳張嘴說句話,太假了。”

不知道是第幾次NG的時候,吳世勳似乎是像不耐煩了似的,在重新卡位工作人員都不在周圍的時候小聲說了一句,

“哥,這是在工作呢。你認真點兒行不行。”

鹿晗瞠目結舌的看著那個故作姿態的小屁孩,似乎很想從他臉上找出什麽口是心非的證據來,可是事實證明,吳世勳那一臉無奈表現得十分到位。讓鹿晗完全沒有理由不信以為真。鹿晗還在為正式上班第一天就被一個小孩兒給鄙視了這件事哭笑不得的時候,吳世勳又開口了。

“你要是不想跟我一起拍的話,一開始就說明白不就行了。都到現在了,你就算再不便不也還是得忍著麽。”

鹿晗看著他楞了一下,這才知道他把自己這麽長時間的沈默都曲解成了“不願意和他一起拍攝”這個不著邊際的理由。然後伸手朝他後腦勺上拍了拍,說,“瞎想什麽呢。”

吳世勳的身體明顯在那個突如其來的動作下僵了一下。

他不明所以甚至帶著些許詫異的看著鹿晗,伸手拉了拉羽絨服高高的領子。

鹿晗也無法理解這個在他們之間稀松平常的動作為什麽會給吳世勳帶來那麽大震懾。

但是仔細想一想,似乎真的有很久,他沒有再這樣對他動手動腳的了。

他和吳世勳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就生生撕開了一段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的距離。那小孩在一夜之間就對他重新豎起了高墻壁壘。而始作俑者,恰恰是這時才知道略感遺憾的鹿晗。

“我沒感覺不便。”大概過了有一會兒,鹿晗才開口說道。

吳世勳看了他一眼,只是看了一眼,就令人猝不及防的嗤笑出聲。不能理解他的行為,鹿晗只是保持著盯著他腳下地面的視線,張了張嘴,沒說什麽。

吳世勳兀自笑了一會兒才停下,保持著那個擡手整理衣領的動作,然後仿佛剛才所有的情緒都是錯覺一樣,他換上那副沒有溫度的聲音說。

“別開玩笑了。鹿晗。”

在鹿晗的記憶力那是吳世勳為數不多的幾次,用那樣的口氣對他說話。

他在呵氣成冰的嚴冬裏睜著凍疼的眼去打量他由於蓋著厚重的留海而看不清的側臉。

耳機裏聲樂老師挑來讓他們練音感用的James Blunt驟然唱到小高潮。

How I wish,I could surrender my soul.

Shed the clothes that be my skin.

See the liar that burns within my needing.

我多希望能投降於自己的靈魂。撕掉早已長成皮膚的那層偽裝。讓心裏那個可悲的騙子和我一起燃燒毀滅。

吳世勳並不是個大話欺世的謊言家。

他只是太愛說真話。真到讓人覺得假。可到了說假話的時候,卻因為演技太優秀而輕易被信服。

最終篝火邊上看地圖那一條戲順利通過。

原因是吳世勳指著地圖對鹿晗說的一句玩笑話。

那是他們平時鬧著玩兒總愛說要去的地方。

南山塔。

鹿晗去韓國那麽些年,沒有什麽功夫跟姑娘逛街約會,自然就不知道有南山塔這麽個情侶聖地。

吳世勳以前開玩笑,說鹿晗哥跟我上南山塔掛個鎖吧,鹿晗問他是幹嘛的,小孩就隨口搪塞說,是求長命百歲保平安的,於是前者想都沒想就答應了。那事兒後來被一圈兒人抓住不放拿來擠兌他。雖然得知真相後鹿晗拿著笤帚滿宿舍追殺過他,但吳世勳還是偶爾會不怕死的在鹿晗耳邊念念不忘。

機器開始之後,吳世勳就指著南山塔,在他旁邊小聲說了句,

“鹿晗哥,哪天上這兒去,掛個鎖吧。”

鹿晗扭頭看他笑的時候,導演就很滿意的喊了Cut。

一整天順利完工,工作人員都喜滋滋的回公司,只有鹿晗一個人覺得要折壽三年,在廁所蹲了半天不肯出來,直到張藝興拍門嚎叫為止。

吃中飯的時候,在走廊遇見迎面走來的樸燦烈,本來以為就要擡手打個招呼,可是那人邁著大長腿結結實實的擋住了去路,明顯就是沖自己來的。

鹿晗莫名其妙的看著樸燦烈臉上風雲變幻,摸不著頭腦。就笑著開玩笑說,怎麽了,吳世勳又搶你排骨了。

樸燦烈也沒有回應,只是站在那兒想自己的事兒。

鹿晗看他那樣兒不像是要找自己傾訴的,於是撓撓頭,說,你先慢慢想,我走了。

這時候樸燦烈才回過神兒來拉住他。抿了抿嘴似乎要說什麽。

鹿晗極有耐心的等著。

半晌,樸燦烈才開口道:“鹿晗哥。我剛進公司的時候,世勳才這麽高。到這。”

他還伸出手在自己的胸前比了比。

鹿晗不明所以的看著他。

“這孩子不簡單。”樸燦烈回頭看了一眼,似乎是在確定吳世勳並沒有追出來。隨即點了點頭,不知道是在確定自己的話,還是想要在緊迫的時間裏長話短說。“這麽多年大事小事,他從來沒跟我們任何一個說過抱怨喊過累。”

“我只是想說。如果他對你說了什麽的話。你一定不要以為,他開這個口多容易。”

“燦烈哥。”鹿晗還沒來得及做任何反應,吳世勳就從食堂出來,想說什麽的時候,看見鹿晗,卻立即住了嘴。

“呃,我回去吃飯了。”

吳世勳徑自保持著自己的方向向前走,到鹿晗面前,走近,然後越過。

鹿晗卻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吳世勳背對著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神色如常的轉頭。看著他,等鹿晗先說話。

鹿晗似乎連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突然之間的舉動。只能和吳世勳大眼瞪小眼晾了一會兒,才沒話找話說,“呃,咱倆這兩天是不是太奇怪了,你看……燦烈都看出來了。”

吳世勳立即戴上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笑說,“奇怪在哪。”

鹿晗特別不能適應他陰陽怪氣兒的腔調,閉了閉眼,極力克制住不提高音量,“你有意思麽,這眼看著擡頭不見低頭見的,你天天頂著張臭臉對著我,至於麽。”

吳世勳臉上奇怪的表情更加明顯了,語氣依舊,反問道“不是你說我們不是至親了麽。”

鹿晗氣結,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吶。“不是至親,連朋友都不行麽!”

“不行。”這一次沒有猶豫,回答得迅速而堅決。

“吳世勳,你什麽毛病!”

“這叫疤痕體質。你不知道麽。”吳世勳不怒反笑,直直盯著鹿晗,伸出食指指著右臉上那道不深不淺的傷疤說道,“這個,已經忘了麽,這麽快?”

鹿晗直勾勾的被他盯著看,移不開眼。

疤痕體質。

他說。你忘了麽鹿晗,我就是這樣的。

同樣的傷,總比別人好得慢。

你看這個,都已經三年了,還是長不全。

他覺得短短幾句話就已經足夠費力,於是剩下的沒說完的東西都又重新堵在了他的心裏。

你也一樣,鹿晗。所以別指望了。

沒個十年半載的,我覺得關於你的那道疤,絕對好不了。

離開後就別回來安慰我,因為每一次縫補依舊也是刺穿的疼痛。

食堂外的走廊裏又開始熙熙攘攘。

他們在那片混亂的噪音裏義無反顧的再次沈默著。

他收起視線,又重新瞥了他一眼,轉而再次低頭。然後將手插進口袋。在嘈雜的人群中迅速消失。

鹿晗一廂情願的認為他還有的是時間慢慢跟吳世勳消磨。然而緊接著再能給他們的相見或僅僅是沈默以對的機會都隨著時間飛速削減。

鹿晗和金鐘仁的Teaser發布後,加之黃子韜金鐘大,就開始準備SBS年末歌謠大戰的聯合舞臺。黃子韜整天從練習室回來就跟被人群毆了一樣,嚷嚷著要死要活的。金鐘仁就為了屈指可數的幾個舞蹈動作,天天泡在四樓不出來。金鐘大和鹿晗當然的,為了那一句半句高音,沒命的在錄音室練習。其實那個時候每個人心裏都清楚,那種漫無目的的機械重覆的意義已經不在於練習,不在於任何事。

只不過是圖個心安理得。

然而長期消耗身體是會遭到報覆的,黃子韜整天把自己死命往地上摔的後果就是不得不取消了那個漂亮的動作。金鐘仁的腰快成了整個SM的重點保護對象。鹿晗和金鐘大的嗓子在平時根本說不成話。

高強度訓練了幾個月。公司為了讓這幾個打了雞血繃緊了弦兒的孩子放松下去。也安撫一下其他人的情緒,最終在十一月最緊張的間隙安排了一次不倫不類的月末評價。

沒有評委,沒有積分表,沒有任何壓力,他們打算把十二個人湊在一起,像幼兒園過家家似的說,你們挨個兒上了表演個節目吧。

吳世勳徹夜不眠不吃不喝的訓練卻完全是為了另一個理由。

當然,身體的報覆也加倍的還給了他。

第二天就要拍攝十二個人初次集體亮相的Teaser了,所有的人都在晚上停止了一切耗費體力的訓練,早早在宿舍休息。

只有吳世勳,仍舊大半夜了才躡手躡腳的回來,開門,洗漱,上床睡覺,或者說,是翻來覆去。

金俊綿之前對此沒有太放在心上,權當是小孩是出道綜合癥,緊張導致。這個年齡的人,誰遇見這種期盼已久的事兒還不會失個眠啊。

可是今天,在聽見吳世勳翻身下床來來回回無數次,間隔夾雜著盥洗室沖水的聲音之後,金俊綿意識到事情不對了。

“世勳吶,開門。”金俊綿披著針織衫輕手輕腳的擰了幾下被吳世勳反鎖在裏面的門把手,低聲說道。

沒有回應。裏面的動靜卻讓金俊綿心驚肉跳的。

雖然被最大的水聲蓋過,但仍有不住作嘔的聲音傳入自己的耳朵裏。

金俊綿意識到不好,立即伸手敲了敲門,提高音量說道,“快開門。快。”

大概過了一會兒,門裏的動靜小了,裏面的人似乎是伸長了手碰了幾下,才好不容易把門打開。

金俊綿推門進去又立即反手鎖上,第一眼看到的畫面就是吳世勳跪坐在地板上,正面色平淡的拿餐巾紙擦著嘴角。

“怎麽回事?”金俊綿過去幫他拿水杯漱口,“吃壞肚子了?”

吳世勳接過玻璃杯,感激的笑了笑,但表情依舊不好看,仔仔細細漱了口,才擺擺手說,“不要緊。”

金俊綿看他的臉色嚇了一跳,簡直就像糊了一層面粉似的,煞白,毫無血色。

“不要緊什麽不要緊!都成這樣了為什麽不早說!到底怎麽回事?!”

“哥,你小點聲。”吳世勳看他撓頭的樣子反而笑了。阻止了金俊綿伸過來要探他額頭溫度的手。“真沒事,估計就是這兩天東西吃雜了,消化不好。”

金俊綿擺出一副信你才有鬼的表情。知道吳世勳擰起來不好打發,於是也沒有再跟他過不去。

“站起來吧。地板涼。”浴室裏可沒有地暖。都是冰冷冰冷的瓷磚。金俊綿拉了他的胳膊,讓他起來。

吳世勳沒有反應,只是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盤說,“我腿軟。哥,你幫我把藥拿過來吧,在我床頭的抽屜裏。”

金俊綿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轉身出去了。

吳世勳嫌自己手臟,就拔開了瓶蓋直接往嘴裏倒了幾粒藥丸,也沒喝水,幹吞了下去。濃重的苦味又讓他胃裏一陣翻攪。

金俊綿倒了水進來準備給他的時候,吳世勳已經撐著洗漱臺勉為其難的站起來了。

“都這樣了,去醫院吧。”雖然知道自己說了也是徒勞,但金俊綿還是止不住的嘮叨。

“去醫院幹什麽。明天就拍攝了。”

“還明天呢。已經今天了。”

淩晨四點,吳世勳想,然後點點頭說,“哦對。”

“對你個頭!你給我什麽都別想趕緊睡覺。明天要是爬不起來我就跟炫均哥說把你給踢出去。”金俊綿放著狠話,手上卻小心翼翼的給吳世勳掖被角。

吳世勳轉了個身背對著他說,“放心,睡一覺就好了。”

金俊綿嘆了口氣。哪放得了心,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臭小子。

“哥。我不去醫院。”半晌,似乎入了夢的吳世勳又傳來低聲呢喃。

“不去不去。快睡吧。”

“鹿晗哥。”

金俊綿氣結。“小白眼兒狼。”

第二天拍集體Teaser的時候,經過了幾個月接連不斷的高強度訓練,所有的人都半夢半醒,強打精神。

吳世勳的精神尤其不好。

上了妝之後臉上就沒有人色。簡直像是石膏砌的。

樸燦烈坐在他旁邊嘻嘻哈哈的說著話,幫助他不至於在抗生素的影響下進入睡眠。

鹿晗坐在遠處不著痕跡的用餘光瞥著他。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人也在鏡子裏利用偉大的光學原理關註著自己。

鹿晗和金鐘大始終都沒有說什麽話。一人捂著一條圍巾。吳世勳看得出那一定是前幾天練歌劈了嗓子。

Teaser的鏡頭很簡單。

分鏡頭也只有三個。

所有人一個一個的站成一排。

吳世勳盯著攝像機伸出手的單獨鏡頭。

然後就是吳世勳被潑水。

沒有人提出異議,尤其是吳世勳。別說是被潑水了,哪怕是被群毆,能在分布不平衡的Teaser裏得到單鏡頭,已經是所有人求之不得的事了。況且,腳本早就寫好通過了審議,事到臨頭再修改,也是不可能的。

在所有人裏焦躁不安的只有向來穩重的金俊綿。

他抱著羽絨服在片場走了好幾個來回,最終在吳凡疑惑的矚目下坐在了他身邊。

“怎麽了?冷麽?”吳凡低頭問他。

金俊綿搖搖頭,沒有回答。

兩盆水同時一左一右潑上去。

吳世勳抑制不住的打了個冷戰。

導演喊NG。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金俊綿幾次想過去在拍攝間隙給他披上羽絨服,卻被經紀人制止了。

第六次。

吳凡的手被他掐出了指甲印。

最終。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並沒有他想象得那麽長。導演才滿意的說Cut,下一條。

吳凡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不放心的問他怎麽了。金俊綿看見了吳世勳隔著許多人看過來的警告意味明顯的視線,閉著眼狠狠吐了口氣。

他知道吳世勳發著燒。知道那並不是因為吃壞了東西。那是神經性胃炎。他認識昨晚為他拿的藥瓶子上面的英文。

他知道吳世勳現在本該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打點滴。

而不是在零下九度的空曠片場被沒有溫度的冷水潑來潑去。

拍攝結束的時候。吳世勳已經抱著毯子倒在保姆車上長睡不醒了。

金俊綿和他留在最後下車,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後才慢慢把他叫起來。吳世勳揉了揉眼。望著窗外。卻突然間似乎看見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回光返照似的掀開毛毯躥了出去。

鹿晗正拎著一杯奶茶從Coffioca門口走來。

吳世勳幾個大步就沖過去,指著他手裏拎著的打包袋子聲音極度不快,“你嗓子都那樣了,還喝什麽奶茶。”

鹿晗似乎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楞了一下,然後張口想說什麽,卻被吳世勳不耐煩的把袋子搶了過去,隨手扔在了垃圾箱裏。

渾身上下已經響起的警報使吳世勳無意再多說什麽,只是揉了揉太陽穴便立即轉身離去。

鹿晗看著他消失的那個方向。無語了半晌。

小白眼兒狼。

我還不是看你不舒服了一上午,才給你買奶茶喝的。

晚上回到寢室。金鐘大就攔了他說,鹿晗哥,世勳送了蜂蜜和薄荷茶。我沏好了,喝點兒潤潤嗓子吧。鹿晗正奇怪那孩子怎麽良心發現得這麽快,進了臥室才發現那兩瓶東西上還放著個便利貼。

“鐘大哥練歌辛苦了。你們喝了要好好保護嗓子啊。”

人稱變化奇怪。前言不搭後語。

鹿晗才知道那是小屁孩不好意思直接給自己了才指名道姓送給金鐘大的。

坐在地板上看著,一時好笑。

他莫名其妙想到之前在北京看《戀愛的犀牛》的最後獨白。

可我什麽也不是。

一個普通人。

一個像我這樣普通的人。又能為你做什麽呢?

I guess it's time I run,far far away,findfort in pain.

All pleasure's the same,it just keeps me from trouble.

Hides my true shape,like Dorian Gray.

I've heard what they say,but I'm not here for trouble.

為了不讓金俊綿再為了自己費心。吳世勳很機智的撒了個謊說自己今晚回家吃飯,順便去醫院輸液。金俊綿不放心,非要送他回去,於是他只能上了確實是回家的地鐵,而後很快就坐在了離清潭洞很近的某家餐廳裏。

吳世勳覺得他確實已經變成了Dorian Gray。

那個把自己的骯臟與衰老全部封存在畫像裏的倫敦少年。但他販賣的不是自己的年輕。而是消失的愛情。

很快。

吳世勳有這種預感。

滿世界會冒出無數個喜歡鹿晗的人。或許比他更甚。

他們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愛著他。使自己曾經所擁有的可以給予的一切很快就變得不值一提不知所蹤。

吳世勳點了滿滿一桌子菜,卻沒有動筷子。

他的生活中有許許多多形色不一的畫框。他不停的穿行其間。時間一久。就忘了哪裏是畫。哪裏是生活。哪個是濃墨重彩。哪個是自己真正的形狀。

他忘了。

像越來越醜陋的畫像一般。他也腐朽在這場一廂情願頭破血流的單相思裏。

越來越不像自己。

是的,我想是時候遠走高飛。藏起我真正的模樣。就像道林格雷。

他還在聽著那首歌自顧自的胡思亂想。吳世雍就抱著一摞書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哥?”

吳世雍聽他的話裏大有些不確定似的,不滿的回答道,“怎麽了,出什麽事都不跟我說,還不能讓我來找你啊。”

最後一次見到上了大三後忙著實習的哥哥是在兩個月前。吳世勳一時間對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陌生的親人有些手足無措。吳世雍看在心裏卻只有難過。

神經性胃炎。

他深知這種只有在壓力大得嚇人的高考生身上才會頻發的癥狀為什麽會出現在弟弟的身上。那孩子從來都是有什麽事都往肚子裏吞的性子。怎麽能讓人不擔心。接了金俊綿的電話,他就從學校往家裏趕。沒見到人,才跑到這家平時吳世勳常來的餐廳,果然在角落的雙人桌旁發現了他。

吳世勳正在拿餐廳為留言墻準備的N次貼寫著什麽。見到他匆忙的收到了盤子底下。

“走吧。回家。”吳世雍沒有再說什麽,拍了拍他的肩,先一步出去結賬。

吳世勳看他走遠了,重新拿起筆把留言貼上的字寫完。

一張普通的方形貼紙。

寫著普普通通的幾個字。

鹿晗我愛你。

即便在多年後被不經意的路人看來,也只會以為那是屬於鹿晗眾多的追隨者之一的,膚淺無趣的表白。

然而只有吳世勳明白。

那是唯一的也是最後的一次。

他可以這樣肆無忌憚的在大庭廣眾,把他對他的心意宣之於口。

吳世雍開了快車把他帶回家。前前後後餵他吃了很多胃藥。又逼著他在床上躺了一下午,直到燒退了才勉強同意他起來。吳世勳不願意吃東西。吳世雍變著法兒的給他買原先小孩喜歡吃的零食,卻一樣遭到了拒絕。等吳世勳傍晚起來,才發現桌子上擺著的是一份漂亮的豬排飯。

味道熟悉的醬汁。

悶了很久軟塌塌的面包屑。

黃銅色的打包盒。

吳世勳默默走到桌邊,坐下。

“怎麽樣。這個喜歡吃吧。”吳世雍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飯盒……哪來的?”

“不記得了,應該是你以前從外面拿回來的那個吧。”

吳世勳點點頭。不說話了。

“嘗嘗吧。怎麽不吃啊。”

吳世雍聽那邊始終沒動靜。終於是不放心的扔了手裏的書走過去。

走近了繞到他面前才發現。吳世勳不知什麽時候紅了眼。莫名其妙的液體吧嗒吧嗒的掉進飯盒裏。隔得很遠他似乎都能聞到那裏面艱澀的味道。

吳世雍反應了半天才意識到吳世勳在幹什麽。

“呀!小子!有那麽難吃嗎?!”吳世雍手忙腳亂的喊道。“不是!就算很難吃你也不至於哭了吧!給我點面子行不行!”

“呀!吳世勳!”

吳世雍走過去想揉他的頭,卻被吳世勳猝不及防的抱住。

長大了就很久沒有這樣親密的弟弟。現在像小時候一樣。抱著他悶聲哭泣。吳世雍再也說不出半個字。只覺得自己的喉嚨裏嗆得難受。於是伸出手使勁揉他的頭發。

“好了好了。哭什麽哭。馬上要當Idol的人了。不怕我在網上爆你黑料啊!”

吳世勳的聲音不大。但卻像是被千斤巨石壓在身上。低抑得令人動容。

“別哭了。吳世勳。多大了。”

最後一句話成功的堵住了吳世勳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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