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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古地球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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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久倪穩坐在溫遠旁邊的椅子上,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靜,他的信息素正在枯竭,一切都如他所願。

他搖晃著手裏被提取出來的信息素,晚玉香和灼熱的灰燼糾纏在一起,現在溫遠的腺體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完全屬於他自己,一直被有意無意壓制住的梔子花第一次舒展開,晚熟的花苞終於羞怯的綻放,賀久倪不由自主釋放出全部的信息素與之共舞,松柏青草和梔子花彼此成就,完美的融合在一切。

賀久倪沈浸在這樣的氛圍中,可惜很快的,梔子花就由盛放的花期開始衰敗,松柏青草也到了盡頭。

光屏亮個不停,全是森·詹姆士發來的話語,由一開始的催促到暴躁,又到後來的惱羞成怒,賀久倪面無表情看著,等那邊歸於死寂之後才簡短地發過去。

【協議達成,後續會有助理聯系。】

他用最快的速度刪掉森·詹姆士,裝著信息素凝液的試管很快就被醫生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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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名單上所有的古地球人都完成了腺體滅活之後被統一安置在“渦房”附近臨時紮起來的大營中。

拋開“渦房”自己的規律,影星自有手段強行催動與古地球相連的時間,這一消息不脛而走引起了局部的混亂,但是這並不關溫遠的事,他也沒心思放在影星上面,只希望一切順順利利。

在等待出發去“渦房”時,溫遠一次都沒有見到賀久倪。

等他終於排隊進入這個巨大的,操縱著他們人生的機器裏的時候,溫遠的眼圈忽然紅了,耳邊是被堵塞住的寂靜,他只能隱隱約約看見外面那片荒原,荒原的盡頭是浩瀚的宇宙。

他在這裏交付了十年的時間,回到古地球是從頭開始的機會,也是一無所有的基點。

在這樣與世隔絕的瞬息裏,溫遠腦海裏走馬觀花一般閃過在影星生活的軌跡,一直到自己踏進那個被絕對禁止的圓環,這是一場單向掙紮,從來都不會有人能夠真正擺脫命運的束縛。

在他們面前的高臺上出現了一個渾身包裹在漆黑鬥篷中的人,他的聲音蒼老低沈,空蕩的袖管裏仿佛沒有肢體,一雙眼睛如同鬼火。

“渦房門打開之時,單人進入。”

“次序進行。”

他的聲音像是漂浮在穹頂之上,眾人面面相覷,左右推搡卻沒有人願意走上前做那個出頭鳥。

溫遠被夾雜在人群中,跟著如水流的人群左右晃動。就在這時,先前那個腦後紮著小揪揪的人從彌漫的人群中擠了出去。

“我先吧。”

他的聲音似乎有一種魔力,其餘的人自覺往後呈環字繞排。

空靈的鐘聲響起,所有的人仿佛著魔一樣跟著隊伍向前走,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有多餘的動作,就算對面是一座沒有盡頭的懸崖,他們也無畏地走下去。

溫遠不作聲,時至今日,他們早就沒有了第二條路。

他終於看清了“渦房”本來的面貌,撕開那層神秘的面紗,溫遠盯著漆黑幽深的洞穴,不敢相信他就是從這裏來的,彌漫著腥臭氣的穴口微微冒著白色霧體,端口是用鐵石撐住大敞的口子,只不過邊緣因為猛力地撐開而被卷起,像花瓣的裙邊。

看起來具有彈性卻又十分薄,一次大概能允許三四個人同時滑入。

“但是剛才那個人說了,必須得一個一個人進才行。”

不知誰說了這麽一聲,平靜的水面再次沸騰起來,可隨著後面進來的人越多,前面的人已經無路可去。

溫遠註意到,那個小揪揪的男生已經不在了,或許是已經跳了進去。

“我不敢,我不先去……”

“你先!”

“慫蛋。”

好幾種聲音交織在一起低語,眾人集中的場合已經悶熱不堪,溫遠抹了把頭上的汗,慢慢伸出手,聲音堅定,“我來。”

他撥開緊密團簇在一起的人群走上前,強烈的腥臭味讓人作嘔,熏得他臉色發白,“你們跟上。”

溫遠捏著鼻子跳進去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種緩慢流動的液體很快把自己包裹住,在這個蜷縮才能存在的氣泡中,溫遠呼吸著這種糜爛的腥臭氣,漸漸的,他似乎從這樣的氣息中尋找到了一種深遠的熟悉記憶,像是很久之前在母親懷抱裏安眠的嬰孩。

他沒有在母親懷裏安睡過一天。

溫遠感受到眼角的濕意,他正在走向新的生命。在這樣的時刻中,他什麽都沒想,所有曾經的束縛都在這樣的溫和中接受洗滌。

巨大的困意包裹住他,溫遠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在激流中沈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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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古地球來說這是一個無比尋常的時間,只有有直系血緣的才通知了親屬到固定的地點去見,其餘消息一概封鎖。

溫遠再次醒來就發現一個人躺在潔白綿軟的床上,周圍是淡淡的消毒液的味道。

這裏絕不是影星,溫遠緩慢移動著脖子四處看慘白的四方墻壁,在影星絕對不會有這樣的氣味,他還是保留了最直接的用氣息才判斷的小習慣。

他右手連接的機器監測到意識流動很快就“滴滴”響了起來,不一會兒一名醫生就帶著幾個護士闖進來。

他們驚奇地看著溫遠,“你是第一個醒過來的人。”

在這裏沒有混亂的信息素,所有人都處於同一層次,溫遠不習慣地揉揉鼻尖打了一個噴嚏,耳朵轟鳴,“你說什麽?”

“沒錯,”一邊全副武裝的護士翻看著手裏的記錄表,“溫遠,你是第一個醒過來的人。”

“而且機體從目前來看一切正常。”

醫生站到旁邊冷靜地擺弄儀器,“確實,這或許是一個奇跡。”

“其他人?”

醫生揮手把護士叫到身邊,小聲叮囑她記錄相關的數據,誰都沒有回答溫遠的疑問,他們用一種新奇的眼光看著他,缺乏同類的溫情。

溫遠閉嘴不言。

“好了,溫遠,年齡25歲。”

醫生邊說話邊托著眼睛看他,等溫遠點頭才繼續。

“歡迎你回家,溫遠。”

溫遠蒼白的唇瓣抿起來,他聽不到外面有任何喧鬧的聲音,他憂心忡忡。

醒來之後的溫遠每天在機械的生活,早上醒來先去檢驗科測身體的數據變化,之後早飯,回房間看書,日覆一日的消磨時間。

唯一變化的就是這期間落了一場大雪,白茫茫一片。他坐在狹小窗子前的板凳上,凝望著正在經過的時間。

一直到小年,溫遠都生活在一種類似真空的狀態,他存在的全部意義就是一個會變化的機器,每天用機體的數據換取糧食維持生活。這裏的人一方面用憐憫的眼光看著他,另一面又對他避之不及。溫遠用各種方法尋找過同樣從影星回來的人,但是一張張沈重的門板永遠推不開。

溫遠的耐心正在極速耗盡。

直到小年夜的當天,只有一位護士來查房,溫遠冷冷盯著她,但是沒有開口。

“好了,溫遠,過完今天你就可以出去了。”

溫遠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本能反問:“出去?我去哪裏?其他跟我一塊回來的人呢?”

這裏是京城,並不是他生活的那個十八線小城市。

“回來的人如果有家庭一般都會回家,如果沒有家你也不用著急,組織已經給你安排了住房,之後也會安排工作,你不用擔心。”

“或者,你也可以選擇回到你的城市。”

原來如此,溫遠點點頭。

“你會有一段觀察期,等觀察期一到,你的身體各方面都沒有變化的話,就要進行催眠,徹底遺忘影星的事情。”

“如果你同意,可以在這裏簽上你的名字,之後就會有人把你接過去。”

溫遠被這一個接著一個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他想了一會兒,“其他人呢?”

護士把待簽的紙放到溫遠身邊的小櫃子上,公事公辦地道:“無可奉告。”

那張單薄的紙上面的條例非常簡單,核心只有兩條,一是作為之後古地球觀察的樣本定期回到特定醫院去進行檢測,另一方面是消除之前在影星的記憶,無差別消除。

如果同意,那麽就歡迎你回家,如果不承認,溫遠看著後面備註的條例,抗拒的人將會終身生活在被劃定的區域,不可以隨意融入到社會中。

【這是經組織謹慎考慮之後最有利於社會穩定的方案,希望大家能夠理解、遵守。】

溫遠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很快就下了決定,這並不是一個值得糾結的問題,溫遠很快地就在上面寫下自己的名字,鄭重其事地蓋上紅色指紋章。

正往上印時他的手腕從寬大的衣袖中露出一小截,上面還帶著在影星留下來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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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遠依舊沒有如願見到其他從影星回來的人,他們似乎是被刻意分開打散。

組織給他安排的住所是很普通的居民樓,每天他都能聽到熊孩子闖禍四處竄逃的聲音和母去年河東獅的吼聲,飯點就會有屬於古地球樸實的香味從他開著的窗戶縫隙中溜進來。

只有一點,晚上溫遠掀開褲腳泡腳,摸著被追蹤器勒紅了的腳踝,如果這就是代價的話,他已經接受了。

去催眠的前一晚,溫遠去逛了超市,出來的時候踩著咯吱咯吱的雪想著要把一些東西記下來,以後……或許以後不會再看,但是他的記憶本就不應該殘缺。

他看著前面的雪,突然有些驚訝地楞在原地。

前面匆匆而過的身影,溫遠永遠都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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