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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沒有“失憶”的第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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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遠躺在溫暖舒適的被窩裏翻來覆去睡不著,左手臂酸麻脹痛,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是賀久倪說得那些話以及表現出來的態度,很不對勁。

之前也是這樣,賀久倪給予他希望,之後又毫不留情得把他打入地獄,溫遠捂著跳動過速的心臟,比起隨時可能會落下的砍刀,他寧願被利用,或者作為交換條件,就比如說作為不需要交錢就住在這裏的條件。他也早就不喜歡擺弄那些古地球的瓜果蔬菜,在他失去腺體流浪的那些年,這些活計已經讓他感到疲憊和厭惡。

他甚至願意去接近席錦園,如果賀久倪需要的話。溫遠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前面是怎樣的苦難,他都接受。他已經徹底認清,自己從來都不是被生活眷顧的人,不會也不可能有那樣一個人出現在他的生命中,等價交換已經是對他最大的仁慈,他確實是“福薄命淺”。

在這個春風沈醉的夜晚,溫遠失神地躺著,這還是他重新活過來之後第一次失眠,這裏本就不熟悉的一切變得面目可憎,它們叫嚷著要挖他腺體,食他骨肉,飲其鮮血。

最後溫遠實在忍不了,才小心蜷縮進衣櫃角落裏,層層疊疊的衣服掩護住他,格外稀薄的安全感。

他使勁抽動鼻子,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嘆了口氣,幹癟的腺體,永遠不會有信息素了。

賀久倪半夜悄悄走到溫遠房前,徘徊良久,終於把手放在門把上往下壓,又在半路擋住。

溫遠房間的門是鎖著的。

“賀先生,半路不睡覺你在溫遠門前幹什麽?”

啾啾被晚上的賀久倪嚇壞了,用沙發擋著大半個身體看他。

“不經溫遠同意就進去可是會惹他生氣的,之前啾啾已經試過了嗷。”

賀久倪慢慢松開門把,轉身背倚著門站,一言不發。

“但是,但是這是賀先生的房子,如果賀先生要進去,啾啾也可以解鎖噠!”啾啾識別出賀久倪面目表情處於“不愉快”的狀態趕忙說到,服務客戶是它的第一準則。

“不用,啾啾你說……算了,你懂什麽。”

啾啾不服氣地轉到他面前,“我可是居家生活的排行榜第一名,我的四十五萬個兄弟姐妹都收獲了好評,我怎麽不懂啦!”

“呵,那你說,我今晚是不是,不應該那樣。”

當時賀久倪盯著沈默的溫遠看了許久,始終等不到一個回答,心裏前所未有的煩躁不安,然後本能驅使他做了一件現在想起來後悔的事情,他走了,把溫遠一個人留在餐桌上。

啾啾歪著腦袋,“當然不應該,有矛盾就應該當面解決,冷戰可是破壞伴侶感情第一名嗷。”

“可要是已經做錯了事又該怎麽辦呢?”

“嗯,啾啾已經搜索到,有百分之七十的人會選擇買禮物送花然後獻上一個擁抱或者親吻,之後真誠道歉就行啦。”

賀久倪終於提起來興趣,“那依照你的觀察,小溫喜歡什麽呢?”

“唔,”啾啾陷入長久的沈默,“溫遠很聽話,不挑食,也不會生氣,很有禮貌,根據啾啾的記錄,溫遠沒有喜歡的東西。”

是人,又怎麽可能沒有喜歡的東西呢?

賀久倪啞著嗓子問:“一個都沒有嗎?”

“是的,溫遠說得最多的就是謝謝和對不起,從裏沒有說過喜歡或者討厭的話,所以啾啾這裏沒有任何記錄嗷。”

“……”

“還有,賀先生走之後,溫遠也幫啾啾把餐盤放到了廚房,還摸了啾啾的腦袋才回房間的嗷。”

“你去休息吧,啾啾。”

這個新時代智能機器人掃描面前的男人,核對出“悲傷”表情,但是它理解不了。

“好的,明天見,賀先生。”

賀久倪緩步走到自己的房間,最開始他想著只要溫遠醒過來就好,之後又覺得他身體健康就好,現在卻又不滿足於此,他想溫遠明明已經完全符合自己最開始的標準,一個乖巧安靜、不粘人的omega,就算無法抗拒命定伴侶的支配,他也能主動選擇自己喜歡的人。

可現在看來,之前全是笑話。

他捂住眼,喉結上下滾動,溫遠的腺體是他最難以啟齒的痛苦,那個傷疤永遠提醒著他對一個無辜的人的漠視和傷害。他更不願意去想,溫遠失去腺體之後是怎樣在邊界謀生的。他腦海中死死記著找到溫遠時他的模樣,幹瘦枯黃的臉頰,失去光彩的眼睛瞇著,雙手皸裂,各種傷痕混雜在一起,一重又一重的疊加在他身上,最明顯的,就是後脖頸上肉蟲一樣猙獰醜陋的傷疤,甚至等自己站到他背後,溫遠也嗅不到他的信息素。溫遠的臉上,是麻木、苦難、滄桑編織在一起的網,他甚至不敢認。

溫遠咬著牙搬重貨的樣子,溫遠坐在墻角吃狼吞虎咽吃面包的樣子,溫遠把傘撐在流浪貓頭上自己蹲著淋雨的樣子,溫遠病懨懨的躺在床上的樣子,以及溫遠決然離去樣子……賀久倪按住太陽穴,那時溫遠就算饑一頓飽一頓,任由人欺負自己硬抗,也不願意給他打個電話。

他不知道是誰偷走了溫遠的腺體,也不知道溫遠又是怎樣跑出來的。這些事情,溫遠從不會跟他提起。而他剛要試探,溫遠就徹底沈默,臉上覆了一層寒霜似的冷酷,眼裏盡是距人千裏之外的冷漠。溫遠待他和其他人再也沒有區別,一樣的聽話、客氣、疏遠,無論是善意的調侃還是惡意的嘲諷都不為所動,他的心死去,身體也在衰竭,只是早晚的事。

可溫遠丟失的腺體,這麽些年了也沒有查到,賀久倪的心也一點點冷下去。

溫遠被鬧鈴聲驚醒,混混沌沌爬出衣櫃時不小心磕了左手臂,劇痛讓他彎腰蜷在地毯上好一會兒,眼看就要遲到才急匆匆想洗把臉,卻在打開門鎖時一陣心悸,他忽略不了自己內心的恐懼。

如果賀久倪在門外要他離開他家,溫遠回頭看看房間的陳設布置,沒有一件是他自己的,只希望不要讓他走得太難堪。

溫遠幹澀地咽了一口唾沫,悄悄露出一個腦袋,之後頂著雞窩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跑進洗手間。

鏡子裏的溫遠還穿著昨天皺皺巴巴的衣服,眼下青黑。

他單手搓把臉,盡可能把衣服抻平,深深吸一口氣,在啾啾還沒有察覺時跑進自己房間拿書包,出門,撤。

“溫遠,你醒啦。”

啾啾最後的尾音消失在關門聲中。

賀久倪猛地睜開眼,兩三步過去拽開房間門,桌上的紙張都被氣流帶得卷起來。

“溫遠呢?!”

啾啾看看大門又看看賀久倪,“剛,剛走。”

溫遠下了樓才放下心,卻發現自己壓根就沒帶鑰匙,他站在原地茫然地看了一會兒來往匆匆的車流,算了,他想。

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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