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爾曼離開地下街的第三年，利威爾終於又一次走上了通往地上的階梯。

這段時間裏他有無數次的機會可以這麽做，但是他沒有。

就像他曾篤定若爾曼不出一個月就會回來，但是她到現在也沒有回來一樣。

今天出來的時機不是很好，地面上在下著小雨，利威爾聞見潮濕的泥土的味道，不過他並不討厭這種味道。

雨水像是細線般隨著風斜斜的落下，似有若無，落在臉上，帶著涼意。

也許因為在下雨，路上行人很少，以往聚集在一起的乞丐此時也都不見蹤影，街道上是難得一見的清靜，雨水輕柔的沖刷著落滿塵土、老舊的墻壁，將墻壁沖刷的透亮無比，好像新上了一層漆。

乍一看，仿佛一個嶄新的新世界。

利威爾沿著街道走著，他想起若爾曼從前跟他說過的，地面上會有四個季節，而她最喜歡的是春天。

她說春天是帶著水汽，帶著生機的時節，春天會有嫩綠的芽，粉紅的花，還有呢喃的風，輕柔的雨，她可以在春天擁抱有生命的一切。

記憶中若爾曼的眼睛裏好像就潛藏著她所述說的所有風景，那碧綠的波光一直在她眼睛裏蕩漾著，蕩漾著，以至於利威爾並沒有怎麽聽她說話。他只是在心裏想著，哪怕見不到春天，就這樣，也不錯。

好吧，他又想起若爾曼了。

利威爾停住腳步，看見面前的一處屋檐，他和若爾曼第一次出地下街時，就曾坐在上面看日出。

在見過太陽的璀璨之後，要如何繼續忍受在臭水溝裏做骯臟的老鼠？

九歲的利威爾這樣想，二十歲的利威爾仍這樣想。

雨還在下著，但也果真輕柔，細小的水滴凝結在發梢上，周圍變成霧蒙蒙的一片，這片朦朧使周圍的景色變成了暈染斑駁的油畫，利威爾忽然就意識到，他是在做夢。

然而他卻並沒有因此醒過來。

利威爾繼續向前，走向了他的二十三歲。

面前變成了訓練兵團的訓練基地。

基地裏其他人都模糊不清，唯有一個金發姑娘在他視線中清晰起來——是二十二歲的若爾曼。

他停下腳步，默默的註視著她。

利威爾沒有告訴若爾曼的是，在她進入訓練兵團的這三年以來，他曾無數次的去看過她。

他曾見過她的堅持，她的汗水，她的落寞。

那個時候的他並不願意若爾曼進入調查兵團，即便若爾曼在訓練兵團的表現是如令人驚艷，可是在他眼中，她永遠都是那個在地下街會哭會笑會向他撒嬌的小姑娘，而他只想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強到可以保護這個姑娘。

但是他又怎麽忍心讓她永遠待在墻壁的牢籠之內，他知道若爾曼見過更廣闊的天空之後，必不可能再回去了，就像他一樣。

若爾曼這時正在練習著立體機動裝置，利威爾向她慢慢走來。

“利威爾，你怎麽來了？快來教教我，這個好難啊。”見到是他，若爾曼眼睛一亮。

利威爾望見她綠色的眸子，情不自禁的想去牽她的手。

碰到若爾曼的一瞬間，周圍的場景又變了。

他出現在了巨木之森。

面前的姑娘被釘在樹上，她閉著眼睛，被樹葉切割的支離破碎的月光落在她的臉上，連慘白都白的如此不分明。

這是若爾曼的二十八歲。

雖然她現在這樣狼狽，但是利威爾卻覺得她像是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而他是她虔誠的信徒，因她的顫動而顫動，為她的痛苦而痛苦。

利威爾浮在空中，卻只能這樣看著她。

那個夜晚的一切清晰的展現在他面前，他看見樹上幹涸的血跡，映襯著若爾曼蒼白的臉，紅的血，白的面，混合在一起，扭曲在一起，最後破碎成一顆顆閃爍的星星，龐大壯闊的星群就這樣出現了。

利威爾聞見青草的香氣，這味道還帶著清新的露水氣息。

“利威爾！”

他回過頭，群星之下，晚風之中，那個女孩就此向他奔來。

利威爾站在原地，靜靜的凝視著若爾曼，這短短的一段時間在他的意識裏被拉的很長很長。

天也無窮，地也廣闊，兩顆微小的星星就這樣在浩瀚的銀河裏相遇了。

簡直像一個奇跡。

他睜開眼睛後，天已大亮。

埃爾文在外面敲他的門，利威爾能聽出他話裏的調侃：“新郎官，今天起的也太晚了啊。”

利威爾想，是了，今天是他和若爾曼結婚的日子。

他打開門，埃爾文早已收拾妥帖，西裝革履，很是莊重。

門上趴著的艾倫，讓，柯尼，奧路歐，阿爾茨還有埃爾德，也都穿好了伴郎服，此時見他出來，紛紛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

埃爾文打量他一眼，笑著問道：“是太緊張了嗎利威爾？你平時可從來沒有這麽晚起過。”

“給我十分鐘。”利威爾關上了門。

帶著不靠譜的伴郎團去接新娘子的時候，佩特拉守在新娘的床前，如臨大敵的攔著他。

“兵長，不好意思啦，在你接若爾曼之前，我不得不問你一個問題，答不出來的話要接受懲罰哦~”佩特拉說完之後，她身後的女孩發出不懷好意的笑聲。

“嗯，你問吧。”利威爾很淡定。

“好！請聽題，請問若爾曼最喜歡的一件東西是什麽？”

“……”沈默了一會兒，利威爾頂著死魚眼，清晰肯定的蹦出一個字：“我。”

伴郎團立刻爆發出一陣大笑，伴娘們面面相覷，為這個答案不知所措。

“答對啦！”若爾曼的聲音從女孩的身後傳來，她跳到大家面前，已經急不可耐的奔向利威爾。

“餵若爾曼！女孩子要矜持！矜持！”這是根本攔不住若爾曼的佩特拉無力的呼喊。

今天的利威爾難得穿著白色西裝，這白色如此幹凈透徹，恍惚之間還是從前那個少年。

若爾曼撲過去，利威爾緊緊的抱住了她。

他望向懷中的姑娘，看見有金色的閃粉點綴在她的眼角，灼灼發著光華，這個時代裏的她是黑色的頭發，黑色的眸子，像是畫卷中氤氳一片的水墨畫，又或者是被細碎碾過的白色花枝，浸出的汁液這樣飽滿，溢著芬芳。

大家善意的發出哄笑，若爾曼埋在他的懷裏偷偷臉紅。

蔚藍的大海旁，埃爾文主持了他們的婚禮，若爾曼的父親把女孩的手放在他的手心裏。

利威爾聽見海浪的濤聲，陽光熱烈，人聲鼎沸中，他握住了若爾曼的手。

七歲的若爾曼給了他一個擁抱，九歲的若爾曼為他挨了一qiang，十六歲的若爾曼離開了他，二十三歲的若爾曼和他站在了一起……

也許時間也寂靜，不然為什麽這兩句同時響起的“我願意。”，會在利威爾的世界裏掀起滔天巨浪，幾可算是震耳欲聾了。

但盡管如此，他的表情仍然平靜。

他在他八歲的時候就望見了春天，並且現在永遠的擁有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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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這是利威爾視角的範圍，若爾曼視角的應該還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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