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秋心裏一熱。

半晌，他還是喃喃：“可我就是很心疼你的錢。”

萬燧莞爾：“刁慈航和他的團隊會去評估這個數目，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去做，雖然他看起來咋咋唬唬的，但他其實是一根穩妥的老油條，後面的事情都相信他吧。”

宇文秋偷偷瞥了瞥萬燧：“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做，可是你……還是陪我來了。”

萬燧逮住宇文秋偷瞄的目光，很是坦蕩：“嗯，我單純是來哄你開心的。”

大概萬歲爺哄人的路數自成一派，只對宇文秋管用，宇文秋頓時把王亞彬那些紮人的話清出腦海，眼裏心裏都只剩下了說完漂亮話就開始打瞌睡的萬燧。

他一遍遍偷偷去看萬燧的眉眼，好像有些理解了為什麽熊孩們總是會那樣無法無天。

因為有人撐腰。

——如今他也有人撐腰了。

夢想是這個人給的，追求夢想的勇氣也是這個人給的……或許“家”也是。

宇文秋本以為自己今晚會回到公司宿舍的小單間，囫圇睡一晚第二天再接著去和王亞彬周旋。

但他卻被帶回基地，身邊有可靠的經理和隊長陪著、安撫著，也幾乎不用再去擔心後面的事情，大概這就是大家所說的回到家渾身都放松下來的感覺。

剛進門，家人們就圍過來問東問西，言語間自然關切，態度就像對待家裏老幺，又欺負、又不許別人欺負——就像當初吃夜宵時對待傻妮那樣。

宇文秋覺得自己在一點一點走進這裏的生活。

他不顧一切地邁開步子，萬燧是牽著他的那只堅定的手、是接納他的溫暖臂彎。

刁慈航表情活像打了勝仗：“你們萬歲爺可把人家擠兌慘了。”

萬燧覺沒睡足，神色就不那麽溫和了，甚至看上去確實是一副擠兌人的樣子：“我就事論事，擠兌什麽了？別把你做的事往我腦袋上扣。”

刁慈航得意洋洋攤攤手：“是，你就事論事，你就差沒去娛樂圈肅清小隊當執行隊長了。”

家人們完全猜得到萬燧能說出什麽話，紛紛表示萬歲爺和刁蠻公主這倆人一出馬，唇槍舌戰必然凱旋。

宇文秋和他們笑成一團，回想起上午王亞彬被堵得說不出話，更樂了。

笑鬧中，萬燧在上樓補眠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想了片刻似乎是覺得也不必特意叮囑他去訓練，除此之外也並沒有什麽要特別補充交代的，便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後腦勺。

萬燧收回手時，宇文秋偏過頭，鼻尖蹭過他掌心，趁機小聲問他“餓不餓”、“要不要吃點什麽”。

萬燧頓了頓，玩笑說：“你是不是喜歡誰，就投餵誰？”

宇文秋瞬間赧然，卻還是直白地梗著脖子點了個頭。

萬燧的視線別有深意地掃過宇文秋耳垂上那抹淺淡紅色：“不用，廚房應該有阿姨做好的，我等會兒睡起來自己熱一下就行。”

熱現成的飯最方便快捷，可宇文秋不知把自己拐進了什麽小心思裏，聯系起“喜歡誰就投餵誰”和“不用”這兩句其實並沒因果關系的話，竟會突兀地感覺到有點失落。

就好像萬燧不需要他投餵……也不需要他喜歡似的。

宇文秋點點頭垂下眼瞼。

萬燧把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先是疑惑地淺淺一皺眉，忽而猜出了什麽，又無奈搖了搖頭：“又在想什麽有的沒的？我意思是，我喜歡誰，就不想累著誰。等會兒再說，我現在真的要睡著了。”

萬燧趿拉著拖鞋迤迤然走了，宇文秋卻因為萬燧這句話傻了整整一個下午。

……萬燧說喜歡他。

宇文秋自動把萬燧的“喜歡”和“欣賞”劃上等號，卻也在這點理解偏差裏難以自抑地開心起來。

***

會議室。

刁慈航沒坐在宇文秋對面，而是有些親切地坐在了他的身邊。

刁慈航拍拍宇文秋肩膀：“說點正事。”

“其實一開始，把你吸納進隊伍這個決定我是不讚同的，至於為什麽，當然也不用我說了——可能你也知道，我原來是在娛樂公司做運營的，我太清楚這裏邊水有多深了。但是就這麽巧，我們在這個內憂外患的節骨眼兒上啊，就是遇到你了，你有實力，也和我們有緣分。”

“我說過，只要合適，就算你是流量天花板我也給你撬下來，所以你公司那邊合約的事情，你不需要擔心，由我來處理。這份，是戰隊這邊最近給你草擬的合同，註釋版，方便你看，後面可能還會再做細節上的修訂，但關於幫你解約後跟你簽約這部分，希望你現在就先過目一下。”

宇文秋接過刁慈航遞過來的資料，點了頭卻並未馬上細看起來：“我知道，隊長跟我說過了，夏季賽我不拿戰隊一分錢。”

“你這孩子……”刁慈航嘆口氣，“別那麽向著萬燧，多給自個兒多考慮點……好吧，萬燧確實替你考慮到了，這份合約是一個賽季的，因為下個賽季咱們再重新簽——如果你還願意留在這裏的話，就是另外的價錢了。”

宇文秋無所謂道：“我會出成績的，不會讓你們為難，加不加錢的我不在乎，你們包我吃住就行。”

刁慈航早猜到他會這麽說，但親耳聽見還是覺得刺激，只能瞪他：“你賣給萬燧啦？！”

宇文秋認真想了想：“送給他都行。”

“得了，上趕著吃虧。”刁慈航鬧心地按了按太陽穴，續上話音，“除此之外，王亞彬今天也提到了——你的父母那邊有沒有什麽問題？有矛盾的話，需不需要戰隊出面？”

宇文秋沈默半晌才道：“不用。他們現在肯定知道了我要解約的事情，不然也不會一下午給我打那麽多電話。之後……我找個機會自己去跟他們說，放心，他們左右不了我。”

“我擔心的不是他們左右你簽約，我擔心的是你……”刁慈航無奈，但最終也還是沒有多言，只說，“算了。有一點你記住就行，跟他們交流過程中有任何問題，隨時來找我——或者去找你更信任的萬燧，我們會幫你的，以後你也是有團夥的人了……不是，我意思是團隊。”

宇文秋笑了笑：“謝謝。”

刁慈航揚眉：“那麽——先歡迎你加入TB電子競技俱樂部炬火分部。最近我會加急幫你完成職業選手的註冊，稍微有點費事，但也沒有那麽麻煩，不會出問題。所以……你ID是用啾咪還是Autumn？”

即將成為競圈女團成員的宇文秋一臉麻木：“……用小爹吧。”

刁慈航講完這點正事，就帶著一沓資料走了。

宇文秋坐在會議室裏沒動彈。

要不了多久，他坐在這裏就會變成“合理合法”的，再不會頂著一個奇怪的身份鳩占鵲巢。

樓上那間屋子將變成他的房間，他有權利帶著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去把房間一點點填充成他的私人空間；飯廳裏會有一把椅子留給他坐，多半會是萬燧身邊的那個位置；沙發上的抱枕他也可以隨意抱在懷裏搓圓揉扁，跟人搶遙控器的時候不會顯得不禮貌。

最最重要的是，訓練室裏會有他的訓練位，他可以堂堂正正坐在那裏，和他的隊友並肩作戰。

宇文秋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向把穩的雙手交疊在一起，竟有微微顫抖。

砰砰。

宇文秋回頭看向被敲響的會議室門，還以為刁慈航去而覆返，可推門進來的人竟然是終於睡醒了的萬燧。

宇文秋吸了吸鼻子，飛速抹了把臉：“……休息好了嗎。”

萬燧點點頭，手裏抱著一個長長的快遞盒進來，拉開椅子在宇文秋身邊坐下。

宇文秋眼睛有一點點紅，聲音也有一點點啞，像有許多情緒從心口冒上來，漫進眼中，又阻塞在小小的嗓子眼裏。

“沒休息好也得起來，公主要發飆了。”萬燧體貼地沒問他怎麽了，只輕輕把手中的快遞盒放在宇文秋面前，動作和語氣都很輕，“看看喜歡嗎。”

宇文秋一怔：“……給我的？”

萬燧挑了挑眉，適時讓聊天輕快起來：“之前你來基地錄節目的時候，拿了張收據回去就滿足了？鍵盤要不要其實無所謂嗎？”

宇文秋剛好用會議室桌上的筆劃開快遞盒，取出了裏面的東西——是當時戰隊送給他留作紀念的、Fall同款客制化鍵盤。

宇文秋迫不及待拆開包裝，space鍵上側刻著他嶄新的職業ID：Autumn。

宇文秋喃喃：“怎麽……地址不是留的我公司的嗎？怎麽送到基地來了……這麽快就到了？”

“嗯，跟他們說是我要，所以快點。前幾天就感覺你還會回來，所以……廠商二次確認郵寄地址的時候，我就讓他們修改成了基地的，也省掉你搬來搬去的麻煩。”萬燧玩笑說，“看來我的直覺確實挺準，以後退役就去當半仙給人算命吧。”

宇文秋呆楞片刻。

然後他抱著鍵盤，突然把腦門重重砸在了萬燧的肩膀上。

萬燧肩上一疼，旋即有些好笑地問：“……我沒什麽脂肪給你緩沖，撞疼了嗎？”

宇文秋把眼睛貼在萬燧薄薄的衣料上，搖著頭甕聲甕氣：“我頭鐵，不疼。”

萬燧差點沒笑出聲來。

但笑小朋友總是不好的，萬燧只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宇文秋的背，本意是想幫他緩緩，卻沒想到自己肩上那塊衣料越來越濕熱起來。

萬燧無奈：“怎麽還哭了，我就這麽不會哄人嗎？”

宇文秋一下子哭得更得勁兒了。

萬燧淺淺嘆口氣，擡手覆上宇文秋的手，一點一點，把他緊繃的手指慢慢挪開，又把他緊緊摟住不放的鍵盤抽出來放在桌上。

然後萬燧微微側過身來，將委屈得鼻頭都紅起來的小朋友輕輕抱進懷裏。

大概是剛從被窩鉆出來不久的緣故，萬燧身上帶著幹凈溫暖又愜意溫柔的氣息。

宇文秋試探著，把滾燙的雙眼貼在萬燧頸側，在這令他無比安心的氣息裏總算完全有了實感——

那些他咬牙堅持的事情終於塵埃落定。

他的夢想終於找到了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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